第469章 豐坊仿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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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韻軒詩草》中有一首詩,叫做《水節母範孺人樂府十二章》,就記載了這麼一件事:‘母先世,司馬公,藏書萬卷冠浙東,幼齡侍父登閣中。問父藏書意,父以示厥義。讀書志聖賢,還以訓後嗣,女聞是言輾然笑,女史一卷謹受教。’”

“此後,我特意去查了查,還真找到相關記錄。”

“這位範孺人,是天一閣第六代直系範永祺的妹妹,自幼聰慧,素得全家人喜愛,曾在乾隆十二年和乾隆十四年,兩度登上天一閣,還被她父親贈送一本‘女史’。這是天一閣歷史上唯一一例女子登閣的記載。”

“範莪亭的妹妹?”盧燦還真沒聽過這段故事,不過,範永祺他知道,範欽的後人,字莪亭,乾隆朝舉人,鐫刻家、藏書家,工篆隸,在收藏明代文人的尺牘真跡方面,頗有建樹。

“就是她。”邱嗣斌點點頭,“雖然我沒找到她的姓名,不過,卻在《鄞縣通志》中查到一些資訊。”

“她嫁給迎鳳橋的水家。水家在明朝也算是一門望族,詩書傳家,出了許多名士。不過,她的夫君水孝肅卻從小有病,久治不愈。兩人結婚後不久,有個兒子叫水雲。這個水雲還不錯,頗有才華,事母至孝,參與了乾隆五十二年範懋敏編修《天一閣碑目》工作,在當時很有名望。”

邱嗣斌所長對於這些小人物的偏門文化研究,頗為獨到,講解得很詳細。

這種人做導遊很稱職,談古講今,逸聞趣事,信手拈來,非常生動有趣。

盧燦三人聽得津津有味。

此時的天一閣文保所,規模還很小,幾人轉了半個小時,就差不多逛完。東明草堂和寶書樓,合計展出的古籍,也只有三千六百冊,數量之少,讓盧燦不解。

另外,精品率也不算高,最好的展品,莫過於乾隆御賜,雍正六年完成的武英殿銅活字本《古今圖書整合》六十卷。

《古今圖書整合》是清代早期類書,編撰者為陳夢雷。

此人是康熙皇帝的三阿哥胤祉,也就是參與“九龍奪嫡”誠親王的老師。字則震,號省齋,號天一道人,清早期有名的學者,大臣。

作為誠親王的老師,他自然要幫助自己的弟子爭取那高高在上的皇位。

陳夢雷為三阿哥愛新覺羅·胤祉,立的人設是“文學、書法、騎射,博而通;不以‘廢太子’而舍睦尊”。為這一人設,陳夢雷幫助三阿哥完成了兩件事:第一就是編撰並敬獻給康熙《古今圖書整合》;第二是,勸說三阿哥上書康熙,為廢太子胤礽求情,並允許自己去圈禁地探望廢太子。

這兩招很有用的。

某一段時間,康熙對三阿哥刮目相看,並於康熙四十八年,晉封胤祉為和碩誠親王!

可以說,此時的三阿哥,已經觸控到金龍寶座的邊緣,只可惜,他家老四更有手段。

雍正繼位之後,陳夢雷自然沒好果子吃,被流放寧古塔,一直到乾隆六年去世,都沒能再回中原。

雍正不喜歡陳夢雷這個人,但是,對陳夢雷編撰的《古今圖書整合》卻很喜歡。

雍正三年,他責令翰林編修、戶部尚書蔣廷錫任總纂,重新整理《古今圖書整合》,並於雍正六年(1728年)以銅活字排印成書,存放武英殿。

這套書籍又怎麼到了天一閣?

拜乾隆皇帝所賜。

乾隆編修《四庫全書》,責令全國各地敬獻書籍。

天一閣范家一次性敬獻三百多冊合計六百多卷的皇宮所欠缺的古籍。

乾隆皇帝龍顏大悅,自認有《四庫全書》後,《古今圖書整合》也就沒那麼重要,遂即將武英殿銅活字《古今圖書整合》賞賜給天一閣貯藏。

盧燦的不解,又在哪裡?

書太少爾!

不說天一閣范家自己的藏書七萬冊,單是乾隆賞賜的《古今圖書整合》,全書按類編排,分為6編,32典,6109部,共一萬卷!

兩兩相加,怎麼可能只有眼前這麼一丟丟?

所以,等走出天一閣後,盧燦又回頭看了眼這座二層硬山頂建築,笑問道,“邱所長,現在天一閣文保所,一共藏有多少圖書?”

“哎~~!”邱嗣斌先嘆了口氣,再笑笑道,“不瞞你說,天一閣現有藏書,不到兩萬冊。就這,還是將甬城府學的藏書,集合之後的數量。真正的天一閣藏書,數量不足六千冊。展出的部分都是修繕之後的成品,還有一萬多冊依舊在庫房,需要急救之後,才能列入輪展。令祖上次捐贈的善款,主要用於善本修復,這項工作,是在太耗費時間……”

聽到後面一句解釋,再回頭想想前面的那聲感嘆……盧燦特別有感觸——收藏大不易!

他的這次感慨,還真不是因為五六十年代的大破壞——天一閣在那一時期,被保護得很好。

天一閣藏書大規模丟失,第一次發生在太平天國時期,戰亂、被盜等因素,遺失了將近兩萬冊;第二次是抗戰時期,轉移途中損毀、遺失以及被盜的數量,無法統計,還有就是歷史上的兩次大規模被盜事件,也遺失了一萬多卷。

再加上後期保管不力,損壞很大一部分,致使出現今天的局面。

第一個破例受邀登閣的外姓學者黃宗羲,就曾發出過與盧燦一樣的感慨——“讀書難,藏書尤難,藏之而不散則難之難矣!”

眾人走過天一池旁邊的嶙峋假山“九獅一象”後,道路分岔,一條通往南門出口,另一條直通內部辦公樓。邱嗣斌扭頭邀請,“盧先生,去我辦公室坐坐?前些天,我得了一二兩今年的明前龍井,嚐嚐?”

盧燦也想和天一閣多交流,遂即點頭,“好啊,那就叨擾邱所長!”

兩人交談的內容,從藏品轉向藏館管理。

“三十……萬件套?”

邱嗣斌知道盧家在香江開設了一家博物館,但不太清楚其規模大小,所以,當他聽到虎園博物館含古籍類藏品數量突破30萬件套時,有些難以置信,脫口而出,“那得多少研究人員和技術人員?”

盧燦對他比劃了個“六”的手勢,笑笑道,“不含服務人員。”

六的手勢,自然是六百,邱嗣斌理解,只是……他問道,“服務人員?指的是導遊嗎?”

“包含導遊和解說,更多的服務人員,是指園區的售貨員、安保人員、醫療保障以及藝術品公司的員工。”

邱嗣斌偏向於技術類管理,對所謂的經營,並無多少經驗,他驚訝的追問道,“藝術品公司?你們還做藝術品開發?”

“虎博可沒有國家力量支撐,必須學會自我造血,否則,我也扛不住呀。”盧燦笑了笑,“虎博去年的藝術品開發的銷售盈利,幾乎與票務收入持平。”

“這麼高?!”邱嗣斌心頭一動,捏著下巴,思考了幾秒後問道,“盧先生,你能給天一閣文保所的衍生品開發,提點建議嗎?”

文保所是國家單位,每年由浙省財政撥款,只是,誰嫌錢少?如果能賺點外快,豈不更美?

盧燦呵呵一笑,“其實我們兩家可以合作,由虎博出技術和印製成本,天一閣出藏品,推出天一閣藏書的影印本,相信能在港臺、東南亞地區,賣得很好。”

“這個……能賣掉?”邱嗣斌有些懷疑。

“肯定能賣掉!”盧燦笑著鼓動對方,“邱所長,百聞不如一見,我安排虎博給您發邀請函,你過些日子走一趟香江,考察一下虎博?”

“那……太好了!我也去虎園博物館,學習學習!”邱嗣斌哈哈一笑。

這算是盧燦的私心吧——合作之餘,將天一閣的藏書,復錄一套,收錄到虎園博物館資料庫,也是一種文化積存,絕對是一筆劃算的生意。

兩人走在最前面,信步邁入“文保所辦公樓”。

說是辦公樓,其實是範氏故居的西宅院,兩層高的主建築,一樓為花廳和客廳,面積很大,放置幾張拼起來的辦公桌,有五六位工作人員捧著茶杯,正圍攏著一張辦公桌,似乎在爭論著什麼。

“邱所長……”

“老邱,你過來看……”

邱嗣斌和盧燦幾人一進門,那幾位工作人員,抬頭和他打招呼,幾乎都是話說到一半,就嚥了一下去,目光都落在盧燦及田樂群、溫碧璃身上。

“上班時間,都在幹嘛呢?”邱嗣斌的話語,並非批評,更像在提醒這些工作人員,別失禮!

有兩位回到自己的工位上,還有兩人則依舊停在辦公桌前,其中一位四十來歲戴黑框眼鏡的中年人,對邱嗣斌招招手,“老邱,過來看看,這件東西,是不是豐坊?”

“鄔向東,天一閣文保所藏品研究室的主任。”邱嗣斌指指對方,向盧燦介紹一句,又對中年人介紹盧燦,“這位是香江客人,虎園博物館的盧燦館長。”

想了想,又增補一句,“呃,前些日子來的盧嘉錫教授,就是他爺爺。”

盧燦的大名,在國內,可沒那麼出名,這幫子文化人,還真未必聽說過。

譬如眼前這位鄔向東,目光中毫不掩飾對邱嗣斌所謂的“館長”一詞的懷疑。雖然他也笑著向盧燦伸手,可怎麼看都是奔著後面那句“捐款的盧嘉錫教授”而來。

盧燦也只好笑笑,與對方搭了搭手,“鄔主任您好,文博圈,我只是個後輩。”

邱嗣斌也是個學術方面的人才,人際交往方面偏弱,他感覺貌似自己的介紹,好像沒引起同事們的重視,琢磨著要補充點什麼……還沒等他開口,盧燦的目光已經盯上了桌上開啟的書函。

一本六品相的古籍,書籤上隸書“《正始石經》之《禮記大學》”。

暈,自己聽錯了!

剛才鄔向東說的不是“豐坊”,而是“豐仿”——豐坊仿製的古籍!

豐坊仿製的古籍,虎博有一本——《河圖》石本。

故此,盧燦看一眼就能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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