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一豐二仿(1 / 1)

加入書籤

“盧先生……”邱嗣斌原本還想招呼盧燦上樓喝茶,只是,他注意到盧燦的神色之後,目光隨之移過去,也看見了這冊殘破的古籍,又想起剛才鄔向東幾人的話……

瞅了兩眼,咦了一聲,他可沒盧燦那麼客氣,直接將古籍抄在手中,捻了捻手指,將棕褐色書皮向右翻過去,露出扉頁,露出一方朱文鈐印“天官考功大夫印”,又一方陰文印“發解出身”。

“天官考功大夫印”是豐坊年輕時候的藏書印,“發解出身”則是他四十歲以後的閒印。

邱嗣斌抬頭疑惑地看了鄔向東一眼,“萬卷樓豐坊的藏書?好東西呀!老鄔,哪兒來的?”

鄔向東正準備說話,旁邊的一位三十來歲男子先笑道,“邱所長,這是隔壁文物商店的貨。剛才,有人去賣貨,老董拿不準,打電話讓我過去看看。這不,我一看是豐坊所藏的《正始石經》,就帶過來了。剛還和鄔主任他們在討論這本書的真偽呢。”

“小駱,駱兆平,藏品部的。”邱嗣斌簡單為盧燦介紹一句之後,目光又回到手中的古本上。

“幸會!”盧燦與駱兆平搭搭手,微笑點頭,隨口問道,“天一閣隔壁有文物商店?”

他的眼角餘光,依舊落在邱嗣斌手中的古本上。

“幸會幸會!”駱兆平兩隻手伸過來與盧燦搭了搭,“虞逸仲老主任在任時,文管會開設的文物商店,去年劃撥到天一閣文保所,也算我們兄弟單位。”

虞逸仲是當代很有名的錢幣專家,只是,他曾經擔任甬城什麼官職,盧燦不太瞭解。

事實上,1960年2月,甬城市文管委在天一閣成立,周文祥兼主任,虞逸仲任專職副主任,其辦公機構和天一閣合署,邱嗣斌任辦公室主任。

甬城文物商店,是虞逸仲擔任甬城文管委一把手時,於1967年設立的對外商店,算是國內比較早的一批國營文物商店。

後世,天一閣國營文物商店及所在的一條街,被改建為“天一閣古玩交易所”。

邱嗣斌已經翻了幾頁,又很快將古本合上,攤在手中,朝駱兆平示意,皺著眉頭問道,“小駱,你按照什麼價位收的?”

駱兆平想要開口,卻被鄔向東搶先一步問道,“這本書……是不是有問題?”

剛上手時,邱嗣斌並沒有看出真偽,此時,已經瞧出端倪。他嘿嘿一笑,準備把這本古籍放回書匣中,盧燦卻伸過手來,“邱所長,這是豐坊的《大學》仿本?比較少見呀,我能看一眼嗎?”

鑑於八十年代資訊不通暢,盧燦的名頭在國內原本就不算大。這其中,聽說過他的人,絕大多數還都是因為他的財富排名。至於他的文物鑑定水平,國內同行業的人,除了北上廣一些大博物館外,其他人,知之甚少。

包括眼前這幾位。

儘管邱嗣斌、鄔向東、駱兆平等人,已經拿到過盧燦資料,知道盧家有自己的博物館,也知道盧燦“精於文博和鑑定”。可資料畢竟是資料,在見到盧燦如此年輕之後,包括邱嗣斌在內,都認為資料文字,有極大可能是給盧燦“撐面子”的。

也就是說,他們感覺中,盧燦應該是虛有其表。

可這句話一出口,就不同了,幾人齊齊楞了一下——還沒上手,眼前的年輕人,就看透眼前的古本,是豐坊作偽的宋本?

這就很出乎他們的意料。

“哦,當然可以。”邱嗣斌將古本遞給盧燦,環抱著胳膊,看盧燦怎麼評點這本書。

三人中,又以鄔向東最為驚訝。

鄔向東出生於浙江嵊縣鄔家,家族為當地書香名門。

年少時,鄔向東被父親送到滬海讀書,住在舅舅鄭午昌家。

鄭午昌名昶,號弱龕,曾任中華書局美術部主任,民國時期頗有名氣的畫家、鑑定家、收藏家。因此,鄔向東自小就被舅父培養學習書畫、辨識古籍及古董鑑定。

1952年,鄭午昌去世,十六歲的鄔向東追隨師哥謝伯子,繼續學習。

這位謝伯子也不是普通人物,出生於常州謝家,父親謝玉岑是民國詞人、叔叔謝稚柳為中國古字畫鑑定的宗師級人物,姑姑謝月眉是中國當代女子畫會的發起人之一,“海上畫派”的巾幗英豪。

謝伯子本人也是當代頗具聲望的畫家、鑑定家。

一直到五十年代末,社會風起雲湧,滬海已經不是做學問的地方,鄔向東不得不回到江浙老家。在虞逸仲的舉薦下,他來到甬城文管委上班。自此以後,一直在天一閣研究文獻,修復古籍。

從鄔向東的師承經歷就不難看出,他絕對是個有本事卻又心高氣傲之人。

因而,鄔向東雖然表面看起來平和,實則心氣頗高。在天一閣文保所所有研究員中,他除了對邱嗣斌比較重視之外,其餘人還真沒被他看在眼中。

盧燦一口道破這冊古本的真偽來歷,讓他很是驚訝,仔細回想一遍,自己剛才應該沒透底吧?好像說了句‘豐仿’……難道他聽懂了?

不太確定對方究竟是聽了自己的話猜到的,還是一眼掃過後鑑定的,因此,鄔向東馬上問道,“盧先生,這麼確定是豐道生仿製?”

盧燦正在看內頁小篆文,聽到這話,抬頭笑了笑,“是豐存禮仿製,還不算豐道生仿。”

駱兆平一笑,“盧先生,豐存禮就是豐道生。”

豐坊,年輕時字“人叔”,又字“存禮”,人過中年後,更名“道生”,更改字“人翁”,因此,豐存禮和豐道生,實為一人。

辦公室內其他幾人,聽到盧燦這句話後,不由自主地“嗤”地笑出聲來。

鄔向東和邱嗣斌,也笑了笑,不過,這兩人很快止住笑容,相互對視一眼,都露出幾許驚訝的神色。邱嗣斌更是面紅耳赤,對著還在發笑的幾名員工,繃著一張臉,斥責道,“笑什麼笑,盧先生說的豐道生仿,而非豐存禮仿製,有錯嗎?你們自己好好想想!”

盧燦笑了笑,繼續翻動手中的冊頁,紙張很脆,彷彿稍一用力就能捏碎。

既然是一個人,為什麼會出現豐存禮仿和豐道生仿,兩種說法?

還得從豐坊這個人說起。

寧波豐家,從北宋開始傳承,一直到嘉靖朝,歷經十六代,世代書香,因此,豐家不僅有著大量藏書,還流傳下來一手不錯的古本修繕的手藝。

修復與作偽,一體兩面,因此,豐家不僅有古籍修繕高手,也有古本作偽的能人。

豐坊就是其中佼佼者。

豐坊的人生,以“嘉靖朝大禮議事件”為分水嶺。

簡單說說所謂的“嘉靖大禮議事件”。

正德皇帝暴亡之後,因後繼無人,在內閣首輔楊廷和的策劃下,選取武宗堂弟明世宗朱厚熜繼承大統,即嘉靖皇帝。

嘉靖繼位之後,楊廷和、毛澄為首的明武宗時期舊臣們,認為嘉靖皇帝既然從堂兄那裡繼承皇位,就有義務認正德皇帝的父親明孝宗,當作自己的父親,認正德皇帝的母親慈壽皇太后為自己的母親。

但是,嘉靖皇帝認為如果這麼做的話是對親情的背叛,是對自古以來孝文化的偏離,並且他覺得這個提議也非常違背常理,於是便斷然拒絕,同時以自己退皇帝位來表達自己對這個提議的極度不滿。

楊廷和一方,提出“繼嗣繼統”,嘉靖皇帝則堅持“繼統不繼嗣”。

此後,君臣雙方,因為“皇考”一事,鬧得不可開交,從正德十六年,吵到嘉靖三年。

嘉靖三年,嘉靖帝想要給生父生母上“皇考尊號”,楊廷和以辭職威脅,嘉靖帝順水推舟,直接同意楊廷和致仕。楊廷和之子楊慎,以及數百官員在文華殿外哭殿,史記“聲震闕庭”,企圖逼迫嘉靖皇帝讓步。結果,嘉靖帝兩次下令,抓捕近一百五十名官員下獄,四品以上官員八十多人停職停薪,五品以下官員當庭杖責,因庭杖而死的就有十六人之多,更有數百名官員被遠敵邊疆地區。

這一事件,以嘉靖皇帝大勝而告終。

政爭中,失敗者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甬城豐家豐熙豐坊父子,在這次政爭中站錯隊伍,雙雙遭遇重創——豐熙原本為從四品翰林修撰,貶斥為閩省邊防衛戌所團練;新晉進士豐坊,原本從六品翰林編修,被貶斥為金陵學府教諭。

這一年,豐坊三十二歲。

在此之前,豐坊字“人叔”,又字“存禮”,大禮議事件後,豐坊改名豐道生,改字“人翁”。

豐存禮仿,指的是豐坊三十二歲之前的仿製品;豐道生仿,則是指豐坊三十二歲以後的仿製品。

豐存禮仿製的古籍善本,較為粗糙,最多隻能算是高仿;豐道生仿,則已經漸入精髓,為精仿,其本身就很有價值。

兩者當然不一樣!

天一閣工作人員“笑聲”,落在邱嗣斌的耳中,毫無疑問是在“自取其辱”,故而他非常生氣。

鄔向東則驚訝不已——鑑定師知道“豐仿”已經很不錯了,孰料,眼前這位,竟然還能將“豐仿”一分為二。真沒看出來,這位年輕人還真有兩把刷子?!

他上前一步,湊到盧燦身邊,“盧先生既然能提出‘一豐二仿’,肯定對兩者的區別,有自己的獨特認識。能給大家說說嗎?”

這次他問得很正式,有求教的意思。

盧燦對“一豐二仿”的辨識,絕對比很多人都要清楚,因為豐坊的古籍仿製,在明朝本朝就已經很出名。因此,《玖寶閣傳承實錄》中,就有如何辨別一豐二仿的方法——

豐存禮仿,重墨重格不重紙;豐道生仿,淡墨嚴格重紙。

這兩句話,換成人話就是:豐坊年輕時仿製的古籍,墨色很重,對於宋版格式也很著重,但沒有注意到宋紙和明紙的區別;年紀大之後仿製的古籍,更偏向於淡墨飄逸風格,這與他本人的書法篆刻風格轉變,息息相關,另外,他對宋版書籍的格式,不再重墨而是對格式本身更嚴謹,此外,對紙張的差別,注重起來。

因而,可以說豐道生仿,更偏向於宋版本身,更具收藏價值。

當然,眼前這本豐存禮仿的《大學》,其實也很有收藏價值,因為它的對照版本,來源於東漢魏時期的“魏三體石經”!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