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隨手偶得(1 / 1)
東漢熹平石經,訂誤正偽,平息紛爭,為讀書人提供儒家經典教材的範本,因而名留千史。
其實,在熹平石經雕刻完成七十年後,還有一處石經,也非常有名,那就是三國時期魏國君主魏齊王曹芳,下令雕刻在魏都洛陽南郊太學講堂的石經。
熹平石經是議郎蔡邕所書模範,採用標準的隸書一體寫成,字型方平正直、中規入矩,故而也有“一字石經”的稱號;而魏國正始石經,因用小篆、古文、隸書三種字型書寫,因此也叫“魏三體石經”。
這裡的“古文”並非文體,而是字型。
因其許多筆畫頭粗尾細,並且呈彎曲狀,有蝌蚪之形,也有人稱之為“蝌蚪文”。
但這一說法,並不被學術界正式接受。部分研究者認為,古文和蝌蚪文差別挺大,蝌蚪文更適合描述“東巴文字”“巴蜀符號”“紅崖天書”“夜郎天書”等文體,而不適合描述三體石經上的“古文”體,字型結構和風格上,古文更接近於篆書和隸書。
好吧,扯遠了,回到眼前這本豐仿贗品古籍。
盧燦指了指古籍的墨色、邊欄,簡單說了說一豐二仿的鑑定特點。
都是行內人,一聽就明白。大家神色各異——剛才笑得多歡暢,現在的臉就得有多臊!
還是駱兆平的反應快,搓搓手,尬笑一聲,“啊哈,盧先生的說法,我還是第一次聽說,真真是三人行必有我師。幸虧我收的價格不高,邱所長,35塊錢收的,沒虧吧!”
一聽這價格,盧燦就明白了,這位駱兆平也有些眼力勁——他是按照明版的價格收的,說明他也看出這冊古籍,並非宋版。
這冊《大學》,雖然是贗品,可畢竟是名家制贗,更出自名篇,其價值還是很高的。35塊,怎麼會虧?駱兆平這麼問,也只是想要化解尷尬而已。
盧燦很想問一聲這本書能不能轉讓,可一琢磨,人家天一閣文保所,幹得就是古籍保護,又怎會出手?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有些興致索然,將手中的古本,放回書匣,扭頭對邱嗣斌笑笑,“邱所長,嚐嚐你的明前好茶?”
邱嗣斌笑著抬手,做了個邀請的手勢。
鄔向東自動跟了上來,駱兆平眼珠子轉了轉,自語道,“所長的新茶?那我也得跟著蹭一杯。”
他也屁顛屁顛的跟在後面,根本不看自家所長的臉色。
邱嗣斌的辦公室很簡陋,兩隻書櫃中擺滿了各種文件書籍,靠窗的位置,是邱嗣斌的辦公區域,上方吊著一隻帶燈罩的白熾燈。進門口處,兩張帶抽屜的辦公桌,拼成的茶桌,四周放著幾張木椅。
雖然撿漏,不過,他的辦公室內,還是有幾樣“寶貝”,讓盧燦有些眼紅。他的手指在會客區的幾張官帽椅上摸了摸,笑道,“邱所,您這幾張椅子,搭配這兩張辦公桌,不搭呀。”
田樂群也伸手摸了摸面前的楠木官帽椅,典型的蘇派雕工,看起來很古樸,抬頭問盧燦,“這是……清代官帽椅?東陽作?”
盧燦微笑點頭,幫她和溫碧璃拉開座椅。田樂群最早是源森居傢俱的銷售,對木器傢俱還是很有研究的。她所說的東陽作,就是江浙東陽木雕。
她這一句話,倒讓邱嗣斌幾人略顯詫異,這盧家人都這麼牛?
邱嗣斌一邊彎腰從書櫃中掏茶葉罐,一邊笑著答道,“盧夫人巾幗不讓鬚眉,一眼真呀!沒錯,這是東陽木雕工藝,乾隆年間的老貨,以前擱在庫房中,被我扒拉出來撐門面。”
田樂群撩了撩劉海,欠身坐在盧燦身邊,又見丈夫拿起辦公桌上的古舊陶壺。
這件陶壺要比一般的紫砂壺更大,樹癭狀,胎土紅褐,包漿厚重。
對紫砂壺的研究不多,她自然認不出來,低聲問了一句,“這壺……也有講究?”
盧燦點點頭後,揚聲問道,“邱所,家中老爺子素來喜歡紫砂……您這把‘玉麐供春’出不出手?”
玉麐供春,也算是行業切口,說的是黃玉麟所製作的供春壺。
黃玉麟,原名玉林,清末邵大亨以後最重要的紫砂名家。十三歲時隨邵湘甫學藝,二十歲之後,玉林改名玉麐(音林),並開始使用“玉麐”印章。
供春壺和魚化龍壺,是黃玉麟的拿手好戲,盧燦手中的這把紫砂壺,就是黃玉麟的供春紅紫。
兩對四隻東陽官帽椅確實很好,不過,盧燦猜測這幾把椅子,應該屬於範氏故居的物件,邱嗣斌應該不敢出售。至於手中這把玉麐供春,很可能是邱嗣斌個人物品,相較官帽椅,盧燦更喜歡這把壺……所以,他才這麼恬不知恥的直接開口求買,不惜將老爺子的人情都給用上。
“這……”邱嗣斌拿著茶葉罐,走過來,哈哈一笑,“我現在很後悔,請你來喝茶!茶還沒喝,我的壺,不見了!”
言下之意,就是答應了。
龍井適合泡杯,一杯一小撮,看劍起劍落,也是一種享受。另外,吃明前龍井,有個講究,那就是“檀郎弄舌尖,幾回深卷幾回咽”。
聽起來色色的,其實這句話描述很準確。
因為明前龍井多為芽苞狀,熱水浸泡之後,芽苞浸潤茶汁,茶芽青嫩,間或吃一片兩片,微澀、微甘的滋味在舌尖跳躍,很別緻的品茶體驗。
這也是江浙一帶喜歡說“吃茶嘁”的原因之一。
喝茶聊天,順帶著將玉麐供春的交易談下來。
如盧燦所料,這把壺是邱嗣斌從隔壁的文物商店買下的,當時他花了一百二十元華幣,盧燦收購價可不能這麼低,大家都是行家……最後,田樂群支付了兩萬港幣外匯劵。
駱兆平和鄔向東很是眼紅……
閒聊之中,盧燦也得知鄔向東竟然與常州謝家的有關,很是吃驚。他和謝稚柳先生很熟,杜齋先生與虎博的關係匪淺,他多次代表京城故宮,參與兩家博物館的交流活動。
聽到這則訊息,盧燦動了點小心思,微笑問道,“杜齋先生最近正在香江,與佩秋大師舉行聯合畫展,香江藝術品基金會和港中大聯合組織的活動。鄔老師有沒有時間,去香江看看?剛好虎博也要邀請邱所長,談談兩家的古籍影印合作事宜,你倆……”
想到駱兆平也在旁邊,盧燦又笑著加上他,“還有駱老師,你三位一起,走一趟香江?”
盧燦口中的佩秋大師,就是謝稚柳先生的夫人。
之所以將她單拿出來而不是稱之為謝夫人,是因為這位陳佩秋先生,已經不能簡單的用“夫人”來形容,在繪畫方面,她有著相當的成就——她是海上畫派重要代表之一,對宋代流傳下來的“雙鉤花鳥畫技法”有著獨到的理解與領悟;在青綠山水方面,也別有特色。
夫婦同擅書畫的雖有,但成就能並稱卓著的,卻十分罕見。
盧燦單獨稱之為“佩秋大師”,是對她的尊重。
這次杜齋先生和佩秋大師聯合畫展,是由香江藝術品基金和港中大聯合發起的“當代中國畫展和學術討論會”系列活動中的一部分。展出地點為港中大宏升禮堂,展出時間為5月19日至5月31日,展出作品將近一百幅,其中有十五幅為夫婦聯手之作。
盧燦大致介紹一遍這次活動後,鄔向東很心動,但又有點不好意思,搓搓手笑道,“那……合適嗎?”
旁邊的駱兆平則嘻嘻笑道,“邱所長,鄔主任,那我可就沾了兩位的光,也能去香江開開眼界……”
得,他一句話,把這件事敲定。
這三位,性格迥異,各有特點:邱嗣斌偏管理型研究人員,鄔向東偏學術,駱兆平偏交際。
此時的盧燦還不知道,鄔向東、駱兆平,將會是繼邱嗣斌之後的兩任所長,他今天的無心之舉,奠定了虎博與天一閣的十多年深度合作,絕對算是一大收穫。
一杯清茶完畢,盧燦三人起身告辭。
聽說盧燦要去文物商店看看,駱兆平自告奮勇的陪同前往。
天一閣文物商店,位於後世的博雅堂位置,面積不是很大,五六十平米的地兒,擺著幾隻多寶閣,前面圍著櫃檯。空空蕩蕩沒什麼人,三名女銷售攏在一起,邊打著毛衣邊聊天。
駱兆平和這裡很熟,一進門就揚手喊道,“胡姐,老董在樓上呢?”
三位銷售都抬起頭,從駱兆平身上一掃而過,很快落在盧燦、田樂群和溫碧璃身上——三人的穿著打扮,實在和國內人不一樣。
三人都站了起來,其中一位年長一些的女子,應該就是胡姐,她笑著回道,“小駱,這幾位是……?哦,董經理在樓上,要喊他下來嗎?”
駱兆平抬手介紹,“香江的客人……去喊老董下來吧。”
見不見經理,無所謂的,盧燦的目光已經開始從櫃檯到多寶閣上尋梭起來。
原本,他也只是抱著來看看的心思,並沒有多大的期望,畢竟,這家文物商店是天一閣文保所體系內店面,售賣貨品肯定經過精挑細選,真正的好貨肯定不多。
孰料,當他的目光掃過第二隻櫃檯時,停了下來。
這是一方黑漆麻烏的硯臺,硯盒蓋隨意地搭在硯臺側面,依稀能看到盒蓋上的“風”字篆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