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文學圈子(1 / 1)

加入書籤

漆鹹道和暢運道東北口,理工大學西門,一家新開的餐廳門口。

盧燦上下打量著“潮安蔡氏美食餐廳”牌匾,以及廊柱兩側的楹聯。

“老店新開肉香湯美依然是百年味道;新朋舊友把酒言歡緣於此三尺洞天。蔡老師,這幅楹聯寫得好啊!字好,詞兒也好,不愧是香江才子!”他對旁邊的四十來歲的矬胖子,點頭讚道。

“哪裡哪裡,盧先生過獎,就隨便寫寫,相比你的才氣,我只剩下點文酸氣!”這位胖子回答的也挺有意思,算得上不卑不亢。

溫碧玉挽著盧燦的胳膊,笑容滿面,“蔡哥,阿燦,你們就別對吹了,趕緊進去吧,我還想嚐嚐新鮮的潮安肉脯呢。”

“怠慢小歌后,罪過罪過。盧先生,阿玉,快請進!”被稱之為蔡哥的胖子,伸手欠身相邀。

這位貌不驚人的矬胖子,是香江四大才子之一的蔡嵐蔡伯生。

蔡嵐出生於新加坡,祖籍潮安,一家都是文化人。父親蔡文玄是邵氏影業新加坡發行人,同時還是一名詩人、書法家,母親是小學校長,姐姐是南洋女中的校長,哥哥蔡丹是《南洋時報》的編輯。

在這種環境中長大的蔡嵐,文學基礎自然不差,十四歲就在《南洋商報》上發表影評《瘋人院》,十七歲前往東洋留學,兼職邵氏影業駐日辦經理,負責打理邵氏電影的東洋發行工作。

此後幾十年,蔡嵐與邵氏和無線,關係不斷。

這家“潮安蔡氏美食餐廳”,是蔡瀾的兄長蔡丹及夫人所開,今天開業。他和溫碧玉在無線時認識,想著溫碧玉的聲名顯赫,便隨手送了她一張開業邀請函。

令他沒想到,溫碧玉竟然帶來盧燦這尊大神。

盧燦和蔡嵐沒打過交道,但聽說過他的名字,也算“慕名已久”。後世,“香江四大才子”中,或許蔡瀾的文學成就是最小的,可卻也是四人之中活得最瀟灑的一位。

嬉笑怒罵,寫意人生,快意江湖,或許,這就是真正的人生贏家吧。

盧燦跨過門檻,隨後又退了回來,再看一眼楹聯。

他的動作,把溫碧玉和蔡嵐看得莫名其妙,“怎麼了阿燦?”

盧燦對蔡嵐笑笑,“蔡先生的書法……師從糖齋先生?”

蔡嵐一拍手,“哎呀,盧先生好眼力,這都能看得出來?!”

又搖頭感慨,“我在經緯書院跟著馮老師學了三年,不成氣候,沒學到他老人家的一成水平。”

溫碧玉不明白糖齋先生是誰,但也能猜到是蔡嵐的老師。

糖齋先生原名馮強,又名馮康侯,以字行,別署志康,號糖齋,番禺人,“嶺南最後的文人畫派代表”溫其球的外孫。

馮康侯是當代著名書法家和篆刻家,曾長時間擔任港中大的書法、篆刻教習,舉辦過“經緯學院”主講書法、篆刻與文學。

此人甚是有才,可惜的是,馮康侯於去年去世。

幾人重新走進餐廳,盧燦笑著擺擺手,“哪有什麼眼力?馮老生前與我爺爺關係很好,我爺爺書房就有馮老寫的一幅字。蔡先生的字,已經有馮老的七分功力,故而覺得熟悉!”

盧燦說蔡嵐的字有馮康侯七分功力,那是奉承話,不過,蔡嵐模仿馮老的字型特徵,還是很像的。盧燦是作偽方面的高手,這才是他看出蔡嵐師承的真正原因。

“我只是撿了老師的一點皮毛,哪來的七成功力?”蔡嵐知道,客氣話不能當真話聽,笑著擺擺手,“真正讓我佩服的還是盧先生的眼力,連這都能看出來。”

人與人相處,有時候就這麼簡單,因為這點緣分,蔡嵐對盧燦的感覺,似乎一下子親近起來。

餐廳裝飾得不錯,客人不少,人聲鼎沸。蔡嵐伸手邀請倆人上樓,“盧先生,阿玉,沒想到你兩位能來,沒有單獨包房。要不……你倆和老查他們坐一屋?”

老查?盧燦想了會明白過來,《明報》大老闆,武俠宗師嘛。

“行!”他點了點頭笑道,“剛好跟查老討教幾招。真不知道查老那些武功招數,門派什麼的,究竟怎麼想出來的?”

蔡嵐哈哈大笑起來,擺擺手,“都是瞎掰的!扯謊扯圓乎,沒破綻,就是文學大家!”

盧燦忽然覺得,這話說得好有道理!

他常年混跡商圈,文博圈,論到文人圈,還真沒混過,想了想又問道,“包房中都有哪些大神?”

“大神?”蔡嵐一愣,沒聽過後世的網路語,但也猜到意思,哈哈一笑,“幾個寫書寫文章的,算什麼大神?筆尖討生活的,都苦過,哪有盧先生你們瀟灑?”

似乎擔心盧燦多想,他推開包廂門之前,又對盧燦和溫碧玉笑笑,“老查他們都很豁達,愛開玩笑。講真,我還擔心他們在你面前不自在呢。”

他的擔憂現實存在,雖然香江文人的風骨算不上好,但多少還有些傲氣,在盧燦這個年輕人面前,這些中老年文人,確實有些不自在。

包廂中一共有七個人,盧燦只認識其中的查老、倪胖子、黃不文,其他的四位,一個都沒見過。

無論認識不認識的,看見蔡嵐身後的盧燦,都有些愣神。

他怎麼來了?

“啊哈,老查,倪胖子,你們都瞪著眼乾啥。盧先生和溫小姐就不用我來介紹了吧,他倆今兒賞臉,給家兄的鋪子開業撐面子,我就把他倆交給你們啦。”

蔡嵐劃拉著手臂,將兩人讓進去,笑著逐一介紹,“這是老查,你二位肯定認識,這是倪胖子,剛才上樓時你還問過,就是他,雖然胖,可肚子是個雜貨鋪;這位黃不文,阿玉很熟,就不介紹了……”

“這個老傢伙是邵元成,在《申報》做過總編,筆名牟松庭,寫作歷史比老查還早,四十年代就開始創作,現在賦閒在家寫點雜文,了度餘生……”

“這位是張擴強,筆名張夢還,在東方報社工作,寫點社評什麼的……”

“這位是倪亦舒女士,香江政務處高階新聞官……”

盧燦和溫碧玉兩人,隨著他的介紹,和對方一一握手,堆滿笑容說著“您好”“久仰”之類的話。

有兩個情況很出乎盧燦的預料。

其一,蔡嵐的介紹中,幾乎不提這些人的小說成就,多數介紹能代表他們社會地位的職務,沒有的話也會拉出一段“曾經的經歷”來長臉。

盧燦一開始還不明白,很快就回過神——即作家寫武俠小說言情小說,其實是為了謀生,以此為主業的作家,社會地位和風評,遠不如寫社評政論的文人。

這是一個社會現實問題。

譬如牟松庭,他在寫歷史考證、詩詞和社評文章時,用的是“高旅”為筆名。其實他還是一位高產的武俠小說家,如《紅花亭豪俠傳》《關西刀客傳》《張文祥刺馬》等作品,在香江廣為流傳,但他一直很排斥將寫武俠小說的事情告知國內文學界好友,覺得這很丟面子。

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香江寫武俠小說的作家等同於寫風月花邊小說的作家,雖然老百姓愛看,但在行業內,風評很不好。

至於老查……能把武俠小說寫成文學的,全香江也就這麼一位。

像倪胖子,也在淡化他的武俠小說成就,轉而弄什麼“科幻小說”。

所以,蔡嵐在介紹時,幾乎一字不提這些人的武俠小說或言情小說的成就。

第二個出乎盧燦預料的是倪亦舒。

盧燦沒見過倪亦舒,後世國內對她的風評算不上好,譬如棄夫棄子之類的,今天見面發現,這女人長相清秀,並非尖酸刻薄之相。

“阿燦,阿玉,來我這邊。”查老笑著招招手。

查老經營明報,盧家納德軒珠寶是明報的廣告大戶,故而雙方有過不少接觸。爺爺盧嘉錫與查老也偶有交集——兩人同是新華社香江分社的顧問團成員。

在場的幾人中,牟松庭年紀最大,約莫接近七十,其次是查老,六十整,倪亦明五十,張夢還五十,倪亦舒四十,黃不文也四十多歲,因此,查老和牟老坐在最上首。

自己和溫碧玉哪敢往查老身邊坐?

盧燦連連擺手,伸手將倪亦舒旁邊的座位拉開,笑道,“阿玉是倪老師的書迷,我和阿玉還是坐這兒吧,還能向倪老師請教一二呢。”

查老笑笑,沒再勉強,不了,倪亦舒卻結果話頭,笑著問道,“溫小姐是我的書迷?溫小姐看過我的什麼書?”

盧燦一愣,自己不過是客氣話,她怎麼直接對了回來?這就是所謂的“文人傲氣”?

看來,人還真不能看外表,倪亦舒骨子裡帶刺。

“衣莎貝,人家是給你面子而已,你還當真?”黃不文可謂溫碧玉進入娛樂行的引路人,與溫、盧兩人關係自然更深,他皺了皺眉頭,出言攔下倪亦舒的這句話。

“就是隨便一問,你黃不文急什麼!”

倪亦舒笑笑,彷彿剛才那話還真是隨口一說,笑眯眯看著阿玉,“我對溫小姐的歌曲,才是真的喜歡呢,尤其是最近推出的《聽聞遠方有你》,很有一種想去遠方流浪的衝動。”

盧燦其實挺看不上此時的香江文學圈,貌似尖銳,實則脆弱,看似風骨,其實風流。

看不上歸看不上,但盧燦對這幫文人,又很欽佩。

能在香江文人圈混出名的,那幾乎個頂個的飽讀詩書,才華橫溢,腦子轉速快、勤勞肯吃苦、長袖善舞,應時而動,在極度商業化的社會里殺出了一條生存之路……

他們絕對算的上,中華文人傳承史上的獨一景。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