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伍老資訊(1 / 1)
伍家大院的後院,有一方二層閣樓圍起來的天井,不大,面積二十來個平米。
天井的右方,有一棵蒼綠的桂花樹,一尺多粗,高度超過二層閣樓屋頂。雖然還不到農曆八月桂花開的時節,可坐在這顆樹下品茶依然能聞到淳樸的木葉清香。
聽伍廷元介紹,這棵桂花樹,是他的爺爺伍長綿,費勁心思從國內運送到溫哥華的。
因為避“困”局,伍長綿請來的風水師沒有將桂花樹放在天井正中間,二十安置在東南角,周圍還用均勻的鵝卵石圍起來,形成東高西低的斜坡。
這在風水學上,叫做“紫氣東來,財源西聚”。
圍繞著桂花樹的方形閣樓,就是當年伍長綿和三位太太的住舍。
此後百年,伍家大院重修兩次,這棟閣樓和天井中的桂花樹,一直沒人敢動,維持至今。
大家圍坐在天井樹蔭下,聽著伍廷元絮絮叨叨,講了許多當年的舊事,介紹他們伍家的百年曆史。
盧燦微笑點頭,實則怎麼想的,無人得知。
講真,伍家絕對是盧燦印象中最懂得“狡兔三窟”的家族。
早在一百五十年前,伍秉鑑就知道分散投資,並且遠涉重洋,抵達北美,後來又從北美移居到環境更寬鬆的溫哥華。最終,留下一脈苗裔,香火不絕。
這份見識,當世罕見。
不過,溫哥華伍家的早期財富積累,並不乾淨,甚至可以說很不人道。
早在十九世紀八十年代,伍家祖上就曾經參與過加國太平洋鐵路建設招工工作——專門負責為加方在羊城和北美加州等地區,招收華工。
有關加國的太平洋鐵路建設的歷史,需要記住——1878年,加方授權代理機構在羊城招收五千名華工前往修建鐵路,1886年鐵路通車後,僅活下來一千五百人。
同期,他們還在加州舊金山等地,招募七千人,只活下來兩千四百人,其中,多數都有殘疾!
最可悲的是,這些存活下來的華工,根本交不起昂貴的“人頭稅”,很難在加國落籍,只能在華埠打黑工,遭遇各種歧視與剝削,堪稱血淚史。
2006年加國哈珀,曾經為一百多年前的苦難華工,道歉。
只是這一聲道歉,太晚!
北美伍家一脈,毫無疑問是在吃血饅頭。
當然,對於伍家而言,這已經是百年前的事,而且,他們也未必覺得自家有過錯——要知道,在那個混亂時代,不外出務工待在家鄉就一定能老死床榻?
伍廷元介紹一番海外伍家發展史後,有點口渴,端起茶盅抿了一口潤潤喉,又微笑著看了眼盧燦,問道,“盡聽老頭子在談古,是不是很枯燥?阿燦,你們家這些年……也頗有波折吧。”
前一個問題是謙虛,不需要回答,後面才是該回答的。
盧燦笑笑欠身,“家裡確實不容易,只是那時我還未出生,主要還是我爺爺他經歷過……”
他抬手示意旁邊的王大柱和鄭光榮,“不過也還好,我爺爺有鼎新爺爺和大柱叔一家幫襯,總算度過那段日子。後來到先父時,又有我鄭叔幫忙,境況漸漸好轉。至於我……少不經事,糊里糊塗過日子,再加上這些年運氣不錯,總算讓盧家沒毀在我手中。”
伍廷元朝王大柱和鄭光榮微笑點頭,大概明白,王家是盧家早年的附庸家族,而鄭光榮是最近幾十年邀請的門客。這種門客規矩,在伍家也有,不過,像王大柱一家那樣患難與共的,非常罕見。
這是一個大家族的底蘊。
他捋捋長鬚,笑道,“阿燦謙虛啦!我在溫哥華這個犄角旮旯,也聽說過你的名字。華人之光,可不是隻有運氣,就能擔得起的。年輕人,就要銳氣一點。我年輕時,可是帶著幾個賭檔的夥計,將三十多個黑白鬼畜混事的,從星光賭檔一路追到普林茨大街……”
王大柱和鄭光榮面面相覷,伍家老爺子年輕時,混社會?
盧燦多少知道一些,畢竟人家祖業就有開賭檔的生意,這門生意幾乎都會涉黑。只是,他沒想到,老爺子竟然把年輕時的渾事當成驕傲。
伍老爺子有點返璞歸真的意思。
黃老太太見丈夫說話越來也沒譜,輕咳一聲,伸手幫丈夫的茶盅續滿水,“喝你的茶吧!阿燦來你這,不是聽你倚老賣老,人家是想問問盧家旁支的事,你在扯什麼呢。”
“哦哦……這不還早著麼,我一點點跟他說,不行嘛。”老頭子的表現和現在的張博駒老爺子有點像,很容易逆反,被夫人說了一句之後,有些不高興。
盧燦對此很有經驗,連忙和稀泥,笑道,“奶奶,大致情況,伍祖已經在電話中和我聊過,基本上都瞭解。我這次過來就是想拜見伍祖和您的,聽伍祖敘敘舊,挺有意思的。”
黃老太太沒再說話,伍老爺子雖然表現得有些不服氣,可接下來也沒再嘮叨自己年輕時的事,而是主動聊起盧家二房的訊息。
“這事啊,還得從三幾年說起。”
“當時國內境況不太好,到北美的人,一下子多了起來。好多人家漂洋過海來這裡,食不果腹,衣不蔽體,一時間又找不到工作。我父親他們十多個做生意的,帶頭組織了溫哥華華人共助會,為那些困難戶,提供小額借貸,收一點點利息,純粹當是善事來做……”
老爺子邊說邊掐著指尖比劃著。
“沒想到,共助會越做越大,影響力從雲埠,擴散到公豬城、渥京,都有分點。”
擔心盧燦幾人聽不懂,伍繼恩在旁邊小聲解釋了一下。
溫哥華是一座新城,清末民初,華人稱之為“灣高花”“溫哥巴”,後來音譯逐漸統一為“雲高華”或“雲哥華”,閩粵一帶的人,喜歡稱之為“雲埠”和“雲城”。
再老一輩的華人,稱之為“鹹水埠”,因為最早的華人,都住在鹹水河(弗雷澤河)邊。
至於“公豬城”,是多倫多。
這座城市建設之前,核心是“公豬鎮”——當地印第安休倫族擅長養豬,不少殖民商人在這座小鎮停歇,為的就是收購休倫族飼養的豬以及殺豬後的豬鬃,因而得名。
渥京就是渥太華,加國首都。
只聽伍廷元繼續說道,“五四年的時候,家中老爺子歸天,我接手共助會的事情,才發現,共助會已經發展好大一片事業。鄉里鄉親的,不好放高利,就這麼小額借貸,利雖然薄,可基礎很好,加國幾個大城市都有我們的網點。於是,五八年,我和幾位股東在魁北克開會商量,打算向聯邦金融監管委申報,把華人共助會擴建成正式的華人銀行……”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幾秒鐘後才繼續說道,“就是這一次聚會,我聽鹹老二說起,十三行盧家有後人,向魁北克華人共助會借款。”
到了關鍵點,王大柱、鄭光榮,都聚起精神。盧燦更是第一次主動打斷對方,問道,“伍祖,鹹老二是哪位?在溫哥華嗎?”
“鹹老二啊……”伍老朝盧燦笑笑,“他家祖上也是個名人,鷺島海防廳同知鹹成,因為這個職位的關係,與我們家算是幾倍的交情。”
鷺島就是今天的廈門,鷺島海防廳同知。伍家做的是出海貿易,與鷺島海防廳同知關係很好……這很容易理解。
盧燦點點頭,示意老爺子繼續說。
“後來我太祖伍公(伍元蘭)來北美,鹹家將一個旁支也送上船,我們兩家一道抵達舊金山。”
“鹹老二就是鹹家的人,阿燦你想要認識他,得去魁北克,他們家七八十年前就移居到魁北克那鳥不生蛋的地方,不太好找。”
老爺子說的不清不楚,好在有伍繼恩補充,“鹹家與我家是世交,鹹叔大名鹹德水,住在魁北克,他家主做原材料貿易,還有一些金融生意。”
王大柱性子有點急,對於鹹老二的資訊不太感興趣,他更著急知道盧家二房的具體資訊,便欠身問道,“那個……伍叔……您聽到盧家訊息,後來怎麼嘀?”
談話又回到正軌。
“魁北克華人共助會,是鹹老二在負責。我和他喝茶聊天,聊到舊事,他有些感慨,說十三行伍家遭遇已經算好的,另一家盧家,日子不太好,還到魁北克共助會借款……”
“聽到這話,當時我也很感慨,所以……也就有點印象。”
王大柱又追問一句,“那後來呢?您老最近幾個月,找鹹老……鹹家人打聽過嗎?”
“打聽了,怎麼沒打聽!我還讓鹹老二安排人,把當年的賬本翻出來,找到借款資訊。”
這是最重要的資訊!也是盧燦等人來拜見伍家的目的!
伍廷元從上衣口袋中摸出一張紙條,遞給盧燦,“我就知道你們想知道這個,喏,打電話時,我給記下來。”
盧燦連住開啟,王大柱和鄭光榮都湊過來。
紙條上寫著:“姓名:盧嘉維;年齡:49;借款數額:1500加幣;借款事由:買地;借款時間:1958年4月22日;放款時間:1958年5月10日;最後還款時間:1961年2月1日農曆春節前。”
盧嘉維?爺爺大名盧嘉錫……
借款這人,只怕是爺爺的堂哥!
1958年時49歲,這會兒整75歲……不知道還在不在世。
盧燦將紙條遞給王大柱,又問道,“伍祖,您知不知道……這位盧……他住在哪兒?”
“具體住哪兒,連鹹老二也不知道。不過,既然在魁北克共助會借款買地,應該就在周邊吧。”伍廷元笑笑道,“我也讓鹹老二一家幫忙找了找,沒找到。不過……有這個範圍在,總能找到的。”
也是,買地置產,還是華人,這兩大特點在,就應該不難找。
盧燦忽然想到,阿木此前去過魁北克找香雪莊陳老的私生女兒陳香君,對魁北克應該有所瞭解。
要不要讓他從澳洲來一趟……盧燦很快否定了這一想法,實在是阿木的身份,讓人忌憚。
不行的話,自己幾人去一趟魁北克,先見見鹹老二,再安排人去找找,看能不能找到盧嘉維。
對於盧燦的想法,王大柱和鄭光榮都表示贊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