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師妹疑問(1 / 1)
晚宴分兩桌,老爺子們一桌,辛嬸、田樂群帶著女人孩子們一桌。這樣安排,並非盧家有什麼女人孩子不上桌的習慣,單純是人數太多,一張圓桌坐不下。
盧燦、竇存世、鄭光榮以及王大柱四人,都在老爺子們這一桌上。
沙田大院經常舉辦這類晚宴,邊嬸等廚傭對這些老爺子的喜好,熟悉得很。
大家吃得很盡興,很是熱鬧,尤其是老爺子們的那一桌,更是吵吵鬧鬧,有行酒令勸酒的,有划拳輸了賴酒的,也有白話罵人的,還有裝醉不喝的。
這幫老爺子,在外人五人六,一副前輩高人模樣,可在盧燦家各個原形畢露……
盧燦年紀最小,負責掌酒,笑眯眯看著眼前一幕。
他很清楚這些老爺子的身體和酒量,知道誰能多喝一些譬如饒老和王鼎新,又該給誰斟酒時抖一抖,滿杯變半杯,譬如張老。張老素來喜歡杯中之物,酒量一直很不錯,但現在身體差了,自然不能多喝。
盧燦又給張老斟了半杯郎酒陳釀,同時伸手壓了壓張老的胳膊,笑道,“您老悠著點。”
“沒事,想當年,五十六度的紅星二鍋頭,我一人能幹下去兩瓶!這點小酒,也就潤潤嗓子!”男人至死是少年,還真沒說錯,尤其是在酒桌上,張老哪肯認輸?又唸叨起他年輕時的輝煌戰績。
老爺子雖然算不上嗜酒,可貪杯還是有的,只是年事已高,身體不太好,潘奶限制他每餐只能喝二兩,今兒已經超量。
譚樂坐在張老的左手邊,聽到盧燦的話後,也笑著勸道,“老張,你還是少喝點吧,等你身體完全恢復,我們再聚就是囉。”
另外幾人也娓聲勸說。這才是盧燦開口的目的——他不是說給張老聽的,而是提醒其他幾位老爺子,老張不能再喝了,幾位老爺子顯然也明白盧燦的意思。
都不和自己喝,張老只得訕訕笑道,“那……就這半杯,我幹了,大家隨意。”
張老喝完,坐了下來,有些悶悶不樂。
盧燦笑嘻嘻放下酒瓶,盛了一小碗清淡的蘆筍吊雲鴿湯,放在張老面前,“您老嚐嚐這個。雲鴿補氣,蘆筍提鮮,邊嬸她們後廚,煲了好幾個小時,味道不錯。”
老爺子瞅了他一眼,拿起湯匙舀了一勺,嚐了嚐,點點頭,“不錯。”
又抬頭問道,“老福怎麼沒來?”
“福伯有點事。”盧燦笑笑,含糊了一句,沒在這餐桌上提及墨家鉅子令的事。
等盧燦這桌散席,另一桌早已經吃完,辛嬸等幾位女將,正在客廳逗小石頭、尾行久子兩個孩子玩耍。饒宜蘿斜靠在沙發扶手上,翻看一本線裝書。
剛才盧燦也喝了幾杯,有幾許酒意,再加上和饒宜蘿很熟,便也沒太在意,坐在饒宜蘿旁邊,伸手頂頂她所看的書籍,是民國二十六年,青鶴出版社發行的《冰鑑七篇》。
“怎麼看起這個?”盧燦右手撐著下巴,靠在沙發另一側扶手,微笑看向饒宜蘿。
《冰鑑》一書,是專門介紹識人、相人方面的江湖術士之書,不算正經典籍。
《青鶴》是三十年代滬海頗為知名的雜誌,創始人陳灨一,江西人,崇尚西晉黃老之道,以“閒雲野鶴”自居,著有《睇向齋聞見錄》一書,專門講述晚清民國的官場典故。
他所成立的青鶴雜誌社,更類似於一個精神上的“詩酒唱和”之社,最喜歡奇門八卦、江湖舊事。故此,這家雜誌社刊印《冰鑑》這類書籍,也就不奇怪。
饒宜蘿欠欠身,斜坐在沙發扶手上,把書本合上,大眼睛眨巴兩下,“師兄,這可是曾文正的遺作,你怎麼能說它不是正經書?”
“曾文正遺作?”盧燦嗤笑一聲。
“怎麼,我說的有錯嗎?”饒宜蘿青眉一挑,將書籍豎起來,指著貼籤的邊欄,一個字一個字的讀道,“曾國藩相人書!可不就是曾文正寫的麼?”
“曾國藩相人書,就一定是曾國藩寫的?”盧燦笑眯眯反問。
額,饒宜蘿一愣,她可是經常聽人說起,曾文正兩大奇書,一曰《曾文正家書》一曰《冰鑑》,前者集家風之大成,後者更是識人相人的秘訣之所在。
怎麼聽師兄的意思,《冰鑑》不是曾文正所作?
丫頭被盧燦的反問噎住,愣了半晌才問道,“你的意思……不是曾文正所作?”
饒宜蘿聰慧異常,又有多位名師指導,可畢竟年輕,閱讀量還是不足。
盧燦靠在沙發背上,挑著眼往上看。她今天穿著一件V字領長裙,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掛著一塊編織繩串起來的橢圓形藍色歐泊項鍊,小胸口也頗有規模,再配合瓷娃娃一樣的臉蛋……
他趕緊移開目光,笑道,“回去翻翻《聊齋志異》,其中‘邵九娘’一篇,便有喜讀內經及冰鑑一書的文字。呵呵,難不成蒲松齡回到現代?”
“聊齋志異中就有冰鑑?”饒宜蘿傻眼。聊齋志異她當然看過,也知道邵九娘這一篇,可她真沒注意文章中有沒有提及“冰鑑”,想來師兄不會騙自己,大不了回去翻翻就是囉。
小丫頭很快恢復過來,拍拍書籍,“那……青鶴出版社,為什麼……哦!我明白了,他們是想要借曾國藩的名頭,做個名人效應!”
十六歲的丫頭能這麼快反應過來,著實不錯。盧燦點點頭,笑道,“青鶴出版社不是第一個這麼幹的。最早將《冰鑑》與曾國藩扯上關係的,是滬海三馬路求古齋書局的老闆王念慈。此人在民國二十二年,從吳榮光的後人手中得到一套《冰鑑》古本,驚為奇作,便琢磨著刊印發行,又因為曾國藩素來有識人相人之名,於是,他借曾文正之名,來推銷這套書籍。”
“沒想到,這一招很好用。於是,後來其它出版時刊印發行《冰鑑》一書時,都會借用曾文正的大名。以訛傳訛,長而久之,《冰鑑》就成了曾文正的遺作。”
“師哥,你好厲害!”饒宜蘿的眼睛,似乎要蹦出星星。
“咳咳!”兩人身後忽然傳出咳嗽聲。
盧燦扭頭回看,不知什麼時候,饒老、張老、盧嘉錫等人,已經從餐廳出來,站在那裡聽盧燦和饒宜蘿對話。剛才的咳嗽聲,就是饒固庵發出的。
“爺爺,你們嚇我一跳!”饒宜蘿忽然發現自己和盧燦的坐姿,有些曖昧,慌忙從沙發扶手上下來,嬌嗔一句。
“呵呵!”饒固庵乾笑一聲,說道,“這次見識你師哥的厲害了吧,看你以後還敢不敢翹尾巴?”
他又扭頭對張老笑道,“老張,阿蘿那邊,你和老福可得管嚴一些,這丫頭,性情未定,你們作為師父的,該罵罵。”
“胡說八道!阿蘿懂事得很!還有……別和你師哥比這些江湖異聞異錄,要比就比堂皇大道。”張老瞪了饒固庵一眼,伸手在饒宜蘿的頭上摸了摸,笑容滿面——對這位弟子,張老很滿意。
這番話,也算張老對盧燦的評價吧。
經年相處,張老福伯他們都發現,盧燦似乎在異聞異錄方面,有著驚人的嗅覺,對於正宗的文史鑑定,反而算不上特別頂尖。
饒宜蘿躲在師傅的腋下,對著爺爺嘿嘿一笑,眼珠一轉,忽地問道,“爺爺,剛才還有一個問題,準備問師兄,被你們打斷,得,您告訴我……《冰鑑》的作者……不是曾文正,那會是誰?”
這丫頭,顯然對剛才爺爺貶低自己,心生不滿,這不,找個了刁鑽的問題,為難饒固庵。
饒固庵一愣神。
冰鑑一書,非曾國藩所作,這點他很清楚,可是,要問他這本書的創作者究竟是誰,他還真不清楚。老傢伙眼珠一轉,拂袖道,“學問上的問題,問你兩位師傅去!”
還別說,饒宜蘿的問題,盧燦也想知道。幾人的目光,落在張老身上。
張老瞥了饒固庵一眼,似笑非笑,似乎在譏笑對方的滑頭。
饒老被對方看得不好意思,索性坦誠,攤攤手,“你要知道就告訴孩子,反正我不清楚。”
很光棍的做法,反而把張老逼到牆角。
豈料,張老還真知道。
老爺子伸手拿過這本《冰鑑七篇》,手掌摩梭過書口,嘩啦啦一陣脆響。
“冰者,明淨,鑑者,鏡也。這本書取冰鑑為名,比喻明察秋毫、洞悉內情。分神骨篇、剛柔篇、容貌篇、情態篇、鬚眉篇、聲音篇、氣色篇,合計七篇。曾國藩對此書素有研究,故此才有後人借勢操作此書為曾文正遺作。”
“實則,這本書的創作者為清乾隆朝進士沈孝瞻。”
“說起沈孝瞻,此人和你福師父還有些關係。他是明鬼派命理學傳人,著有《子平真詮》一書,為八字命理學經典之作,被後來相面算卦行業,奉為圭臬。”
“阿蘿,你想要具體瞭解這本書以及創作者,去找你福師父更合適,他本人對相面識人,就頗有見解!”說到這,張老看了眼盧燦,一笑,“你真當你師兄虎軀一震,就能讓你福師父甘願為他幹活?這背後,原因多著呢。”
這下,輪到盧燦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