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敏丹家族(1 / 1)
即便三十年後,緬北依舊山高林密路難行,更勿論今天。
文多鎮距離龍肯鎮不過三十五公里,車隊卻走了將近兩個小時,上午十點半,終於抵達文多鎮。
進入小鎮前,盧燦隨意瞥了眼車窗外。車外的路旁大約十米的位置,一塊巨大的石碑,斜臥在土坑中,只有一小半露在外面。露出部分,碑體斑駁,隱隱可見碑文。
碑首的制式,引起盧燦的興趣,這竟然是一塊“開府建牙碑”!
古代中國之禮教,無所不在。以碑為例,就有功德碑、紀念碑、墓碑、記事碑、廟碑、詩碑等多個種類,不同型別的石碑,在型制上有著嚴格的區劃。
開府建牙碑,屬於記事碑的一種,但又與普通記事碑有所不同。這種石碑為了體現“開府建牙”的莊重與威嚴,必須在石碑的碑首和兩側,加入“石闕”制式。
石闕又是什麼呢?
一種像閣樓一樣的石質建築,用來作銘、記官爵﹑記功績或裝飾用。我國現存個體石闕,一共二十九處,都是漢代之前建造,漢代之後,基本不再營造。
究其原因,是這種建築逐漸融入到建築整體風格中去,不再作為單獨個體存在。
記事碑融入石闕風格後的表現又是怎樣?
有點類似於影壁,上有“屋脊”和四角挑起的“殿廡”,兩側有圓柱體或立方體的邊柱,中間是石碑主體部分,即記錄碑文的碑體。
這種帶有石闕的記事碑,出現在南荒之地,就是典型的開府建牙碑。
所謂“開府建牙”,其實是“開府”和“建牙”的組合詞。牙是指牙帳,牙帳指中國古代將帥所居營帳,在這裡代指軍權;開府代指行政權,加在一起就是軍政大權集於一身。
能在文多鎮見到開府建牙碑,毫無疑問,這應該是明代孟密宣撫司建立時所立的記事碑。
盧燦來了興趣,叫停車隊。
葛四立即帶著安保隊,呼啦啦散開,將進出小鎮的路口,堵得嚴嚴實實,來往行人,一律止步。等他將安保圈佈置好之後,才讓阿忠給盧燦開車門。
盧燦被他的行為給氣樂了,指著不遠處的石碑,“我就看看那個石碑,沒必要大驚小怪吧。趕緊的,給人放行!這麼堵著人家鎮門口,像什麼話?”
葛四嘿嘿一笑,指揮安保圈往石碑方向挪了挪,將出入鎮子的道路,讓出一半。可即便讓出一半,也沒人敢過去。畢竟,十多名持槍大漢虎視眈眈,誰有那膽兒?!
更有一些聰明伶俐的主,已經忘敏丹家跑去。在這座小鎮,敏丹家族基本上等同於最高管理者,他家的家丁,負責鎮上的秩序。突如其來的幾十位全副武裝的人員,鎮子上的人,誰不害怕?
阿爾穆汗、楊季東、伊丁阿訇等人,也隨著下車。
“阿燦,看什麼呢?”楊季東環抱著胳膊,對往石碑方向走去的盧燦、溫碧玉喊道。
“孟密宣撫司的開府建牙碑,這玩意竟然還在!”
說話間,盧燦已經走到石碑的面前,大半截已經埋入荒土碎石之中,地面之上,只露出小半的殿廡和三角形的碑身。幾百年的風吹日曬,讓篆刻的碑文模糊不堪。
盧燦接過阿忠遞來的樹枝,將碑身的浮土以及掩埋的荒土,往旁邊拂了拂,又拿來毛巾,擦了擦露出部分的碑身,終於能辨別出部分字跡及片段,譬如“安南之北,雲南之南”“成化二十年伏月”“敕令”“尚書司丞”等等。
安南之北,雲南之南,表述的地點,就是緬北;成化二十年伏月是1484年6月;敕令就是皇帝頒佈的立法命令,具有最高權威;尚書司丞,應該說的是明代萬曆朝內閣首府萬安萬循吉。
果真是孟密安撫司的開府建牙記事碑。
孟密安撫司的開府建牙時間,就是萬曆二十年,當時內閣首輔為萬安……這座石碑,就是記載孟密安撫司成立的因由以及中原王朝對它的期許。
看到這座石碑,盧燦的心情忽然變得有些低沉——玩古董學考古的,多少都有些歷史包袱,總是嚮往萬邦來朝的盛世,他也不能免俗。
將樹枝扔掉,拍拍手,站起身來,盧燦笑笑搖頭——這可是緬北地區在明代屬於中原地區的最有力證據!它就這麼寂寂無聲地埋土荒野。
如果文物會說話,這塊石碑,一定在沉吟著歷史的悲歌!
算了,想辦法把它弄回虎園博物館吧,也算另類的紀念!
“阿忠,拍照!拍仔細點!日期、地點什麼的都備註好!”這是歷史考古的必要證據,即發掘時間、地點、發現時的原始狀態等等。阿忠跟在盧燦身邊多年,多少懂得一些,拿著相機咔咔的拍攝。
盧燦又笑著對溫碧玉努努嘴,示意她過去和記事碑合個影,算是發掘人的人證。
等照片拍完,他對稍遠一點的葛四招招手,“四叔,這塊石碑,你安排人挖起來,可別弄壞,打包好,擱運貨的輪船,捎到虎園。東西不錯,能展出。”
至於說留給文多鎮或者緬北或者敏丹家族……盧燦想都沒想過。
沒等葛四開口,楊季東走過來,抬腳輕踢石碑,“我楊家離這不遠有個錫礦口,回頭我來安排人吧。這玩意可不小,得有兩三噸重,運到香江挺麻煩的。究竟什麼玩意,值得耗費這麼大精力?”
楊家可不只有翡翠礦,在邁歪金礦發現之前,他們就涉足金礦、寶石礦以及錫礦。敏金山脈是緬北錫礦和寶石礦的重要產區。他們家在這裡有礦口,很正常。
盧燦笑笑,“那行,就麻煩楊老。這是明朝孟密安撫司的開府記事碑,也算是文物吧,不值幾個錢,不過,對於研究明朝南疆的歷史,有些幫助。”
他沒有說實話。
這件東西在普通人眼中,就是爛石碑一塊,確實不值錢,但是,如果敏丹家族真正曉得石碑的來歷,他們家絕對願意花大價錢重整記事碑。因為這是他們家族祖上,在明代獲得土司一職的最好證明。
對於一個家族而言,沒有比這更顯赫的底蘊證明。
既然他家不識貨,將這塊石碑就這麼棄之荒野,盧燦自然沒理由放過,自認辛苦點,運回香江,作為歷史備檔。
有關孟密安撫司以及敏丹家族的崛起,《明實錄》《南園漫錄》《孝宗敬皇帝實錄》等書籍,都有詳細記載,孟密安撫司能設立,及敏丹家族之所以能輝煌,源自一位嫁過來的女人,名叫囊罕弄。
囊罕弄是木邦宣慰使罕穵法的小女兒,容貌出色,自小就很精明,因而得到罕穵法的喜愛。
囊罕弄長大後,嫁給當時孟養地區一個叫做陶孟的人。這位陶孟就是敏丹家族的祖先,一位精於鑑定和相看礦山的寶石師傅,因為精於辨玉和辨別寶石,故而得到囊罕弄的垂青。
罕穵法將女兒囊罕弄嫁給陶孟之後,又委派女婿陶孟,擔任孟密的一座寶井即紅寶石礦的負責人,並賞賜大量的金銀財寶。
孟密的陶孟家,開始發跡,不多久,就成為孟密數一數二的豪族。
人心不足蛇吞象!囊罕弄和陶孟發跡之後,不再滿足於錢財,開始追求權力,謀求將孟密地區從木邦宣慰司的管轄下脫離出去,自立土王。
史書上是這麼寫的:“景泰初,曩罕弄遂據孟密以叛,而每以金寶求通朝廷,欲自立。”
一開始,她的想法並不成功——“為守臣所抑,不許。”
這裡的守臣說的是兩個人,一位是雲南總兵官沐王府的沐琮;另一位是當時的雲南巡撫吳誠。
兩位大佬壓著,曩罕弄的願望沒能達成,但孟密與木邦的矛盾卻越來越大。史載“邊民部落相互仇殺,不能公論”。
事情越鬧越大,明憲宗派遣右副都御史程宗巡視雲南,安撫邊民之心。
程宗此人為景泰二年三甲三十一名進士,好名武斷。他一開始就主觀認為,邊民起釁,必然是邊官壓榨,目標直指鎮南王沐琮和吳誠,以及木邦宣慰司。
囊罕弄的機會來了。
她一邊差遣丈夫陶孟、侄子掃硬以敬獻貢品為由,上京四處撒銀子送寶石,打通關節,其中就包括萬曆朝有名的“紙糊三閣老”——萬安與劉珝、劉吉。
另一邊,她收集大量木邦人欺壓孟密的證據,在程宗面前狀告木邦宣慰司,自述“累年敬順之誠,歷數木邦侵殺之害”,稱孟密“累為木邦所擾,乞別立安撫司”。
程宗被她欺騙,上奏朝廷,請祈另立孟密安撫司。
首輔萬安等人因為收受陶孟等人的珠寶,在接到程宗的奏摺後,也勸諫萬曆皇帝,“邊民釁尋,具為蠻化,為疥癬之爭。不如開設孟密安撫司,徑隸布政司,以夷婦曩罕弄子思柄為安撫。”
至此,孟密安撫司正式設立,首任孟密土司,為曩罕弄的兒子陶思柄。
陶思柄此人,也就此成為敏丹土司家族的創始人。
故事到此,又有一個小疑問,那就是,他們家不是姓“陶”麼?“敏丹”又怎麼來的?
至於敏丹這個名字,又有個小故事。
康熙皇帝平西南王吳三桂之後,曾大規模召見西南諸土司,其中就有孟密陶家。
為體現改朝換代,康熙給這些土司“賜字改姓”,他對緬文了解不多,誤將安南文的“穩定”當成緬文,賜給孟密陶家。當時安南文的“穩定”,諧音成緬文,就是“敏丹”。
故而,孟密土司家族,又被稱之為“敏丹家族”。
看過記事碑之後,盧燦等人準備上車,忽地,鎮口衝出一幫持槍家丁。
氣氛頓時緊張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