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草菴茶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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鎌倉大佛的鑄造頗為精巧,採用大模組拼裝,內部中空焊接,再加以鉚釘固定,外部採用髹漆及金銀粉等工藝,抹平拼接縫隙。在重要的面部、眉角以及手指等部位,還施以鏨刻、細雕等手法,讓銅像的表情更生動,神態栩栩如生。

高德院的佔地面積並不大,除了廣場高臺上的鎌倉大佛外,只有寥寥幾間殿宇。廣場右側的主殿,供奉著阿彌陀佛、觀音、大勢至等三尊佛像——這是典型的“西方三聖”供奉模式:無上尊佛阿彌陀佛居中,左脅侍者觀世音菩薩,右脅侍者大勢至菩薩。再往左右兩旁,是一些護法神像。

寺院內走過一圈,盧燦越來越覺得自己的猜測靠譜。

阿彌陀佛、觀音、大勢至,這三尊佛像是淨土宗庵堂中常供佛像不假,但是,淨土宗寺院,通常還會供奉彌勒佛以及釋迦摩尼,可這座寺廟沒有。

這種供奉模式,更接近於白蓮教的傳統。

慈照和尚在創立白蓮教時認為,心香一瓣供佛一尊,足矣。他選擇了阿彌陀佛為本宗唯一供奉佛像,配供為觀音菩薩和大勢至菩薩。與此雷同的還有彌勒教,供奉的也只有一尊主佛彌勒佛。

盧燦有心找一位寺廟的僧侶問問,可惜,今天並非法會日子,整座寺廟全是工作人員在值守,竟然沒有一名正式僧侶。

在東洋,這種現象很正常。東洋的僧侶,平日裡是不住在寺廟的,而是在家中陪妻子兒女,只有寺廟有正式活動時,才會來寺廟一趟。而東洋寺廟的運營,更像是一家職業經理人負責的企業,也就是說,負責寺廟運作的人,並非和尚,而是“職工”。

之所以這樣,與1872年明治新政府頒佈的《肉食妻帶解禁令》有很大關係,這條法令宣佈“僧人今後無論蓄髮、娶妻、生子、食酒肉,皆聽從自便”。

除此之外,還與東洋寺廟的私有化有關。

在東洋,寺廟就沒有屬於國有的,幾乎全是私人財產,譬如大名鼎鼎的西本願寺,就屬於京都的九條家族所有。作為私人財產,自然要商業化運作,以保證財產增值。

從高德院山門出來,往右是一排有著濃郁江戶時代風格的木屋店鋪,出售各種旅遊紀念品、特色工藝品、日式點心,以及現烤現賣的“人形燒”、“仙貝燒”等。

東西好不好兩說,香味足夠誘人。沒人提議,大家不由自主地逛上這條街。

有田樂群的場合,盧燦一般不需要拿主意,甚至連付款都不需要,安心做個小隨從就好。田姐會把所有事情安排好,連孩子都不用他帶——瑤瑤已經睡著,被安置在嬰兒車中,蓋著車篷,睡得正香;小石頭走了很長時間也有點累,坐在另一輛嬰兒車中打瞌睡。

盧燦揹著手,陪著外公和小姨父,晃晃悠悠地走在隊伍的後排,聊天的同時,還不忘眼光從店面中琳琅滿目的商品上掃過。

世界上所有旅遊景點的小商品街都差不多,以零碎、行動式、花哨的小商品為主,說到價值嘛,自然是沒多少,但很招人喜歡。

沒一會,田樂群幾人手中多了一些手袋,裝著華美的油紙傘、精巧的漆器、帶有江戶時代的木質玩具、造型別致的人形燒甜品等等。數量有些多,盧燦多嘴問了一句,才知道是田樂群準備給小姨媽他們回花蓮時,帶給鄰里的禮物。

街道不長,也就五六十米,很快就來到靠近山坳的街尾。

歐陽明咦了一聲,不遠處的山坳中,竟然豎著一棟草房子!

簡陋至極的木杆圍欄,將這座看起來一推就倒的二層木質建築圍攏起來。

盧燦也有些驚訝,沒想到的是,這裡竟然有一家草菴茶室!

這座建築看似岌岌可危,實際上是一座標準的日式吊腳樓民居。背靠著海邊矗立的斷崖,不僅讓它能躲避海風的吹襲,還能維持建築的穩定;另外,厚厚的灰棕色海草屋頂,不有著冬暖夏涼的功用,對木質結構的房屋框架,也沒多少壓力;承重立柱有著明顯的灰黑色炭燒痕跡,能防腐防蛀。

嗯,只要不遭遇強烈地震或者祝融之災,這棟“草房子”還能繼續矗立很久。

這棟建築是標準的日式草菴茶室。

草菴茶室,源自於東洋茶聖千利休的“侘寂”茶道思想。“侘寂”是一個複合詞,“侘”代表一種自然、靜謐、幼拙、簡素、野趣等因素的質樸之美;“寂”為殘缺、古樸之物中滲透出來的歲月之美。

如果抽象的來理解,草菴茶室就是蓋個一切從簡的小草屋,專門用來喝茶。

與草菴茶室相對的,則是茶庭,屬於另一個流派——書院茶道。

書院茶庭文化更注重觀賞性,即在進入茶室的一段空間裡,按一定路線佈置景觀,以拙樸的步石象徵崎嶇的山間石徑,以地上的矮松寓指茂盛的森林,以蹲踞式的洗手缽聯想到清冽的山泉,以滄桑厚重的石燈籠來營造和、寂、清、幽的茶道氛圍。

草菴茶室與書院茶庭,有相似有不同,前者更強調自然和感悟,後者更強調環境與意趣。

眼前這座草菴茶室,木門緊扣,顯然並不對外營業,更大的可能是某位茶道名家的齋室。

盧燦站在路邊,透過撐開護窗板的窗戶,能看見兩位老者正在臨窗品茶。

茶室不大,既然有客人,自己這麼一大幫人,不太方便,盧燦也就熄了上門拜訪的念頭。不過,這棟茶室的歷史夠古老,倒是可以建議宗老來這棟茶室坐坐,說不定能打探到一些有關高德院的陳年舊事。

這座茶室的前面,是一處密佈怪石嶙峋的海灘,海浪卷著細膩的白色泡沫,撞擊在礁石上,很是壯觀。有不少遊客爬上礁石,以大海為背景,合影留念。

盧燦一行也不能免俗,田樂群拉著外婆、小姨媽等人,靠在一塊巨大的礁石旁邊拍照,連帶著盧燦自己,都被田姐拉下場,拍了好幾組照片。

他們這一組,人數比較多,很是熱鬧,終於引起茶室二樓正在品茶聊天的兩位老者的不愉。

其中一位白髮老者起身,打算放下護窗板,將喧鬧隔絕開來。

另一位老者側著看了眼窗外的人群后,又推推老花鏡,凝視幾秒,就在朋友要將護窗板落下時,他伸手擋住對方胳膊,“宮崎,你看看那位年輕人……還能看清楚嗎?”

關窗戶的老者,已經老眼昏花,自然看不清對方說的是哪位,又用木棍將護窗板撐起,從桌上拿起老花鏡戴上,海灘上男男女女幾十個,哪分得清?

“你說哪個?”

“喏,那個穿白色體恤的年輕人。”坐著的老者,手指方向正是盧燦。

老者往窗戶外探頭,依然沒認出來,“曾我,你說的是……哪位呀?”

那位叫曾我的老者,笑著欠身從榻榻米上一頭,拿過一張報紙,指著一塊版面,“喏,是不是這位?我去年應邀到港大交流,與他有過一面之緣,故而有點印象。”

這份《每日新聞》的報道,正是昨晚國谷裕子採訪宇澤弘文時談及的盧燦那部分內容,還配有盧燦的一張黑白照片。

那位叫做宮崎的,瀏覽一遍報道後,又看看窗外,“是他?”

這兩位老者,一位叫做曾我部靜雄,主攻宋代經濟史、法制史,著有《宋代財政史》、《日宋金貨幣交流史》、《宋代政經史研究》等研究著作,經常去國內高校及香江各個研究機構做交流。他這一生,曾經訪問中國二十六次,妥妥的中日交流友好人士。

另一位名叫宮崎市定,這棟草菴茶室的主人,也是東洋有名的史學家、漢學家,法國“儒蓮獎”獲得者,同樣也是一位中日交流友好人士,出版有《宮崎市定中國史》。

宮崎市定的史學研究深入淺出,非常有閱讀性,譬如他的《謎一般的七支刀》一書。

東洋石上神宮收藏著一把歷史悠久的寶刀——七支刀。

傳說,這把七支刀是三世紀中葉由百濟肖古王進獻給東洋神功皇后的貢品。與漢委奴國王印並稱東洋的兩大奇蹟。自明治以來,這把七支刀引發了無數歷史研究者與古代史愛好者的浪漫想象。

宮崎市定透過對刀身銘文的解讀,糾正了前人研究中的許多謬誤,,結合對五世紀東亞國際形勢的鳥瞰式觀察,解開了七支刀背後隱藏的中日韓三國關係的遙遠真相。

整篇文章,既有趣味性,又有懸疑性,還有很強的學術性,被後人奉為歷史解讀說的經典名作。

這兩位老者師出同門,二十年代在東京大學求學時,同時拜入狩野直喜(東洋研究中國史學的大拿之一)門下,又同時被稱之為“京都學派”的導師之一。

宮崎市定放下報紙,笑問道,“你和他……很熟嗎?要不要叫他進來坐坐?”

曾我部靜雄和盧燦說不上很熟,不過,他和饒宗頤很熟,去年訪問港大時,饒老曾邀請他參觀虎園博物館並在研究中心做過一次演講,正是在這次演講會上,他與盧燦見過一面。

想了想後,曾我微笑搖頭,“算了,他和家人一起,還是……不要打擾他的興致。”

從始至終,盧燦都沒有注意到,茶室中竟然還有一位認識自己的學者存在。而讓他更沒想到的是,這座草菴茶室的主人,竟然是宮崎市定?!

要是知道曾我部靜雄和宮崎市定在,他一定會進屋拜會,說不定會另有收穫。

在海灘逗留片刻之後,盧家“旅行團”再度返程。川崎那邊來電話,又有人來酒店拜訪,是位重量級人物——東芝半導體事業部部長西川剛。

他在何塞、榮子建與和光貿易的人員陪同下,已經抵達森林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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