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野山壽明(1 / 1)
世田蚤市歷史很悠久。
江戶時代就已經有雛形,最早是修補漁網、鐵質農具和出海所需鐵器的集市;後來成為“歲之市”,也就是年貨市場;到明治年間,開始以舊衣、或修補草鞋、農事衣物的碎布等生活用品為主,因而轉而改稱之“ボ(日語讀PO,紡織品的意思)ロ市”。
時至今日,這座二手市場已經涵蓋古著皮件、骨董雜貨、漫畫玩具、小吃、植栽、農產品等幾乎無所不包的超級二手市場。
一路上,他滔滔不絕地介紹著這座市場,事實上他也沒去過,只是昨天找了些資料看了看而已。
結果一下車,丟人了!
跳蚤市場多為早市,下午沒什麼人。
他們一行吃過午飯,連午休都省去,趕到世田蚤市時,依然來晚了——不僅市場內沒什麼人,更有一些攤主已經收拾攤位回家了,只留下空蕩蕩的攤位。
依舊開門營業的攤位和店鋪,擱一起也不過二三十家,放在偌大的市場中,顯得那麼孤伶伶。
也讓盧燦一行十多人顯得異常突兀!
眼前的場景,讓盧燦的臉臊得慌,還真是打臉啊!
看著眼前荒涼的場景,孫瑞欣率先咯咯笑了起來,緊接著田樂群和溫碧璃也樂不可支,繼而一干人公堂大笑——還未關門的店鋪和攤位,都已經被人挑選無數遍,只是主人還不滿意今天的業績,還想下午是不是還能撈點?這種店鋪,有什麼可逛的?
大家都在笑,最後還是外婆看不過眼,伸手拍拍盧燦手臂,“逛逛……就回去吧。”
原本想說回去吧,可老太太疼外孫,加了個“逛逛”。
老太太的建議,自然沒人反對。逛逛就逛逛吧,權當散步。
十多人前呼後擁,在空曠的集市之中,自然引人注目。距離他們最近的那位四十來歲的攤主,已經站起身,搓著手笑著迎接即將到來的這群人。
這是一家銷售盆栽的攤位。水泥臺上安放著十來盆花草,以及零星的盆石,也就是觀賞石。
盆景正式成型於東晉,在隋唐時期成為一種藝術流派,多在宮廷富貴人家流行。宋代時,盆景藝術從皇室官宦家庭走向民間,受到江南富商的熱烈追捧,更在明清時期走向巔峰,並從南到北分為五大流派:揚派盆景、蘇派盆景、川派盆景、嶺南盆景以及海派盆景。
東洋盆景藝術,在唐朝時候由遣唐使傳播到東洋,這一點,千葉大學教授巖佐亮二透過考證,在其所著的《東洋盆景通史》中也大方地予以承認。
東洋盆栽藝術的成型,大約在平安末期到鎌倉時代初期。
在吸收了南宋的盆景和觀賞石藝術之後,又逐漸與本地風土人情相結合,形成流派,又歷經室町、江戶以及明治等時代的演進,形成今天東洋盆栽藝術。
東洋盆栽藝術風格,最接近的是中國蘇派盆景中的分支——金陵流派。
其特點是在庭院中表現為空相,在盆栽上表現為舍利。具體而言,在審美觀上有“物哀”“閒寂”“枯高”“餘情”“素淡”“野趣”。這些特點在金陵盆景上都有體現,只是東洋人將它推向極致,並在盆栽中體現出來。
盧燦陪著外公欣賞這些盆栽時,將東洋盆栽藝術的歷史與特點,信口拈來。兩人的對話用的是漢語,又沒說什麼壞話,因此聲音挺大——他想用這種博學來遮掩掉剛才的尷尬。
孰料,這位攤主在盧燦說完時,籠著袖子朝他深深鞠躬,一口相當流利的漢語噴薄而出,“沒想到,先生竟然是位行家裡手,怠慢了,深感愧疚!”
我去!在東洋,漢語這麼普及了?盧燦一愣,幸虧剛才沒說他家盆栽的壞話,要不得有多尷尬?!
“你的漢語說得不錯呀,去過中國?”盧燦來了興趣,手搭在一盆虯枝松的邊緣,笑笑問道。
那位攤主笑著答道,“我在清香園學習盆栽技藝時,老師要求我們必須學漢語,去年,我有幸去過一次蘇州園林,所以,漢語還是會一些的,不算精通。”
南韓人吵吵嚷嚷的什麼都是南韓的,其實不可怕。可怕的是東洋人,不聲不響的學習,然後就成為他們自己的。就像盆栽藝術,南韓估計沒多少機構會因為學習中國盆栽而讓學員去啃出名難學的漢語,可東洋不一樣,他們是真學!
見外公等人有些懵圈,盧燦笑著介紹,“清香園是東京大宮村內的一家園藝培訓機構,學制六年,透過畢業考核後,會由東洋盆栽協會頒發‘盆栽作家’資格證。”
又對攤主笑笑,“你拿到大匠資格沒有?”
東洋盆栽協會頒發的證書有兩類,第一類是職業資格證,分為盆栽藝師、盆栽作家及盆栽大匠;另一類是盆栽愛好者的資格證,不能以此入職,但其作品可以與職業選手一樣,參加各類盆栽展會,譬如國風展、作風展、樹之風、雅風展等東洋盆栽展覽會。
這位攤主微微躬身,“很慚愧,依舊是作家。”
唔,一箇中等職稱的園藝工作者,作品還是不錯的。盧燦對田樂群點點頭,“買幾盆吧,放在酒店裝點一下會客室和辦公場所,等離開時,留給周友喜、山田嶼之他們。”
田樂群帶人,挑挑揀揀,買了八盆盆栽,將攤主的貨品清掃了一多半,總花費八百萬日元。
對方滿臉謝意地遞送了一張名片,如果盆栽出現問題,可以打名片上的電話,他會上門處理。
盧燦接過名片看了眼,上面寫著攤主的名字:野山壽明。
他不知道的是,就是這位野山壽明,在三年後的第四十七回國風展上,拿下全場大賞,並在十年後榮登東洋盆栽協會的會長寶座。
隨著野山壽明的聲名遠揚,他的作品在東洋越來越受歡迎,售價自然也水漲船高。盧燦無意中購買的八盆盆栽,也因為野山的照顧,長勢一直不錯,其市場總評估價一度攀升至兩億七千多萬日元。
所以,還真不能說盧燦沒撿漏,只是當下沒看出來而已!
盧燦等人買走幾盆盆栽後,竟然還沒有離開,這讓其他空閒的攤主看到機會。於是,盧燦等人還沒走到他們面前,就聽到那些攤主熱情的招呼聲。
東洋的攤販和國內差不多,也有曲調婉轉的叫賣吆喝。
東洋將地攤商販叫做“露店”“大道商”,將推車手推車買貨的攤販叫做“立賣”,挑著擔沿街叫賣的是“振賣”。這些露店、立賣、振賣,都會吆喝,很有些津門相聲中的“吆喝”味道。
這些曲調還被人收錄在一本叫做《職人歌合》的古籍中,成為東洋文化的一部分。
盧燦沒研究過東洋商販的叫賣,聽不出名堂,只能大約能聽出來五個音調,呈“31,321,3421,34521,31……”迴圈往復,很有意思。
聽了一會兒,大家繼續向前,朝正在賣力吆喝的攤主攤位瞅了眼後,也不理睬對方失望的眼神,繼續往前。誰讓這家攤位是賣舊衣服的呢?
第三家攤位面前,盧燦等人又停下腳步。無它,這是一家賣二手書籍的,拐角堆著一摞漫畫書,歐成盯著這堆漫畫書邁不動腳!
東洋原版漫畫,很多其實不適合小孩子看,暴力、帶色的內容太多。
孩子又想買,小姨媽和田樂群只好停下來幫他挑幾本。
盧燦站在書攤的另一角,一隻手牽著小石頭,另一隻手在書攤上扒拉。這些書籍中,九成九是日語版,零星幾本是德語、英語和俄語版,別說期望中的中國古籍,就連漢語版的書籍都沒見到一本。
不得不說,盧燦有點小失望。
田樂群很快幫小表弟挑出幾本,摞在一起,正在跟攤主問價。等兩人談好價格,盧燦不死心,多問了一句,“老闆,你這裡存有漢語的書籍……尤其是中國古籍嗎?”
這位攤主已經知道盧燦一行是華人,所以對這句問話也沒覺得突兀,他搓了搓手,也回了一句大實話,“漢語書籍不好賣,我這裡沒有。”
盧燦很敏感,立即從這句話中提出一絲希望,馬上追問,“哦?你知道哪家有賣那種漢語古籍的嗎?”
又對田樂群努努嘴。
自家婆娘,懂自家男人的意思,立即將剛才的對方找零的一小把日元紙幣,放到攤主面前。
不多,幾十日元,買條訊息。
對方也沒客氣,直接將這一疊日元掃進手掌,抬手指指不遠處的一家門店,“他家有,我們平時收到的漢語古籍,一般也賣給他們家。當然,您要買中國古籍,最好去神保町古書街,那裡有兩三百家古書店,不少書店有中國古籍。”
他口中的神保町古書街,盧燦也聽說過大名,後世,這條街被稱為“世界第一舊書店街”,位於東京千代田區。其形成與明治維新有很大關係,正是因為當時周邊一堆代表先進科教模式的西式學校的興起,讓此地自然而然形成了書店街,並一直延續至今。
神保町古書街固然不錯,可那裡都是行家,少有撿漏,再說了,遠水不解近渴。所以,盧燦順著他手指看去,是市場外圍的一家門店,門店側面掛著一塊棕色木牌,上面寫著“阿倍書店”。
盧燦沖田樂群擺擺手,“你們陪著外公外婆先逛著,我去書店看看。”
書店半掩著門,店內面積不大窄條狀,一排長長的書架,延伸到裡面,另一側則是兩排短一些的書架。門口的櫃檯後面,坐著一位戴著眼鏡的和裝老者,正在看書。
盧燦瞟了眼,老先生翻看的正是一本線裝漢語古籍。
得,還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