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新修本草(1 / 1)
書店不大,也沒什麼顧客。
看書的老者,抬頭看了盧燦和阿忠一眼,禮節性的微笑後,又低下頭。
很顯然,他將盧燦當成住在附近的東洋年輕人,沒有在意。
盧燦沿著長長的書架慢慢地度步,手指在豎起來的書脊上掃過。
空氣中彌散著若有若無的香草味,很熟悉,這是用來防止老舊書籍黴變蟲蛀的一種植物,名叫靈香草。虎博每年都要消耗掉一大批來自滇南川北的靈香草香囊。
香草防腐防蟲,中國古老且有效的手段,盧燦沒想到的是,竟然在這個犄角旮旯的書店中見到。
全球範圍內,受中華文化影響最深的國度是東洋,但很有意思的是,東洋沒有崇慕拱衛中原,最終卻成了世仇……
搖搖頭,將腦袋中突發的奇怪念頭甩開,盧燦繼續從上到下一排排、一座座書架地看過去。
東洋書店自然以日文書籍為主,這些舊書中,肯定有一些很有收藏價值,可盧燦不耐煩一本本去查詢,他只想更快地找到中國古籍。
這只是一家二手書店,估計因為店小人手不足,收購來的書籍種類又多,以至於各種書籍胡亂插放,有工業類的書籍插入文學類的行列中,又有花邊雜誌插在農業養殖類當中。無形中也增加了盧燦挑選的難度,所以,他乾脆只挑選中華古籍。
其實,在東洋購置中華古籍,如果單從經濟上考量,並不划算。
虎博的中華古籍九成九都來自於國內。八十年代的國內,對一些不太重要的民本古籍,並不重視,虎博每年都能收到將近二十萬冊建國之前的善本古籍。今年春節前,盧燦去虎博給一幫老爺子們拜年,大略看了一下福伯編輯的虎博目錄,截止到1984年12月15日,虎博一共收錄建國前的書籍善本及文字資料合計一百零七萬多份,一躍成為館藏數目最高的品類。
此時的國內古籍,數量大,價格便宜,種類繁雜,妥妥的量大管飽。
不過,從東洋收錄中華古籍,也有其特點,那就是文字的真實度更高。以史為例,明修元史,亂七八糟,清修明史,胡說八道,再加上後世的隱晦、避諱、毀禁以及刻意刪減,到最後,堂皇的史書變得不能看了。反而是流落到海外的那些看似野史的史籍資料,可信度更高一些。
其中,又以遠隔重洋的東洋,留下來的中華文明史料,真實度更高。
這也是有原因的,其一是東洋存留的史料,自然不用避諱和刻意刪減,其二,中原學者想法多,喜歡“篡改”他認為不舒服的歷史事件,而東洋人不會,他們對祖上傳下來的中華文字,即便重刻,也基本上一字一句照貓畫虎,連錯別字都很少改動。
正是基於這一點,這幾年虎博也沒少從東洋蒐羅各種中華古籍,以為佐證。
手指終於落在一片棕黃色的書脊上停下來,盧燦先抬頭看看書架上的標籤,寫著“農醫”,再伸手將這幾本棕黃色線裝本從書叢中抽取出來。
一看書皮,盧燦頓時露出笑容。
哦哦,真心不錯,是元朝元文宗至順初年即公元1330年,藝文監廣成局刻印的《新修本草》!
元文宗自幼成長於漢地,有較好的文化修養,是元朝各帝中頗有建樹的一位。天曆二年在大都建立奎章閣,命儒臣進經史之書,考歷代帝王之得失,仿唐、宋會要體例,編修《經世大典》,整理並儲存大量元代典籍;提倡尊孔,加封孔子父母及後世名儒,並依儒家禮儀新祀南郊。
正因為他的這些尊文尊禮的措施,讓他成為少有的能贏取中原士林口碑的元朝皇帝。
可惜的是,這哥們二十九歲就病逝,可謂英年早逝。
藝文監就是元文宗成立的官府機構,掌翻譯刻印各種典籍,設於天曆二年即公元1329年。廣成局是藝文監下屬機構,專門負責刻印事項。
也就是說,盧燦手中的這一小摞,是妥妥的元代官刻。
順便說說元代古籍的四大官刻,分別是秘書監的興文署,藝文監的廣成局,太史院的印歷局,以及太醫院的廣惠局。
這是一本醫書,為什麼不是太醫院的廣惠局刊印,而由藝文監的廣成局刊發?
其中緣由,盧燦還真知道。
《新修本草》一書,是世界上第一部由國家正式頒佈的藥典,俗稱《唐本草》。
唐高宗李治繼位不久,就心心念念要完成父親征服高句麗遺願。顧命大臣長孫無忌與李勣都是太宗徵高句麗無功而返的親歷者,很清楚遼東的嚴寒會給軍隊帶來的嚴重傷害。
在長孫無忌的支援下,藥理學家、朝儀郎、右監門府長史蘇敬上奏摺,懇請重修前朝使用的《神農本草經》,以備軍民兩用。
高宗大悅,指派長孫無忌、李勣、許敬宗、李淳風、孔志約、蔣季琬、許弘、許弘直、曹孝儉等22人與蘇敬一起集體修訂新本草。
長孫無忌是文官首領,李勣是武將的領頭人,許敬宗是禮部尚書,李淳風是道醫領袖……
從這條任命就能看出來,高宗對這本醫書的期望值。
蘇敬花費兩年時間,重編本草,目錄一卷,本草二十卷,本草圖二十五卷,圖經七卷,合計五十四卷,收集藥物八百餘種。
但是,這本書出來之後,有先天不足。
它依然沒有走出傳統醫書的窠臼,那就是隻有藥草沒有醫案!
沒有醫案意味著沒有醫療例證,對於醫者開處方沒有多少幫助。
再加上這套醫書編撰的比較倉促,很多藥物考證不足,多采取醫者經驗講述,並不準確。
所以,這一套醫書,在宋代很快被收錄藥物更全面且有醫案佐證的《開寶本草》所取代。
元滅宋,太醫署所採用的還是《開寶本草》作為醫學範本。至於唐代的《新修本草》,是不允許作為醫學材料進入太醫院。故而,《新修本草》只能交給藝文監廣成局付梓刊行,作為醫家史料。
作為史料,也就是用來參考的資料,唐本草還是有著很大價值。在唐本草的原書已佚情況下,找到元代刻印的版本,已經算是彌足珍貴。
盧燦手中一共有四本,均為雙卷輯本,合計八卷,為草本四卷,本草圖兩卷,圖經兩卷。相對於完整的五十四卷而言,這算是殘本,不過,書籍保管的不錯,至少有八品相。
將其它三本擱在一邊,盧燦翻起手中的草本卷九卷十。
封面貼籤應該是後補,上面楷書手寫“李唐卷子本新修本草元藝文監廣成局輯錄本之卷九卷十”。
封面為黃麻紙,這種紙張為唐代流行的白麻紙沁入硫磺所得,算是我國最早的染色紙之一。
黃麻紙屬於麻紙中的精品種類,這種紙張其實不利於書寫,但有兩個好處:其一是硫磺沁色後,紙張自帶防蟲防蛀效果;其二是可以透過灌漿使之加厚,形成厚厚的書籍封面封底。
之所以看起來呈現棕色,也是因為紙張中染色的硫磺,被氧化後的結果。
內部為微褐色的雞林紙。
雞林紙原產於朝鮮,宋代時傳入中原。因為潔白光澤,兩面可用,而且韌性好,很快受到宋代宮廷及權貴的喜愛,多有仿製。辨別雞林紙的最好方法是看纖維,有點類似於蠶繭攤開,紙面可見明顯的交結緊密而發亮的纖維束。
元代的兩大刻印中心,一處位於福建建陽,多為民刻和坊刻,紙料多采用麻紙和棉紙;一處位於山西平水,多為官刻,紙料多為皮料紙即白棉紙、黃棉紙、雞林紙以及桑皮紙。
所以,從紙料和紙色也能佐證這本書的真偽。
再翻為內文版式,字大行寬,疏朗醒目,四周雙邊,黑口間粗黑口;文內篇名上刻雙魚尾。
這是典型的元朝早中期刻本版式。
在書本的右側跨欄處,有一枚鈐藏,朱月印,依稀可見“小島宇彬”。應該是這套書籍的某一任藏書者,盧燦沒聽說過此人,也不知怎麼就從這個小島家族流出。
正準備滑過時,盧燦忽然又想起一事。
光緒十五年也就是公元1889年,清朝洋務運動時期的外交官傅雲龍,在周遊十一國時,途徑東洋,無意中購得一批古籍。其中有唐卷子本《論語》十卷、《新修本草》十卷、影日刊本《文選》殘卷等珍貴古籍,帶回國內後,名噪一時。他採購的藏書物件,貌似就叫東洋小島氏!
盧燦只是聽說,並沒看過傅雲龍帶回來的唐卷子本《新修本草》實物。
究竟是唐卷子本,還是唐卷子本輯錄?
這兩者可是有著很大區別。
唐卷子本其實是對唐代卷軸手抄本的一種統稱。
這種手抄文稿,極其珍貴,譬如敦煌古籍,多為唐卷子本。
唐卷子本輯錄是指從唐卷子本上,抄錄內容重新付梓刊行。
譬如眼前這些,就是典型的“唐卷子本輯錄”。
如果傅雲龍帶回來的是唐卷子本輯錄,那麼……自己手中的四本八卷,是不是與傅雲龍帶回來的十卷,出自同一藏家?也就是所謂的“小島宇彬”?
如果真是同一家,這四本八卷為什麼傅雲龍沒一起買走?
難不成是在傅雲龍購買之前,小島家就已經遺失了?
看來得找人問問,興許,那位店主知道小島宇彬究竟是什麼人。不僅如此,回港後還要安排人打聽一下傅雲龍買回來的《新修本草》,現存在哪兒?
忽地盧燦又想起一事——傅雲龍在東洋時,還接受了駐日公使黎庶昌的隨員、貴陽籍藏書家陳榘的饋贈,禮物就是《新修本草》草本卷四卷五,本草圖卷十五。
想到這,盧燦連忙又將其它三本拿起來看了看。
呵呵,還真沒有這三卷!
看來,那位小島家族,當時是將這冊藏書分開售賣的!
也不知怎的,就有八卷流落到這個二手市場的書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