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京大校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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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堆書籍摞在櫃檯上,櫃檯後的老者看了眼,很快又抬頭看了看盧燦,站起身來,笑著問道,“喜歡漢語典籍?這些……都要?”

顯然,他依然將盧燦當成東洋本地人。

盧燦笑笑,用日語回道,“都要,請您給核個價格。”

老者疑惑地再度看看盧燦,“你…是……華人?臺北的還是香江的?”

儘管盧燦的日語說得還算流利,可沒有東洋人回答問題前的鞠躬禮,細心一些,還是能分出差別。老者也是因此而發現盧燦的不同。

“香江過來旅遊。”盧燦笑笑,又抬手指指桌面上老者看的那本,“這本書,我能看看嗎?”

“哦,當然。”老者將桌上的古籍合上,笑著遞給盧燦時,一口流利的漢語,“麻沙劉氏南澗書堂的《宋文選》卷二十。”

盧燦一怔,不僅因為手中的這本古籍,更因為眼前這位老者竟然在讀《宋文選》!

宋代魁星璀璨,名家名篇層出不窮,宋代本朝就有書商將名篇集合刊印發行《聖宋文選》三十二卷,以作為學習範本。奈何名篇太多,此後又有《聖宋文選後集》二十卷,《增補》八卷,《續稿》十二卷,《外集》六卷等等。所有這些,都被後世人統稱為《宋文選》。

可以說,《宋文選》絕對是宋代文學精粹!

一個二手書店老闆,不僅能說得一口流利漢語,還在閱讀《宋文選》……這種感覺很像忽然發現路邊燒烤店的老闆在看哈佛麻省理工的博士教材一般,盧燦怎能不吃驚?

眼前這位六七十的老者,必定不是普通的書店老闆。只是,對方沒自我介紹,盧燦也不太好唐突去問,只得笑笑讚道,“老先生,好雅興!”

“聊以消夏。”老者笑笑,伸手拿過計算器,一本本核算價格。

盧燦的目光回到手中的《宋文選》卷二十,麻沙劉氏南澗書堂明嘉靖十五年刊印本。

麻沙劉氏南澗書堂,是福建建陽當地最具代表性的坊刻社之一。

其始祖劉翱為唐末官員,因官入閩,創麻沙劉氏五忠堂。

其時,閩南的開化程度很低,劉翱之二弟劉翔、妻兄蔡爐、妹夫翁郜三人,在劉翱的資助下,建立木板刻印書坊,宣揚文教,後改名南澗書堂,成為劉氏祖業,一直延續到清朝。

盧燦撥了撥內頁,很自然落到老者所看篇目,是歐陽文忠公的《本論》上篇。《本論》分為上中下三篇,可視之為歐陽修畢生的政治主張,但因為上中下三篇所寫時間跨度較大,其政治主張又有所不同。

《本論》上篇寫成於宋仁宗慶曆二年,當時的歐陽修傾向於變法,因此提出了“審財、用兵、立制、任人、尊名”五件大事,五者齊備後就可以“外振兵武襄夷狄,內修法度興德化”。

至於中篇和下篇,寫於慶曆變法失敗之後,范仲淹、韓琦、富弼等人被貶,歐陽修有些心灰意冷,其思想也變得有些偏激,他認為宋朝應該尊儒闢佛,巴拉巴拉……

“一共三十二萬六千円,承惠!”

老者的聲音驚醒盧燦,“哦,好的。”

盧燦一共蒐羅出三十六本各類書籍,雖說有幾本是元明時期的古本,可大多數還是清末乃至民國的書籍,這個價格,相比從國內進貨……委實高出不少,絕對算不上撿漏。

他一摸兜的皮夾,想起自己沒帶這麼多現金,便笑道,“請問,現金支票……可以嗎?”

老者表情有些為難,想了會,抬手虛指,“市場門口有一家銀行,不遠,可以去取嗎?”

顯然,這位老者對新出現的支票,還持有懷疑態度,不像剛才野山壽明。這也正常,老年人對很多新生事物不瞭解。盧燦便示意阿忠去找田樂群,她那兒應該有現金。

阿忠閃身出門,屋內只剩下老者與盧燦兩人。

盧燦將手中的書籍遞給對方,“老先生,《宋文選》……你有幾本?出售嗎?”

老者上下打量著盧燦一番,笑道,“有家傳?”

這句問話是有說道的。

現在的大學教育,基本上都是泛泛而教,都不會涉及到更深層的知識與見解。在中國,自商周以降,學術傳承就分為師徒和家傳兩派,只有這兩派的學術傳承,才會培養出如盧燦這般年紀就喜歡“古籍研究和收藏”的年輕人。

現代的師徒傳承已經很淡漠,即便有真正的師徒關係,絕大多數都是大學時期表現優秀然後被老師收入門下,如此下來,弟子的年紀不會太小,至少也是三十往上。譬如錢穆的關門弟子,虎博的館長助理戴靜賢,已經是師徒傳承中的佼佼者,他今年已經三十三歲。

盧燦看起來很年輕,老者剛才又聽說盧燦來自香江,很自然的想到“家傳”。

盧燦一笑,拱拱手道,“鄙姓盧,家祖原本為香江中文大學教授。”

老者點點頭,正準備說些什麼時,忽然一怔,又抬頭看向盧燦,“你是……虎園博物館的那個盧?”

終究還是被對方認出,盧燦點點頭,“鄙人盧燦!觀之……老先生也不是凡人。”

“嗨~~!沒想到盧桑竟然光臨我這小店!”老者雙手一合,似乎在感嘆,又哈哈一笑,搖搖頭,“聽說固庵先生也在閣下的虎博任職?哦,老朽是平澤興,估計盧先生沒聽說過,以前在京大和固庵先生有過接觸,他可能還記得老朽。”

平澤興,京大教授,與饒老有過交集……

盧燦快速將這些資訊在腦海中綜合,還真想起一位!立即微笑拱手,“原來是平澤校長當面,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老者摸摸光光的前額,“咦?你還真知道我?固庵先生應該不會和你提起我吧。”

盧燦呵呵一笑,“饒老雖然沒說,可平澤先生在狹山事件中,為弱勢群體發聲的義舉,我還是聽說過的!”

聽到盧燦提及“狹山事件”,老先生搖搖頭,有些感慨,同時也確信盧燦知道自己。

此老名叫平澤興,東洋漢學家羽田亨的弟子,1957年開始擔任京都大學校長,當時東洋著名學者、漢學家、社會學家、教育家。

1963年5月,東洋發生著名的“狹山事件”,嫌犯是一位名叫“石川一雄”的“非人”,受害者是少女“中田善枝”。簡單說起來,就是一起綁架勒索不成後的撕票案。

這起案件在當時非常轟動,綁架少女並殘忍撕票,是原因之一,另一個原因就是這起案件引發東洋全社會對於“非人部落”的思考。

東洋的階層劃分很明顯,從金字塔頂端的天皇到最低端的行腳商人,非常固化,不僅如此,當時的東洋還有一些人是不配列在那個金字塔裡面的。

他們被稱為“非人”,這一部分群體則被稱為“被差別部落”,像乞丐,戲子等,沒有固定財產,沒有固定工作,非人只能與非人通婚,甚至有些地方都不能進入。

石川一雄就是一位“非人”。

當時“懲治兇手”的輿情沸騰,在這種背景下,警方在石川一雄在還沒有認罪時,就以“證據確鑿無需認罪”的名義而結案,並送交法院審判。

平澤興認為如此對待一名“非人”,是社會的不公平。他在報紙、電視媒體上呼籲,應該慎重對待這起案件,嚴肅思考東洋的“被差別部落”。言語之中,自然也就有了對石川一雄的同情。

在群情洶湧的態勢中,他作為京大校長,說這番話顯然不合時宜,很自然被人針對,口碑迅速崩壞,有些媒體甚至認為他別有居心——親蘇盟,搞反動。

不得已,他辭職了京大校長一職,不僅如此,他在東洋學術界也不再受歡迎……

平澤興只能黯然隱退。

只是,讓盧燦萬萬沒想到,他竟然躲在這裡過著悠閒的退休生活。

順便說一句,狹山事件的真兇,到最後也沒能找到。著名漫畫大師宮崎駿的《龍貓》,就是根據這一事件背景而創作。平澤興的言論,對東洋政府改善“被差別部落”生存環境,也有所促進——八十年代雖然東洋依然存在“非人”,可要比二十年前的生存環境,好上許多。

有了這樣一段小插曲,平澤興對盧燦的態度親近不少,笑著從櫃檯後抽出一張小馬紮遞過來,“盧先生怎麼想到,來這種小地方?”

“不來這怎麼能遇見平澤先生呢。”盧燦哈哈一笑後給出正經回答,“原本想要來看看東京最大的二手市場,只是沒想到……下午沒什麼人。”

平澤興也跟著笑笑,看了看身後的雜物架,作勢道,“我給你泡茶?”

這種地方哪裡適合喝茶?盧燦搖搖頭,“不用客氣!平澤教授,能不能向您請教一個人?”

確實不方便,平澤興也就順勢作罷,“你說說看,我未必認識。”

“小島宇彬……您聽說過嗎?”盧燦手掌按在那一疊中國古籍上。

“哦~~你說的是唐本草上的小島鈐印吧。”

老頭子果然知道,盧燦微笑點頭,示意對方繼續說下去。

“唐本草我翻過,故而還真知道一些。”老頭胳膊肘壓在櫃檯上,笑著說道,“小島宇彬此人出生于越後國(新潟縣)小島氏,祖上小島貞興,曾是越後國上杉氏的家臣。他家所藏的那套唐本草,我估計應該是早些年小島氏還算興旺時得到的。小島宇彬是小島氏第六代家主,江戶初年的人物,上杉氏的徒士,也算有些名氣的武士。”

東洋幕府時代的武士等級,從高到低分為一門、家老、中老、番頭、物頭、徒士頭、馬廻、平士、徒士、足輕、中間、小者。

等級不同,拿到的“薪資”也就不同,徒士算是第四級武士,收入還不錯。

“那後來……”盧燦手掌繞繞圈,示意怎麼就散出去?

“小島氏是個武家,明治維新後,武家的日子不好過……你明白了吧。”

很顯然,平澤興也查詢過小島宇彬的資料。他沒說完的話盧燦能理解。

武家可以簡單理解為武士系統家族,明治維新其中重要一項內容,就是改組華族,取消藩制,將武家系統徹底廢棄。這一政策導致很多低端武士家族的日子,頓時就變得異常艱難。

小島氏也因此遭難,不得不向外出售家中藏品。

聯想一下傅雲龍購買唐本草的時間——1889年,正處於武士階層艱難轉變時期,小島氏出賣家族藏品,也就變得合情合理。眼前這幾本,從小島家流出來的時間估計更早,否則傅雲龍不可能手下留情。

得,說起來,還是自己的運氣不錯。

至於說平澤興為什麼不收藏?

並不是所有學者都愛收藏,更何況,平澤興將四本八卷元本《唐本草》出售給盧燦,價格可不低——盧燦估計三十多萬的成交價中,這四本元本《唐本草》要佔去一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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