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炮臺公園(1 / 1)
8月7日週三凌晨,香江殯葬大王蕭明故去,生年八十有二。
這一訊息快速佔據頭版頭條,終於沖淡持續多天的盧鄧兩家糾葛新聞。
對於蕭明此人,香江的中產階級以上,多持有正面看法,他和他的公司學習東洋人的喪葬文化,完善了香江人的“身後關懷”服務;普通市民對他的口碑一般,主要是他將香江喪葬費和“陰宅”花費,抬到一個普通家庭難以承受的價碼。
香江人常唸叨的“生住不起公寓;死住不起陰宅”,後者大體因他而起。
虎子在盧家早茶時,就扭著屁股,坐立不安——他作為蕭明的準孫女婿,自然要去幫忙料理後事。自從五月份定親之後,還沒有單獨去岳丈家的經歷,這是擔心“醜媳婦見公婆”呢。
“你扭個什麼勁!坐沒坐相!廢柴樣!”王大柱斥了一句,又輕聲道,“你去……只是幫蕭家撐撐場面,做做樣子,你岳父不會讓你真的去跑腿。”
“跑腿怎麼了?該跑也要跑!”王鼎新照例先訓斥兒子一句,再扭頭對孫子說話,口氣溫和許多,“這次去蕭家,最有可能的就是陪著你大舅哥去‘把信’,你開著車去,把信的時候,別下車。”
所謂“把信”是南方的一種喪葬傳統,也就是去親朋好友乃至親戚家,報告家中喪事資訊,接到信的人家,才好上門弔唁及幫忙。把信工作,往往都是直系血脈親自去,還會有“對哭”“磕頭”等禮節。王鼎新叮囑孫子別下車,就是怕虎子跟著把信人,亂了禮節又虧了自己。
盧燦已經吃完,停下筷子,笑著插了一句,“我一會去歌連臣角,虎子你跟我一起走,我捎帶送你過去,你的車……讓阿忠開著。”
辛嬸驚訝地看看盧燦,“你去歌連臣角幹嘛?”
蕭家就在歌連臣角,他家的殯儀公司總部也在歌連臣角,蕭明的喪事辦理,自然也在。
盧燦接過邊嬸遞來的熱毛巾,擦了擦嘴,“歌連臣角炮臺上的海炮要拆卸,藝術基金會想找塊地搞一個炮臺紀念公園,趙太來邀我去看看。”
香江人將岸防炮稱之為海炮。
香江曾經是英國殖民者進軍東亞的海陸兩軍前進總基地,他們在香江修建大量武備設施。其中,著名的炮臺就有十多座,如赤柱炮臺、舂坎角炮臺、鶴咀炮臺、博加拉炮臺、白沙灣炮臺、銀禧炮臺、摩星嶺炮臺、港仔炮臺、昂船洲海岸炮臺以及歌連臣角炮臺。
這些炮臺中,大多數都已經封存,但並未拆除,原因嘛……自己去想,還有一部分炮臺,依然在值守,譬如赤柱炮臺就是英國陸軍駐港軍營之一。
這兩年,隨著中英聯合宣告的釋出,香江未來走向議定,英國佬又著急將這些炮臺拆除。
建設炮臺耗資巨大,現在要拆卸,同樣需要一大筆錢,英方想要港府出一部分資金。立法會吵吵一個多月,最終同意撥款六千萬港紙,拆卸其中的八座。
錢有了,那些廢棄的大炮怎麼處理?八座炮臺,各種口徑大炮,合計一百零五座,有些是六七十年代替換的大炮,不算落伍,如果處理不合適,很容易造成不必要的糾紛和潛在威脅。
駐港英軍不同意賣廢鋼鐵,但又沒地方安置,更不會將這些破爛運回本土。
趙太來自從擔任香江藝術基金總經理之後,社交面很廣。偶然情況下得知這一訊息,就琢磨著是不是可以利用這些即將拆卸的廢棄大炮做點文章?譬如以“炮臺公園”的名義,向港府申請一塊地皮,然後在公園內部,建設一棟香江藝術基金大樓?
這樣一來,蓋樓的地皮不用花錢,而且還得到一處幾乎是永久性會址的建築!
還別說,他的想法真不錯。
昨天,他打電話告知盧燦這一想法後,盧燦滿口答應下來。兩人相約今天一起去歌連臣角炮臺拆卸現場看看,順便商議“炮臺公園”專案的可行性。
盧燦簡單介紹炮臺公園專案後,王鼎新連連點頭,“這個專案有意義,以後讓石頭他們多去看看,免得都不記得,香江也曾經歷過戰爭,殘酷的戰爭。”
王老爺子邊說邊探手摸摸小石頭的下巴,對著孩子哦哦兩聲。
他們經歷過那場殘酷的戰爭,知道紀念戰爭的意義。
…………
出了家門,虎子明顯活躍,跟在盧燦身後鑽進車裡,馬上問道,“燦哥,我想跟你一起去炮臺,晚一會再去蕭家,行麼?”
盧燦偏頭,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虎子頓時有些洩氣,“算了,等炮臺公園建成再說吧。”
雖然有些不懂世事,可還算清醒。盧燦笑了笑,“喜歡這些東西?”
“挺新鮮的。”
“那行。”盧燦點了點頭,“反正你們學校功課也不多,等炮臺公園立項之後,你跟組,全程參與,算是歷練,總比在學校讀死書要好。”
虎子學習成績一般,還不如穆方——阿爾薩汗老先生的獨孫,盧燦也沒指望他成為學者,手邊沒多少值得百分百信任的人,等這孩子大學畢業,就會被安排到公司上班。
所以,提早歷練的重要性,甚至超過大學學習。完整地跟組一個專案,對個人能力的提高,很有幫助,這種優勢是普通家庭難以比擬。
“誒,我聽你的。”這孩子點點頭,露出一嘴白牙。
歌連臣角是書面語,得名於香江開埠時負責測繪的皇家工程兵團團長哥連臣,港島人更喜歡稱呼它的本地名——“黑角頭”。歌連臣角道的西側和北側山坡上,連綿不絕的墳場和墓碑。
蕭家的殯儀公司總部,在歌連臣角道的盡頭。
上次薇薇安的奶奶去世,盧燦來過一次,佔地面積很大,僅守靈廳就有二十多個,悼念廳八座,還有遺容遺體護理中心,寄存骨灰的佛堂,八座火化爐日夜不停的燒。
據說,香江每年去世四萬多人中,單是歌連臣角這座殯儀公司,就能處理將近十分之一,如果算上其它幾處,蕭家每年經手的喪葬服務會超過香江每年去世人口的四成。
他們家的殯葬服務,涵蓋從醫院太平間,一直到送上山,全套流程都有。
逝者家屬可以選擇中式、英式、日式等多種風格選擇,就連做法事,都分和尚道士與傳教士三種可選。不僅如此,他們還會提供各種吹拉彈唱服務、白事用品、送殯車隊服務等等。
殯葬大王,可不是白叫的。
現在,終於輪到殯葬大王自己“體驗”一把自家公司服務的時候了!
盧燦忽然有些出戏,想想不太合適,連忙擺擺手讓虎子下車,“見到你蕭叔,跟他說一聲,我和你大爺爺都有空。治喪委的名字……加我的,扶靈出殯由你大爺爺去。”
虎子一愣,遲疑了片刻搖搖頭,“有一個……就差不多了吧。”
喲,這話倒是讓盧燦對他另眼相看——別看虎頭虎腦的,心底還是有些想法。
生前名,身後譽,香江人特別看重。
蕭家財產足夠擠入一流豪門圈層,可因為從事行業關係,一直被人看低,他的身後事未必能請來多少名人。現在,由盧燦掛名治喪委,盧嘉錫扶靈,絕對算得上對蕭家的全力支援,登訃告時,也能好看許多。只是,這麼一來,有可能將盧家的身價拉低。
盧燦笑著擺擺手,“按我說的,告訴你蕭叔就是!”
………………
歌連臣角炮臺位於黑角頭的突出部位,四周都是懸崖峭壁,盧燦抵達通往炮臺小徑入口處時,趙太來已經靠在圍欄邊抽雪茄,估計等了一會。
見盧燦的車停下來,他夾著雪茄迎了上去,笑著問道,“你今兒怎麼有空閒?”
“我哪天都有空,就看心情好不好!”盧燦下車後,伸了個懶腰,皮了一句。還別說,這裡的視野真開闊,大潭峽海面一覽無餘,英國人的炮臺選址工作,很專業。
盧燦提到心情,趙太來難免多想,笑著表明態度,“鄧家那個瘋女人,這次怎麼就咬上你了?我安排幾個人批批這種沽名釣譽之輩?”
盧燦一擺手,“這事你別摻和,管理好你的藝術基金才是正事!”
又笑道,“像這次的炮臺公園,就很好,既有意義又有價值!你自己琢磨的?”
沒想到盧燦對這個專案評價如此之高,趙太來也有些興奮,夾著雪茄的手指,虛空點點,“前些天,我應邀參加海軍俱樂部的晚宴,遇見布林曼少將。他馬上要退役回國,想處理一批東西給我們基金會……”說到這裡,他朝盧燦方向微微傾斜身體,低聲解釋,“一些黑貨不方便帶走,讓我們幫忙處理掉。”
布林曼是駐港英軍軍官,少將銜,海軍出身,在港二十年時間,八十年代初出任駐港英軍司令,今年退役。他的繼任者為安埠賢少將,從直布羅陀調過來的新人。
布林曼在港二十年,又是監管海巡的最高主官,每年都能拿到大量灰色收入,臨走之前處理一批東西,很正常。盧燦點點頭,示意趙太來繼續說。
“布林曼跟我抱怨,他已經進入退休倒計時,炮臺拆卸這種工作,應該由安埠賢負責而不是他。當時我突然間冒出炮臺公園的想法,覺得還不差,就探了探他的口風,”
盧燦扭頭看向趙太來,“他當時就答應了?”
“讓我們出個計劃書,他會配合說服布政司,將這些廢棄的大炮,作為古董和展品,捐獻出來。”趙太來點頭的同時,又豎起一根手指。額,這是他承諾給布林曼的“遊說費”。
挺好!有布林曼出面遊說,香江藝術基金出專案和建設資金,又是公益性專案,想來難度不大。
盧燦點點頭,又抬抬手,示意趙太來先行,兩人邊走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