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2章 意外所得(1 / 1)
名片很簡潔,正中是一個簡筆虎頭的標誌,旁邊寫著幾個中文字,下方是姓名和一串電話號碼——這是盧燦留給貝隆特的名片,只有虎園博物館標誌、全稱、姓名以及電話號碼,沒有職位。
貝隆特翻看著名片,雖然看不懂那些漢字,不過沒關係,根特大學有來自中國的留學生,他準備找人看看,剛才的年輕人給他的感覺實在太過意外,究竟是誰?對方自我介紹時,說是虎園博物館的鑑定師,可一家亞洲博物館的年輕鑑定師,就有這麼高的水平?
等他再抬頭搜尋盧燦的背影時,對方已經消失在人群中。
人群中,溫碧璃挽著盧燦的胳膊,抬頭笑眯眯問道,“阿燦,你很看好他?”
“這人的基本功很紮實,而且他已經觸控到大師境界邊緣,早晚會突破。”
盧燦微微一笑,沒有隱瞞自己的小心思,“香江藝術基金的簽約藝術家中,還沒有歐美人,這是瓶頸,不利於未來擴張,所以……我覺得他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香江藝術基金的宗旨是扶持本土藝術,這沒錯,但並不意味著這家基金不需要盈利,“藝術第五季”系列巡展,就是他們的盈利手段,而培養和包裝藝術家,則是另一種更長遠的盈利方式。
溫碧璃原本還想開句玩笑——盧燦的算盤打得真好,想想後,還是沒說,笑道,“細密畫和金碧山水的觀摩學習,有助於他的突破?”
盧燦聳聳肩,“也許能給他啟發,但不能保證。突破這種事,還得看機緣。”
提到“機緣”,溫碧璃對這一話題很感興趣,正要問,忽地聽到身後顧金全的聲音,“盧少,阿忠他們在那邊。”
順著顧金全的手指,阿忠他們三人,正在二手市場另一側出口處張望。
丁一忠也看到他們,朝這邊揮揮手。
估計是拿到準確訊息,得,不逛了,這種二手集會也沒什麼可看的,盧燦和溫碧璃加快腳步。
驚喜總在不經意中出現。
由於盧燦和貝隆特聊得時間比較長,這會兒出口處已經有不少遊客往外走。
盧燦習慣性的往左右看看,眼角餘光,突然就瞄見一幅非常熟悉的畫面——出口處右側深處,有一幅展開的中國水墨畫在微風中晃盪。
遙遠的比利時根特城,竟然出現中國水墨畫?
盧燦一把拉住正往外走的溫碧璃,轉身往那邊走去。
溫碧璃一愣,連忙跟上。
跟在兩人身後的顧金全,還有出口處的阿忠等人也是莫名其妙,都到眼目前了怎麼又拐彎了?
盧燦沒空和溫碧璃解釋,因為那幅畫作的風格,越看越眼熟,等他靠近到五米遠時,已經確信,是大千居士的《荷花圖》之一。
大千居士是張老和潘奶的好友,甚至還教授過潘奶一段時間繪畫。三年前,大千居士病重,潘奶和張老還去臺北看望過一次。也就是那次,虎園博物館從摩耶精舍“募捐”了十來件大千居士的作品——當時張家確實有意捐贈,可盧燦為了避免未來作品所有權的糾紛,同樣以捐贈的名義,支付給對方五千萬新臺幣,算是買下這些作品。
再加上最近幾年收集來的作品,虎博藏有大千居士的各類作品超過五十件,巨幅、大幅、開本、摺頁、對聯、扇面,品類齊全,其中就有六幅大千先生的《荷圖》。
盧燦可沒少研究大千先生的作品,對他的荷圖,更是熟悉,故而能隔著幾米遠就能確定。
大千居士號稱“荷痴”,一生中創作了一千多幅荷花圖,約佔他存世四萬多件作品的2.5%。
可不要小看這2.5%的比例。
大千居士一生所創作的題材,幾乎達到“無物不入畫”的境界,花草樹木山水人物等等,荷花這一單一題材,能佔2.5%,已經是超高比例。
張大千畫荷花分三個階段,早年多水墨寫意,也就是三十年代他寓居蘇州時期;中年受敦煌壁畫的影響,兼作工筆重彩荷花,並作巨幅的墨荷和用沒骨法畫荷,也就是四十年代;到了晚年,旅居北美十年,他開始運用了山水畫的潑墨技法,開創出了自己的獨特風格,成宗做祖。
眼前這幅荷圖,在豎幅中展開,畫幅隨風飄蕩,讓畫作中的荷葉,頗具動盪的氣勢。
巨大的荷葉,濃淡交相掩映,舒捲飛舞。
荷葉叢中湧出四朵白蓮,或含苞、或初綻、或怒放,蘊含著盎然生機,彷彿在散發著陣陣香氣。
好畫!
大千居士將荷花在狂風暴雨中的挺拔矯健之姿描繪得淋漓盡致,整體結構疏密有致,用筆剛柔相濟——豪放處,灑脫恣肆,有劈山斬浪之勢;婉約處,圓潤凝重,又有不勝清新秀美之致。
說話間,盧燦已經來到畫作跟前,畫幅上題識與印章齊全,正是大千居士的作品。
題識:雨過香吹夢乍回,小池塘忽叢花開。老夫空色都忘了,笑領紅妝軟玉杯。庚申五月蓮花初放,八十二叟爰。鈐印:大千唯印大年、庚申。
這是大千居士1980年創作的畫作,當時他應該生活在臺北,這幅作品怎麼會流落到比利時?還出現在二手集市?
盧燦很快又在裝裱的邊幅上找到答案——在豎幅的裝裱與畫芯之間蓋有一枚紅色騎縫章,隸書繁體“中華x國饋贈友人紀念禮”。
這是臺北散發出去的“國賓禮品”!
眼前這幅畫作,顯然是1980年比利時的某個商務代表團前往臺北,收到的禮物。
看著這枚紅色印章,盧燦心底湧出一陣無名之火。
退走國聯之後,臺北的生存空間日益艱難,也因此,對於來訪的外國友人,他們都付出極大熱情,甚至不惜以大千居士的畫作作為禮物,來討好對方。
殊不知,人家根本就沒把他們當回事!
這種貴重的國賓級禮物,短短五年時間,就被人送上二手舊貨市場賤賣!
真真是不當人子!
盧燦抬頭看向攤主,攤主是一位禿頂白人老頭,年歲約莫在五六十之間,眉宇間略有些愁容,見到盧燦看過來,擠出一絲笑容,點了點頭。
盧燦又看向他的攤位,還別說,攤位上有幾件不錯的東西。
不僅有一套精美的十八世紀末產自中國的外銷瓷,盤碗碟盞杯筷等合計有十多件,還有一對法式掐絲銅胎琺琅花瓶,也頗有韻味,應該出自宮廷大師之手。
將對方攤位上的東西看完,盧燦心底有了計較——不出意外的話,眼前這位老者,曾經是一位成功者,只是現在可能生意失敗也可能出了禍事,急需要用錢,但是,這種人又要死要面子,不願意將東西送到拍賣行,怕被人知道笑話,所以才偷偷來二手市場,還找了個犄角旮旯擺攤。
很像清末在黑市賣祖傳家當的八旗子弟。
“這幅畫,怎麼賣?”盧燦抬手指了指這幅荷圖,用法語詢問。
這位攤主摸不清盧燦是中國人還是東洋人,笑著答道,“這可是你們東亞一位著名畫家的作品,還是我當年去臺北……”
盧燦微笑著聽對方說完,故事和自己猜測的差不多。
七十年代是臺北悲催的十年,先是敗走國聯,再是中美建交,孤島寒風撲面,人心惶惶,逮個青蛙也要攥出尿來。攤主安格魯當時還是一位頗有名氣的航運企業家,隨比利時商務代表團考察臺北,受到隆重接待。也就是這趟走訪,他得到這幅畫。
世界航運業的低迷潮,連世界船王包家都抗不過去,又何況比利時的一家小航運公司。
在從臺北回來不久,安格魯所參股的航運公司便陷入嚴重虧損,從銀行貸款勉強撐了一年,最終還是宣佈破產。由於欠銀行一大筆債務,安格魯頓時成為“負資產”。
這不,淪落到穀物廣場來兜售家中物品,維持生計。
對於他的故事,盧燦沒興趣,他只對攤位上的幾件東西有些興趣。
最終,盧燦以十萬比利時法郎,約合六萬美元,打包購買了大千居士的荷圖,來自中國的一套外銷瓷以及一對尼德蘭王朝時期的掐絲銅胎琺琅花瓶。
盧燦只打算留下荷圖,另外兩件套,都打算送上拍賣臺——死胖子許佳聞,幾乎每個月都要來電話詢問有沒有拍品,這兩件套,差不多都能壓軸。
可別小瞧外銷瓷,單一件外銷瓷很便宜,這沒錯,但成套且品相完好的外銷瓷,絕對不便宜。今年春拍,維德拍賣拍出一套外銷瓷,合計二十二件,總價六十六萬港紙。
盧燦從安格魯這裡收購的這套外銷瓷,三茶盅三碗三碟三盞三雙瓷筷三湯勺,典型的三才套,圖案都是中西合璧的人物譜裝,應該是當年某位富戶特別定製的。
算是個小漏。
至於那對掐絲銅胎琺琅花瓶,也不便宜——歐洲宮廷工藝且不說,單說掐絲材料,直接用赤金絲的琺琅器,盧燦還真的很少見到。
安格魯可能沒注意到或者不認識掐絲材料,才以這麼便宜的價格倒手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