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南大舊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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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排檔的口味也就那樣,食材也說不上新鮮,吃的是氛圍。

盧燦夫婦已經有些年頭沒吃過大排檔,坐在稍顯凌亂的街頭,聽著喧囂的家長裡短,兩人不約而同的露出幾許懷舊的表情——當年盧家重新起步時,兩人帶孫瑞欣穿街走巷,沒少吃香江的大排檔小攤位。時間過得真快,轉眼間八年過去!

就像當年一樣,田樂群吃了幾口後將餐盤中剩餘的大半米飯和鮑魚片,撥給盧燦——盧燦的飯量一向不小,只一盤鮑魚撈飯還不足以填飽肚子。

將米飯和湯汁攪拌一下,盧燦挖了一大勺,塞進嘴中,又抬頭對田樂群笑笑。

時間變了,感情沒變,挺好!

兩人正撒狗糧呢,有人從盧燦身後匆匆經過,還撞了一下他的椅背。那位正在給客人上菜的小姑娘見到來人,短暫詫異後喊道,“姑父,您怎麼來了?”

正在灶臺前做飯的中年男子,以及旁邊摘菜的婦人,齊齊放下手中活。那位男子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問道,“阿龍哥,你下班了……沒去醫院?正好,我炒個菜,你給我姐帶過去……我晚點,等收攤之後再去醫……”

他的話沒說完,被匆忙趕來的中年男人打斷,“長青,收攤吧。我剛從醫院回來,你姐讓我過來……老爺子怕是不行了,剛剛醫院下了病危通知,這會過去還能趕上見一面。”

攤主一家三口,都愣在那裡。

那位叫長青的攤主,愣神之後一把扯下圍裙,扔在一邊,往外走的同時又回頭叮囑妻子女兒一聲,“我先去看看。你們留下來收拾,再趕過去。”

小姑娘的眼淚已經湧出眼眶,跟在後面跑了兩步,“阿爹,我也要去看看阿爺。”

“聽話!你娘身體不好,留下來收攤,一會再去。”攤主對女兒擺擺手,腳步飛快。

小姑娘站在那裡,兩條胳膊輪流從眼眶抹過。

旁邊的婦人,推了她一把,“阿妞,去吧,我一個人收拾能行。”

“那……我先去?”小姑娘遲疑了一會兒,還是撒丫子追了過去,留下母親一人在攤位上。

攤位不大,幾人的連續對話,如同情景劇,一點也沒有避諱在場的客人。

盧燦等人都聽得很清楚——攤主的父親病重住院,怕是不行了。

難怪一家子的表情都懨懨的。

此時新加坡的社會福利還沒那麼健全,醫保什麼更無從談起,對於普通家庭而言一旦有家人生重病,就是一場災難。

有幾位還沒點餐的客人轉身離開,盧燦還沒吃完,不過,人家著急收攤去見長輩最後一面,還吃什麼,將碗筷一放,對田樂群點點頭,“我們也走吧。”

田樂群起身掏出一張百元新幣擱在桌上,對那位神情憂傷的婦人示意,又瞅了眼沒怎麼動的文昌雞與和樂蟹。

那位婦人過來,對田樂群幾人擠出一絲笑意,“不好意思,家裡出點事……謝謝您幾位諒解!我這就找錢……”說話間就要從腰囊(一種皮帶形錢包)掏出一把零錢。

“算了,不用找零!你給我一隻方便袋,這兩樣我打包帶走。”田樂群搖搖頭,指了指兩份沒怎麼動的食物——不找零是憐憫,打包是不浪費,兩者不矛盾。

那位婦人忙不迭點頭,送來兩隻塑膠袋,麻利地將文昌雞和樂蟹打包。

盧燦一直在旁邊看著,忽然想到什麼,開口詢問,“你家老公……是不是姓林,叫林長青?”

那婦人一愣,“您……認識外子?”

“不認識,不過……我們在雅苑當鋪見到一尊媽祖像……”田樂群被盧燦提醒後,也想起在哪兒見過這個名字——那家當鋪的當票背面所寫文字的留款姓名就是林長青。

剛才盧燦聽到“長青”這一名字時,盧燦感覺耳熟,這不隨口一問,沒想到竟然真的遇到正主。

婦人臉色一黯,再度勉強笑笑,“兩位一定請下那尊神像了吧。媽祖像原本是我公公家傳的物件,去年十月份,老爺子被檢查出食道癌,做手術要花一大筆錢,沒得辦法,我丈夫趁他住院把佛像送去典押……哎……兩位善心,合該與這尊媽祖娘娘有緣。”

沒等盧燦開口,田樂群已經解釋,“老闆娘,當鋪大掌櫃開價一萬八,可我家阿燦看了當票後面的字,說這件東西是人家心頭之物,一定是迫不得已才拿出來抵押,不好奪人所愛。你們要是再打算贖回來,找人按照這個價格往下談,指不定還能便宜點,不用什麼市價一倍半。”

不僅解釋盧燦沒有乘人之危,還順帶著給對方出了個主意。

盧燦微微一笑,以褚家的處境,怕是與那尊媽祖像無緣。大排檔每天看似流水不少,可扣除地皮租賃、稅收、進貨成本、物資損耗之後,其實沒多高利潤,否則林長青也不會一家三口都上陣。

所以,他有打算稍後讓阿忠或者穆方再去一趟當鋪,將那尊媽祖像買下來。

想到這,他又想起一事——當票背面的那行鋼筆楷體字,骨架嚴實,筆鋒剛中藏柔,可不是普通新加坡華人能寫就的,沒個幾十年功夫,寫不出那筆字,便微笑問道,“老闆娘,你老公的鋼筆字不錯,練了很多年吧,怎麼來這裡燒大排檔?”

大排檔為追求效率,往往使用大功率液化氣灶,快火猛燒,因此大排檔又叫“燒排擋”。

興許是田樂群剛才不找零的舉動讓她有些觸動,又或鬱悶許壓在心中很久想找人傾吐,那位婦人輕輕嘆了口氣,“我公公……之前是南大教授,外子和我都在南大附屬編譯院上班,家境還不錯。外子從小在公公督導下練習書法,鋼筆和毛筆字都很出色。只是後來……南大拆分,我公公反對,被那些人尋了個藉口解聘,連帶著我們夫婦也受人臉色。外子一氣之下,從編譯院辭職,開了這家燒拍檔。”

盧燦一怔。

南大拆分事件,是大李總執政新加坡三十一年中,少有的被人詬病的事件!

1950年,新加坡橡膠大王陳六使出資五百萬,再加上新加坡各界華人捐贈的一千五百萬,共建世界歷史上第一所海外中文大學。

此舉在當時南洋地區引發巨大轟動,陳六使也憑藉此舉一舉成為南洋華商領袖。

但是,大李總上臺之後,情況發生巨大轉變。

他認為,如果讓華人勢力過大,必然有礙於新加坡發展之路,華語教學出來的畢業生,未必能夠在政府部門或私人領域謀得一職,也不利於新加坡融入周邊國家,容易造成族群衝突,因此,他主張南洋大學應該英語教學,以及在教材中儘量“去中國化”。

就事論事,如果沒有大李總的這一思想,新加坡究竟會發展成什麼樣,誰也不好說。

他首先在中小學推行英文教學,斷其生源;繼而壓縮南洋大學教育經費,陷其窘境;再者在政務人員招聘時設限——不會講英語者不錄用,南洋大學畢業生嚴加考核。

一系列操作下來,南洋大學,生存極其艱難。

儘管包括南大理事會主席、華僑銀行老闆黃祖耀等管理層及眾多師生,都反對南大與新加坡大學合併,但胳膊拗不過大腿,南大最終被新大吞併,成為新加坡國立大學的一部分。

在這件事上,大李總做得很絕,不僅剷除了南洋大學全部遺址,還在原校址上建立南洋理工學院,南洋大學的所有痕跡全部被湮滅。政府禁止所有媒體提及南洋大學,六年過去,南洋大學徹底成為過眼雲煙。相信再過幾十年,新加坡人能否知道有這所大學存在過都不好說。

盧燦在新大上夜校時,恰逢新大剛剛吞併南大,故而他對這段舊事,一清二楚——當時確實有很多師生以各種方式表達抗議,也確實有部分師生受到不同程度的打壓。

沒想到,燒拍檔老闆一家,竟然是受害者之一。

理智上,盧燦會認同大李總的做法,可骨子裡,他還是很同情林長青一家——為海外華文教學進行抗爭的人,都值得欽佩。

打包好食物,幾人轉身準備離開,盧燦還是忍不住回頭問了一句,“你……公公在哪家醫院?方便告訴我,他叫什麼嗎?”

正在收拾攤位的婦人詫異地抬頭看了眼盧燦,猶豫一會兒說道,“我公公上字諱伯,下字諱庸,在國大附屬醫院就醫。”

林伯庸?這名有點耳熟,好像自己上夜校時,確實聽過這個名字,但沒有具體印象。

離開攤位,田樂群回頭看了眼忙碌的婦人,笑問盧燦,“怎麼,你在國大上學期間,聽過那個……林伯庸的事?”

盧燦微笑搖頭,“沒印象,不過……我給國大附屬醫院打個電話問問,能幫就幫一把。”

從情感上,盧燦願意給這些有堅持的人一些力所能及的幫助。

“不是說……下病危通知書了嗎?”田樂群不解。

盧燦呵呵一笑,拿出手機,找了會兒,找到一位名叫柯海山的電話。

此人是柔佛柯家人,柯嘉遜的堂叔,淡馬錫控股集團的董事局成員。他的另外一個身份是國立大學附屬醫院理事會名譽副會長,盧家多次給國大附屬醫院捐贈器械和資金,都是走他的慈善平臺。

前幾天去柔佛沒能見到他,給他打電話,剛好兩件事一起聊。

電話那邊傳來一陣喘息聲,盧燦一怔,不會吧,記得柯海山已經六十多,還在玩對壘遊戲?

他想岔了,柯海山是上樓梯時喘的,接通電話後語氣急促,“阿燦,有事?”

“你在忙……?悠著點!”盧燦止不住笑意。

“瞎說什麼呢,剛從醫院回來,正上樓呢。”柯海山努力止住喘息,“我前兩天從美國回來,聽說你和夫人來看老太君了?正準備這兩天找你坐坐,有空嗎?”

“那真是可惜,怕是沒空。我明天下午的飛機,上午去大李總家做客,已經約好。”

“哦……那就下次吧,你找我有事?”

柯海山的語氣有些遺憾,他負責淡馬錫投資北美投資事務,常駐紐約,前幾天掃聽到一份訊息——盧系資本看好北美市場,準備大手筆進入,他還想著問問盧燦,能不能合作一把。

“主要是和你道別,順便拜託你幫我打聽一個人,林伯庸,在國大附屬醫院住院。聽說是食道癌,下了病危通知,我想知道真實情況。”

天下醫院一般黑,沒關係的人永遠打聽不到真實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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