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8章 唐錢南下(1 / 1)
翻看唐代289年曆史,不難發現,唐朝前期是皇室與世家門閥的博弈,中期是皇室對陣藩鎮割據,晚期更混亂,皇室岌岌可危,令不出宮門,地方勢力和門閥更是囂張跋扈,自立一方。
武則天之所以能揚名青史,並不僅僅因為她以女兒身榮登九五之尊,更因為她是有唐以來第一位面對世家門閥對知識、經濟壟斷的情況下取得大勝的皇帝。
李世民登上皇位之後,對山東門閥非常忌憚,出臺《氏族志》,意欲打壓傳統門閥勢力,結果,高士廉等人弄出來的《氏族志》,仍是一個抬高士族地位、貶仰庶族地位的“貴族譜”。
唐太宗氣得吐血,卻又無可奈何,實在是以“五姓七望”為代表的門閥,力量太過強大。
武則天輔政唐高宗李治時,安排官員重修《氏族志》,否定士族門閥政治,淡化門第的觀念,以在朝任職為標準,五品以上官員,不論原門第,一概入士流。
她這一徹底打破門第觀念的做法,得到大多數的基層知識分子擁護,打通庶族的上升通道。
乾封泉寶的推行,算是李治武則天夫婦打壓世家門閥的一系列計劃之一。
據《新唐書·食貨志》記載,唐高宗武德初年,開元通寶錢所鑄不多,流通錢幣不足。
究其原因,是地方門閥私自鑄造的“私錢”氾濫。這些世家門閥,在錢賤時收銅錢鑄銅像,錢貴時再化銅鑄錢,控制地方經濟。官方所鑄“官錢”的流通,受到嚴重干擾。
唐高宗李治想要收回中央鑄幣權,聽從工部尚書閻立本之策,回收開元通寶模範,推出“乾封泉寶”,一枚當開元通寶十枚,由此來打壓開元通寶私錢的購買力,使私錢失去流通性。
願望是好的,可唐高宗李治夫婦顯然不瞭解市場經濟。
“乾封泉寶”的鑄造,在幣值上,並沒有等同於十枚開元通寶,所憑恃的不過是皇室的一句口令。商家不傻,十枚開元通寶的含銅量遠遠超過一枚乾封泉寶,故而,很多商家不願意收乾封泉寶,即便收取,他們也會變相漲價,導致“谷帛騰貴,商賈不行……”
好事變壞事。
次年二月,李治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高祖鑄開元錢,在太宗貞觀鼎盛之時都未更改,自己卻鑄新錢取而代之,恐違天意,便即令收回新錢復行開元,予以儲存以作萬代之法。”
也就是說,迫於無奈,唐高宗李治在八個月後,中止“乾封泉寶”的鑄造,改為開元通寶。
聽盧燦講史是一種享受,他不僅會講述文物自身的特點,還會將歷史背景、前因後果,以淺顯易懂的方式,娓娓道來,即便是不懂歷史的人,也能聽得津津有味,譬如穆方。
穆方很小就來新加坡,新加坡的教育體系中可沒有專門的中國歷史課,只有世界史中有一些小篇幅介紹。故而,穆方對中國歷史瞭解不多,聽完盧燦講述,不由得追問,“阿燦哥,聽你一說……這枚銅錢很值錢?還有……它怎麼跑到印尼中爪哇婆羅浮屠?”
婆羅浮屠是印尼現存的一座宏偉古蹟,建造週期在公元750年到850年之間。
整體造型與埃及金字塔有些神似,正方形塔基的錐體結構,塔基邊長一百二十多米,號稱“世界最大的佛寺”,與中國的長城、印度的泰姬陵、柬埔寨的吳哥窟並稱為“古代東方四大奇蹟”。
這座寺廟很有名,1973年到1982年進行過長達十年的翻新,再度開放時,震動整個東南亞,無數高僧大德前往朝拜。穆方聽說過這座寺廟,但想象不出來這座寺廟與遠在萬里之外的唐朝有什麼關係,唐代銅錢又怎麼會出現在寺基之中。
盧燦的三根手指撥弄著這枚乾封泉寶,來來回回翻滾,就是不掉,看得人眼花繚亂。
不僅如此,他還玩起了花活,大拇指崩在銅錢上,銅錢在空中連續翻出十多個跟斗,再度落在指尖,順勢又開始翻動,如同指尖精靈般聽話。
穆方看得目瞪口呆。
這是常年盤玩手把件錢幣等鍛煉出來的手上功夫。
注意到旁邊行人投來的目光,盧燦這才將銅錢一把握住,順手將帽簷往下壓了壓,笑道:“文物的價值不僅僅體現在值不值錢上,還體現在歷史研究和考證價值。單論這枚銅錢的價值,不過兩百新幣,可它見證了大唐輝煌盛世及背後皇室與世家門閥的博弈,這本身就很有意義。”
“至於它怎麼流通到印尼……那就與印尼的歷史有關。”
“公元八世紀到九世紀,爪哇島上先後有兩個政權,早一些的是沙倫答臘王朝,也就是婆羅浮屠的建造國,稍晚一些的是室利佛逝帝國。這兩個國家尤其是室利佛逝帝國,在鼎盛時期,疆域面積很大,涵蓋了今天柬埔寨、泰國、寮國、南越南部和緬南地區。”
“同時,他們還是強大的海上貿易國,與印度、中國、阿拉伯等遠方的商人建立過密切的聯絡。像唐代多位高僧去印度取經,回程時都會在他們國家的海港停留。阿拉伯人都來長安做生意,商船回國時,也必須要在爪哇的多個港口補給,所以,唐朝的銅錢出現在印尼的土地上,一點也不奇怪。”
“乾封泉寶的幣值比較高,很適合大宗交易。再者,當時唐朝人自己不愛用這種錢,用它來支付給海外商人,很划算的。”
盧燦再度亮出手掌心,露出那枚銅錢,陽光照在不規則的包漿上,折射著奇異的幽藍色光芒。
“這種錢厚實、品相好、鑄造精美,被沙倫答臘王室用來做佛教叢林的法錢,不很正常麼?”
有關這枚乾封泉寶的故事,告一段落。能從一位異國他鄉的街頭攝影師手中,意外的獲贈這枚銅錢,盧燦很是驚喜,對接下來的“逛街撿漏”,興致勃勃。
撿漏這種事,看運氣。
那枚銅錢似乎耗光了好運氣,接下來幾家店鋪以及一家當鋪,都沒遇到能上眼的東西。
倒不是這些店鋪中沒有值錢的貨品,有,就像剛才走出來的那家當鋪,有一座明末清初德化窯白瓷帶青釉蓮花座的媽祖像,就是一件不錯的藏品。
媽祖站在青蓮臺上,頭頂冕冠,兩鬢插鳳釵;肩披卷絲紋珠邊花式坎肩,身著廣袖衣袍和裙裾;袍上堆飾騰龍、瑞獸紋及珠串等;足蹬繡靴微露於裙裾下;面龐圓潤,柳眉細眼,表情和睦慈祥。
應該是早期下南洋的華商,帶來的好東西。
盧燦之所以沒有買下來,是因為那件死當留了活契。
他看過當票,這件媽祖像當了八千新幣,當期三個月,已經逾期,成為死當。
但當票的背面,又有當貨人留下的一行清秀漢字,希望當鋪能儲存這件媽祖像一年時間,給他一個贖回的機會,他願意在一年內以這件物品的一點五倍市值再買回去。
這就是活契。
當然,活契並非約定,只是一種請求,當鋪也可以選擇無視,在此期間出售,不違反生意原則——如果當貨人沒能在活契期限內贖回,會造成當鋪的資金壓力。
就像剛才那位當鋪大掌櫃,就想將這件媽祖像推銷給盧燦。
可盧燦看了活契之後,沒了購買的想法。
他是古董藏家,很明白一位藏家喜歡某件藏品的那種特別的情感。如果不是實在有困難,相信那位當貨人不會將這件媽祖像送到當鋪。
動了一絲惻隱之心後,在大掌櫃主動將價格壓到一萬八新幣時,盧燦依舊拒絕了交易。
當鋪的規矩是當品取值一半到三成之間,也就是說,這件媽祖像的市值在兩萬到兩萬五新幣之間,摺合港幣八萬到十萬之間。大掌櫃以一萬八新幣出手,已經很有誠意。
錯過一件不錯且算是小漏的藏品,固然可惜,但能尋得一絲心安,沒什麼可後悔的。
只是一件小事,誰也沒放在心上。盧燦夫婦在穆方的導遊下,一路閒逛,偶爾還會買點攤位小吃嚐嚐,很是愜意。至於廟街上的納德軒店鋪,田樂群最終還是沒進去。她覺得以一兩次偶然間微服私訪的方式去考驗底層員工的服務能力,不是很適合。盧燦認同她的想法。
轉過廟街,來到寶塔街,這條街在後世很有名。
未來,這條街建了一條美食街,國人來新加坡旅遊,都喜歡來這邊打卡曬照片。現在這條街上已經有不少美食攤檔,空氣中彌散著濃郁的蒸肉和海鮮湯的香味。
街道的盡頭,就是牛車水大牌樓。
此時已經下午四五點,正值下午茶時分,不少遊客坐在露天攤檔上,歇腳之餘吃著新加坡有名的排骨茶、海鮮餃、海南雞飯。
盧燦夫婦在穆方的帶領下,走進一家掛牌“朱記海南雞飯”的攤檔。點了一份文昌雞、和樂蟹,一人一份排骨茶,又要了幾份鮑汁鮑魚撈飯,晚飯齊活。
等餐的過程中,盧燦隨意地四下打量。
餐廳還算整潔乾淨,也有幾位客人,生意應該還可以,但有意思的是,四十來歲的老闆和老闆娘夫婦,還有一位十六七歲的服務員小姑娘,臉上的表情都是懨懨的。
有這樣做生意的嗎?盧燦有些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