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東井石硯(1 / 1)
盧燦敏感地聽出蒂姆話語中的兩條關鍵資訊。
第一,這筆錢是“借”,而非“借貸”。
也就是說,這筆錢是向盧燦借的,還是用蒂姆的私人名義,而非霍家以京師大飯店的未來運營收益做抵押向大華銀行借貸!
說明霍家確實資金緊張,卻又擔心被外界知道,進而影響霍家其它產業投資。
這一點非常重要。
盧家與霍家確實是盟友,但並不意味著,對盟友的詳細瞭解不重要。
第二,霍老似乎試著放飛蒂姆。
在香江豪門家族,放飛子女的做法很普遍,這是鍛鍊子女能力的常用方法,譬如歷史上的塑膠花李,放飛小兒子,創立盈科集團,又譬如鷹君集團的羅鷹石放飛三子羅瑞康,創立瑞安集團。
但是,很少有放飛家族長子的現象。
是因為私生子的事,讓霍老對他不滿?還是霍老真心想要鍛鍊一下長子?
盧燦有些看不懂,偏頭對蒂姆笑問,“你最近……又有什麼事惹得老爺子生氣?”
蒂姆一時間沒明白,疑惑地啊了一聲。
畢竟是朋友,關係一直不錯,盧燦索性把話挑明,“我說……老爺子怎麼突然放手讓你創業?”
蒂姆明白過來,目光忽地有些幽怨,繼而搖頭苦笑,“是我主動求的,我就是想試試。”
蒂姆創業這件事,其實與盧燦還真有些關係。
在香江,盧燦已經是典型的“別人家的孩子”,很多家長教育子女時都喜歡拿他來做榜樣。
霍老也是如此。前些天財富雜誌富豪榜出來後,老爺子不免在飯桌上多嘮叨幾句,再度拿蒂姆當靶子。話趕話,蒂姆脫口而出,說自己想獨自創業。
也不知霍老怎麼想的,竟然同意了,還將盧燦提議的浦東酒店專案,交給蒂姆去運作。當然,資金的問題,需要蒂姆自己去想辦法。
這才有蒂姆想找盧燦借錢一事。
見盧燦好像在兜圈,蒂姆心底有些生氣,又問,“錢的事……你給句話,成不成?”
盧燦笑笑,自己需要給霍家面子,但未必需要給蒂姆面子!
不過,他還是點點頭,“浦東酒店專案想要立項,怎麼也要到六七月份才能估算出專案總預算。錢的事……好說,等到預算出來,預估你的投資額之後再劃到指定賬戶上……不過蒂姆,我得提前說明,你拿京師大飯店運營收益抵押的事情,我肯定要跟你家老爺子彙報。”
雖然有一點被盧燦輕視的感覺,可錢的事情能落聽,蒂姆還是很開心,伸手往後捋捋背頭,笑笑點頭,“應該的,我也會跟老豆說明的。”
事情聊完,兩人加快腳步,追上榮子建幾人。榮子建正指著旁邊的一棟三角頂的建築,給何塞幾人介紹黃埔外灘的建築歷史,“這是以前的通商銀行大樓,旁邊有一條里弄,哦,也就是衚衕巷子,叫元芳弄,所以,老上海人喜歡叫這棟樓為元芳大樓。建成已經九十年,是黃浦江哥特式古建築代表。大樓設計師是英國人格蘭頓,產權所有人是盛宣懷……”
這傢伙在滬市跟腳很深,他父親在五十年代一度擔任主管經濟的副市長,他本人曾在滬市上過學,生活過多年,故而對黃埔外灘這些洋建築的歷史,可謂信手拈來。
盧燦的目光,也循著他手指方向看向中國通商銀行大樓。
這是中國商人自籌資金所開設第一家銀行——中國通商銀行的總部大樓。假四層結構,四層之上為英國哥特式尖頂,四層窗戶為捲簾式,一二層則是典型的歌特風格花窗欞,透過維修粉刷的水泥層還依稀能辨識青紅磚以及眾多細長柱子勾勒的牆面。
房子是一所好房子,只是維修不得法,弄什麼水泥糊牆面?
很快,盧燦的目光被吸引到旁邊的里弄,也就是榮子建口中的元芳里弄。
元芳里弄寬約三米五,能走一輛車,將中國通商銀行大樓與大北電報公司大樓隔開。此時夜市正旺,元芳里弄的兩旁,擺滿了各種小攤位,有賣麵條、小籠包、各色典型的小吃攤,也有賣電子錶、牛仔褲、太陽鏡、計算器、唱片卡帶的時髦攤……
吸引盧燦的自然不是這些,而是夾雜在這些攤位中間的幾個不太起眼的舊書攤和古董攤位。
既然遇上,自然要去看看。只是,這麼多人……有點麻煩。擺古董攤位的主,哪個眼睛不雪亮?一看,好傢伙,這麼多衣冠齊楚的傢伙,不捉黑才怪!
抬手打斷正在說話的榮子建,又指了指巷子裡的攤位,“你們先溜著,我去那幾個攤位轉一圈,馬上就回來。”
蒂姆幾人歪頭看了看,他曾經陪同盧燦逛過古董攤,撿漏過,馬上笑嘻嘻道,“我陪你過去。”
“別,巷子窄,人多不合適。”盧燦擺擺手,轉身往巷子口走去。
溫碧璃才不管那些,拉著薇薇安的胳膊,跟了上去。丁一忠和顧金全也連忙跟上。榮子建給堂妹榮子慧使了個眼色,於是,榮子慧也隨之走進里弄。
這人數,還是不少。
好在走入巷子口沒幾步,就有一家賣生煎的攤鋪,盧燦指了指攤鋪,示意溫碧璃,“嚐嚐生煎,滬市最有名的小吃。喏,隔壁還有小餛飩,也很不錯。你們……三,都嚐嚐,記得多點幾個,我去那邊,一會就過來,也吃點。”
這下,溫碧璃不好再跟過去,聞著馥郁的香氣,嚐嚐滬市的生煎與香江的生煎有什麼區別也不錯。她拉著薇薇安找個小馬紮坐下,又對榮子慧做了手勢,“榮姐,你也坐。”
三女坐在小馬紮圍攏的木桌旁,榮子慧承擔起點餐的職責,三女嘀咕一陣後,點了二十個生煎,一屜小籠包,五碗餛飩。當然不是她們三人的量,一半送到顧金全那邊,丁一忠則跟著盧燦過去。
薇薇安用筷子叉開雪白松軟的麵皮,露出堅實飽滿的餡料,即想吃又怕增肥,糾結中,“真香,可是……吃不下怎麼辦?”
榮子慧找老闆要了點甜醋,又添了點辣醬,和弄和弄,擱在中間當蘸料。她透過堂兄那裡,也知道一點薇薇安的底細,雖然心底有些看不上,可嘴上還是熱情地招呼,“嚐嚐,一會兒逛逛就消化。”
約莫十多分鐘,盧燦和丁一忠回來,丁一忠手中拎著兩隻網兜,裡面裝著漆黑麻汙的兩件東西。看盧燦的表情,應該收穫不小。
溫碧璃瞟了眼網兜,沒問,從隨身小包中掏出溼紙巾,抽出兩片遞給兩人,“擦擦手,坐著吃點。”
薇薇安早就聽說盧燦善於撿漏,可沒親眼見過,剛才有心跟上去體驗一把,結果還被盧燦拒絕,這會兒急不可耐地扒開網兜,瞅了眼。
一件黑乎乎髒兮兮的銅香爐,另一件則是膛面有豁口的硯臺。
就這……是寶貝?正要開口詢問,卻見溫碧璃對她微微搖頭。
溫碧璃陪同盧燦撿漏可不是一次兩次,眼力沒練出來可行裡面的經驗倒是積累了不少。她從盧燦那毫不掩飾的笑容中就知道,撿漏了,而且是大漏!
吃飯的攤位距離賣貨的攤位不過幾十米,誰知道攤主們之間認不認識?萬一撿漏的訊息傳過去,人家攤主可是地頭蛇,來找麻煩怎麼辦?
雖然不怕對方,可多一事總不如少一事!
沒錯,溫碧璃的判斷是準確的,盧燦撿漏了!實實在在的大漏!
不是銅香爐,恰恰是薇薇安認為有殘缺的硯臺。
當然,香爐也不錯。
這件雙耳三足朝天爐有款,明清兩代江南有名的錫山秦氏家族所鑄造的供奉銅爐,工藝相當精湛,鑄造時間為順治乙未年十一月。
無錫秦氏家族尊宋代秦觀秦少游為祖。
秦觀之子秦湛,宋政和年間任常州通判,當時無錫屬於常州管轄。秦觀去世後,秦湛遷秦觀之柩葬於無錫惠山。遂即,秦氏落籍無錫,繁衍生息。
這個家族在讀書方面很牛,明清兩代,一共中進士34人,中舉人77人。在34名進士中,有13人點了翰林,入翰林院任職。
典型的江南士族。
這尊髒兮兮的香爐,就是秦氏家族所用的供奉爐,也就是放在家族祠堂所用的上香爐。因為常年使用的緣故,變得髒兮兮,那位攤主清洗過多次,都未能將積年灰垢和香火燙出斑點去掉。
這件東西乍一看,不就是江南大家族的祭祀香爐嘛,來路去向都很清晰,算不得多貴重,價值相對恆定,沒有太多的價值潛力可挖掘。明眼明貨,攤主要價也不低,算不得撿漏。
看看時間,順治乙未年,也就是順治十二年。
這一年,順治朝舉行大規模的會試及殿試,而無錫秦氏家族的秦鉽秦克繩,先是會試第一名,後又摘取殿試一甲第三名的佳績……
毫無疑問,這尊銅爐是秦鉽金榜題名時,家族重新鑄造的香爐,以此來告慰祖先。
可以說,這尊銅爐與探花有莫大關係……
這麼一解釋,是不是馬上就能讓香爐的價值,蹭蹭上兩個層次?
事實上,真正讓盧燦開心的並非這尊香爐,而是那件更不起眼還有些破損的斜面硯臺。
這尊硯臺的膛口上方,刻著楷書“東井”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