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3章 蛇蠍心腸(1 / 1)
從七十年代到二十世紀前十年,堪稱東洋報紙傳媒的黃金期。
以1985年為例,右派傾向的《讀賣新聞》和偏左立場的《朝日新聞》,單日發行量通常都在千萬份以上,前者稍稍佔優;單日發行量超過五百萬份的還有《每日新聞》《日經新聞》《中日新聞》;日發行量在三百萬份上下的有《產經新聞》和《東京體育報》。
1985年東洋總人口也就1.2億,全國單日報紙最高銷售量為3.45億份,發生在廣場協定簽署的第二天。那一天,均算下來,全國所有人無論老幼,接近人手三份!而去年北美的單日最高報紙發行量發生在1985年7月,也就是大統領手術的第二天,為3.12億份。
兩者差了三千多萬份。
除了發行資料無法統計的中印兩國,東洋絕對是此時報紙發行的第一大國。
赫斯特集團以報紙發行起家,目前北美最大的報刊發行集團之一,又怎會對世界第一報刊市場不眼紅?早十年前,他們就打過東洋的主意,只是一直沒有合適的切入點。
因此,威廉三世很希望能透過這次與時尚集團的合作,將觸手伸入東洋市場。
時尚集團同樣打過東洋市場的主意,結局嘛……不算好。
兩家在東洋的遭遇都差不多——雜誌刊物還能插一手,報紙及電視臺想都別想。
即便是從上層撕開口子也沒用,那些掌控媒體的財閥非常擅長裹挾所謂的基層民意,弄得執政當局灰頭土臉,最後不得不黯然收場。
這是有先例的,威廉三世就是親歷者和參與者。
大家既然達成初步合作意向,威廉三世也就無所謂隱瞞,聊了聊這件十多年前的陳年往事。
當時掌控赫斯特集團的還是威廉三世的父親小威廉。
小威廉早在五十年代就發現東洋的“鉛字崇拜”現象——這是一種對文人非常尊崇以及對刊印出來的文字非常信奉的文化現象。
這種現象非常有利於報刊發行及銷售。
正是基於此,小威廉對東洋報紙市場非常看好,在他執掌赫斯特報團期間,多次走訪東洋,試圖掌控一兩家東洋報刊發行集團。
最好的機會出現在七十年代,物件是富士電視臺。
富士電視臺是1959年東洋郵政省批准廣播的第三家民營商業綜合電視網,幕後股東為富士財閥的繼承人富士哲矢、富士產經新聞集團,以及東寶、松竹、大映等電影公司系等。
進入七十年代之後,由於富士財閥的改組以及富士銀行在石油投資方面的失敗,造成富士產經新聞集團的“大失血”,不得不從富士電視臺抽血反哺總部。
富士電視臺陷入困境,被迫裁撤製作部,以低成本娛樂綜藝和外購批片勉強維持。
小威廉認為進入東京市場的時機已經成熟,向富士銀行丟擲兩個合作方案:其一是直接注資富士產經新聞,以800億日元換取富士產經11.3%的股份;第二是以640億日元換取富士電視臺融資擴股,如果融資成功,大約能佔據17%左右的股份,成為富士電視臺第二大股東。
這是1974年的事,赫斯特報團的價格,可以說給得非常優惠,很有誠意。
東洋郵政省和富士電視臺同意了第二條合作方案。
就在小威廉興高采烈認為赫斯特報團涉足東洋報業市場已經成功時,意外出現。
這原本是兩家企業你情我願的事情,可是,另外三家電視臺不願意看到富士電視臺“死裡逃生”,或者說出於對國內傳媒產業壟斷的需要,他們透過各種媒體,頻頻對國民放話,這是“媚美行為”,會讓東洋媒體的屁股坐歪了——沒錯,在外人看來東洋一直在媚美,但東洋國內提及“媚美”話題,總會引來大批國民的反感。
事情被曝後,富士電視臺的形象瞬間垮塌,收視佔比急劇下挫,臺內節目製作人員也大批離職,造成巨大的生存危機,連透過此項協議的郵政省,都被罵的狗血淋頭。
前後拉扯了將近半年,富士電視臺還是迫於壓力,中止與赫斯特報團的合作。
不僅如此,在這一事件之後不久,東洋放送協會出臺更為嚴苛的《放送法》——外資進入東洋傳媒股份超過5%必須進行全國公告,超過20%,報紙及電視臺會被吊銷營業許可。
這一放送法的出爐,幾乎將外資進入東洋傳媒市場的希望,一刀切斷。
也因此,沒能進入東洋報業市場,成為小威廉的終身遺憾。
威廉三世剛才將“電視聯盟東洋市場開拓”作為第二個條件提給時尚集團,其實也只是試探——萬一盧燦莽一下,答應了呢?那他與時尚集團的合作,就能充分掌握話語權。
盧燦和陳欽麗沒答應,他也不失望。
雙方倒是聊起如何切入東京傳媒市場這個難啃的話題。
盧燦雖說不是傳媒圈子中的人,但他還是有些瞭解,問道,“東京的雜誌……管控不是很嚴格,《Esquire》在東京的發行量怎麼樣?)”
《Esquire》是赫斯特報團旗下最有名的時尚雜誌,成立於1933年,國內翻譯為《時尚先生》,港臺譯為《君子》。
威廉三世笑笑搖頭,“男性時尚品牌在東京沒多少市場,還不如《BAZAAR》。《BAZAAR》去年在東京的總髮行量將近60萬冊,超過《Esquire》。”
《BAZAAR》就是《集市》,偏女性的時尚雜誌。
赫斯特報團除了報紙之外,有兩大王牌,其一是ESPN,另一個就是《Esquire》雜誌。
至於《ELLE》,那是2011年之後才收購的雜誌。
也就是說,現階段赫斯特報團在女性時尚雜誌方面,存在短板。這也是時尚集團想要與對方合作的另一條原因。
盧燦摸著下巴想了會兒,又問,“威廉,赫斯特集團有沒有考慮透過其他路徑……譬如收購一家東洋漫畫雜誌社,慢慢的滲透和影響呢?”
威廉三世露出驚訝的神色。赫斯特報團旗下沒有漫畫雜誌,但他知道,漫畫雜誌在東洋很有市場。他盯著盧燦,有些遲疑,“你的意思我明白,只是……低齡化的刊物……需要長久的耐心。”
盧燦不以為然的聳聳肩,“很多時候,時間是最不值錢的東西,耐心也是一種品質。”
“你說的也對……”威廉三世沉吟了片刻,又望向盧燦,“你是……聽到什麼資訊了嗎?”
陳欽麗有些茫然,看向盧燦,怎麼突然又聊起漫畫?
又是擬定話題之外的事……這小子總是這麼突兀,讓人不知怎麼打配合!
盧燦的目光掠過陳欽麗,微笑著向威廉三世解釋,“去年我在東京待了將近一個月,發現東京的漫畫市場發展態勢很好,但是,口碑很差。越來越多的擦邊漫畫出現,給我的感覺……很可能又要爆發一次‘惡書追放運動’,極有可能讓漫畫產業重新洗牌。那時,我們的機會就來了。當然,如果國際新聞社能在背後推一把,我想……這個進度會加快很多。”
陳欽麗對所謂的“惡書追放運動”一點也不瞭解,盧燦輕聲解釋。
惡書追放運動指的是發生在五十年代的一次對東洋漫畫產業幾乎滅絕性打擊的事件。
1949年4月24日,《週刊朝日》雜誌刊登了一篇《兒童的赤本——直擊惡俗漫畫》的評論,文中痛斥當時盛行的赤本漫畫“缺乏良知、沒有幽默、沒有夢想、沒有愛”幾大罪狀。
這篇評論刊登之後,立即演變成對整個漫畫事業的討伐戰。
對於這一批評,漫畫雜誌背後的幾大資本方,自然要竭力反抗。
雙方僵持了整整五年。
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來自美國。
1954年,美國出版《誘惑無辜》一書中,得出“東洋漫畫與少年犯罪有因果關係”的極端言論,也致使當時的東洋太上皇麥克阿瑟親自出手干涉,東洋政府展開針對赤本漫畫的“惡書追放運動”。
青少年問題審議會召開“青少年有害出版物、影片等對策研究會”,各地民間組織發起了抵制低俗漫畫的運動。事件很快擴大化,變成一場轟轟烈烈的“焚書運動”——不僅大量的赤本漫畫被查抄徹底退出歷史舞臺,但凡沾了一點暴力和色的漫畫,都被禁止,最後上升到人身攻擊,譬如白土三平這樣的左翼漫畫家,差一點就丟掉小命,職業生涯盡毀。
盧燦簡直壞透了!
他在慫恿赫斯特集團複製三十年前的那一幕,讓赫斯特報團所屬的國際新聞社出面,攪動東洋的漫畫產業風雲,然後己方趁亂進場,收割戰果。
這事真幹成了,東京漫畫市場絕對一片悽風冷雨!
如果傳出去,對於東洋漫畫從業者而言,盧燦絕對算得上是人神共憤,蛇蠍心腸!
陳欽麗對這件事不瞭解,還沒怎麼多想,但威廉三世當時正在東洋上小學,親眼見證那場運動,對盧燦的心思,有所猜度。他盯著盧燦看了許久,不得不在心底暗贊,這是個好主意。
前提是,東京的漫畫市場真的出問題,而且己方決定涉足東京漫畫市場。
他在琢磨的同時,盧燦端著酒杯,坐在那裡不急不躁地欣賞著杯中酒液。還別說,深紅色的酒液在燈光下所散發的紫色反射光,很誘人。
約莫過了五分鐘,威廉三世輕咳一聲,“有關漫畫的事……我需要慎重考慮。”
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