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0章 聯通書局(1 / 1)
真相與盧燦的猜測差不離。
此人並非真正的黃繼雲,而是黃周規曾經的秘書宋玉生,也是統一戰線的成員。
《生活報》被查抄時,宋玉生恰好去其它地方相親,躲過一劫。他的相親物件是馬來族姑娘,於是,宋玉生就躲在她家,裝扮成馬來人,以上門女婿的身份做事,後來成為雅加達小有名氣的商人。
二十年漂流在外,宋玉生很想回歸組織。之所以委託盧燦,是因為在他看來,盧燦出入境肯定不會被查,而且他聽說過,盧系資本與國內關係很好。
他賭對了!信件被納德軒安保送到僑辦香江辦公室……宋玉生重新聯絡上組織。
歷史上,宋玉生在1991年舉家歸國,定居羊城,擔任過粵省僑聯副主任,寫過一本紀實文學《二十年回家路》,講述的就是他自己的故事。
順便說一句,黃繼雲確有其人,黃周規的侄子,六十年代就已經回國,七十年代去世。
宋玉生之所以在盧燦面前用黃繼雲的名字,其實是想利用這條資訊引起上面的注意,但他沒想到黃周規先生已經去世,連黃繼雲都已經過世。
如果不是盧燦有心,這封信即便送到,也沒人知道宋玉生這號人物的存在。
畢竟,二十年過去,期間還橫跨動盪的十年,早已物是人非。
………………
盧燦每到一處,必然要去市井走一圈。
他現在身處高位,也有“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於我也”的憂慮。很多企業領導人,剛開始很睿智,到一定程度時就會變得昏聵,不是失智,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身邊的人不對他說真話!
走走市井之地,有助於明辨當下。
所以,他提議四處逛逛。田樂群挺開心,她也要隨同一起,理由很充分,她同樣要去雅加達的幾家納德軒珠寶店看看,順便再關注一下競爭對手。
只是沒料到,潘雲耕等人,以及負責盧燦一行安保的雅加達警局負責人立即如臨大敵,或安排或彙報或協商——說是隨便走走,可是,很多時候,不是想隨便就能隨便的。
雅加達的社會治安不算很好。
半個小時後,安保工作協調到位,分為一明一暗兩組:內圍安保依舊是丁一忠、顧金全,以及被潘雲耕臨時塞過來的皮振軍三人組成;外人安保由雅加達警方人員負責,具體人數不明。
納德軒珠寶印尼分部總經理王光涵擔任導遊,他懂爪哇語、馬來語、南洋潮汕話、閩南福清土語,甚至還懂一點巽他語。
這樣的安排非盧燦所願,但又不得不接受。
中國朗格姆大廈其實本身就是雅加達一處唐人街的建築,所以,王光涵建議盧燦夫婦,就近轉轉,步行即可。
那就在附近走走——其實盧燦已經被各種安排搞得沒多少興致,又不好意思在興師動眾之後說不去。
王光涵算是絕對自己人,他是王鼎新老爺子在江門老家的侄孫,王小虎的堂哥。五年前盧燦等人回國時,順便將他帶來香江。
他邊走邊向盧燦等人介紹。
生活在印尼的華裔,大約一千萬人,其中一半祖上是福建人。華裔最多的城市是泗水城,有六十萬華裔,其次是雅加達,大約有四十五萬人。
雅加達的華裔集中社羣,一共有八個。
他們現在要去的唐人街,是距離中國朗格姆大廈比較近的“草埔班芝蘭”,“班芝蘭”就是唐人街,因此,當地人又稱之為“草埔唐人街”。
這條唐人街有著將近四百年的歷史,算是華裔群體中較為富裕的一個居住區。
沒錯,在雅加達的華人居住區也分等級,比較窮困的華裔居住區是“紅溪”,是偷渡客、罪犯和乞丐的地盤,幾乎看不到希望。之所以如此,是因為紅溪一帶,是“1940年代荷蘭排華”和“1960年代印尼排華”的重災區。之後,那裡徹底淪落。一直到2020年,中國再次強大,有了後盾的安大集團郭再源兄弟,邀請國內設計師,按照江南民居風格,重建紅溪社羣,才有所恢復。
這種事,王光涵不願意多聊,太敏感。
盧燦幾人也沒問,畢竟身旁保護自己的,都是雅加達警察。
草埔唐人街說是高檔華人社羣,其實也就那樣,多數都是歷史悠久的二層民居,一樓店鋪二樓住家,連三層以上的現代建築都很少看見。
納德軒珠寶雅加達總店,就在草埔街十字路口,王光涵就在這家店辦公。
街對面就是“金大福珠寶”,還有幾家金銀首飾店,至於歐美品牌,暫時還未發現,倒是看見一家東洋品牌“GORO‘S”——高橋吾郎六十年代建立的銀飾品牌,主列印第安風格。
身邊跟著很多警察,不好進店,盧燦索性站在街口,抬手指了指不遠處高橋店面,“他們家生意怎麼樣?”
王光涵笑著搖搖頭,“印尼本地人更喜歡黃金,銀飾賣不動,他們家主打銀飾……呵呵,稍微好賣一點的是孩子出生的紀念銀飾,沒多少利潤,不是威脅。”
他抬手指指金大福,“咱家最大的競爭對手是金大福。這家最討厭,我們在哪裡開店,他們一準跑到對面開一家,專門和我們打擂臺。咱家推出什麼金飾,過幾天他們店就會推出同樣款式……”
田樂群苦笑搖頭,附和道,“這種情況不止雅加達一處,新加坡、曼谷、吉隆坡,這些地兒幾乎都這樣。你下次碰到鯊膽彤,跟他說一聲,別這麼不要臉,抄我們的樣式就算了,還懟著臉開店……”
八十年代的香江,所謂智慧財產權保護,就是一個笑話!
至於門對門開店,更沒指責的由頭。
不過,由此也能看出,金大福珠寶的市場戰略已經完成調整,他們把自己的市場老大定位讓出來,老老實實做市場老二,採取“追隨戰略”——緊盯納德軒珠寶,等盧家犯錯,再一舉超越。
這是非常明智的戰略。肯德G之所以能在海外超越麥當L,就是這麼幹的。
鯊膽彤身邊有高人吶!
這一問題,盧燦也沒辦法解決,只能笑著安慰,“仔細想想,未必是壞事。”
“金大福主動將老大的位置讓出來,我們在宣傳上,就得好好利用。可口可樂喊出的‘一直被模仿,從未被超越’,雖然用在我們身上不太合適,但完全可以讓品宣部按照這一思路,出一套完整的宣傳方案,將‘我們是老大’這一印象,固化到消費者印象中。嘿嘿,彤叔只怕會急得跳腳!”
“至於金大福懟著我們開店,也未必是壞事。你不記得前年春節前後,兩家廣宣、促銷大戰,全香江死了多少中小珠寶品牌?納德軒珠寶撿了不少便宜吧?”
田樂群在珠寶飾品方面,經驗要比盧燦更豐富,一點就通,點點頭,“我會讓市場部定期整一些廣宣促銷戰,先把外圍嘍嘍兵,給掃乾淨,再來對付金大福。”
盧燦一樂,嘖嘖,十足的女強人姿態!
這句話執行下去,東南亞很多中小飾品品牌,怕是要生存艱難!
田樂群安排人把店長喊出來,聊了幾句,主要是問問囤貨、主銷品、售後服務等方面。
沒什麼特殊情況,又讓人回去繼續營業。
大家繼續往前走。
估計全世界的商業街都大同小異,唐人街也是商業街,相對特殊一點的就是“典當行”,幾乎每個唐人街都會有幾家典當行。
王光涵順著盧燦的目光,看到一家“匯鑫典當”的大招牌,以為盧燦想去典當行看看古董什麼的,便笑著建議,“匯鑫典當行的楊老闆,我認識。要不……咱們去他那坐會兒?”
其實,盧燦的目光聚焦在匯鑫典當行大招牌下面右側的一間小門臉,門口掛著一隻木質豎條招牌,上面寫著“聯通華文書局”。
印尼從六十年代開始禁止一切中文媒體出版發行,取締一切中文學校,要麼改為穆斯林校區要麼是天主教校區。這條禁令真正取締,原歷史上還要等到本世紀末。
足足三十多年的華文禁錮政策,讓絕大多數年青一代的華裔,根本就不會讀寫漢字。
沒想到,這裡竟然還藏著一間華文書局。
盧燦扭頭看了眼不遠處的雅加達本地警察,心下有些後悔。
他不確定今天的出行,會給這家華文書局帶來什麼樣的命運——這些警察可能不會關注,但誰也不能保證他們一定不會上報——萬一上報,然後書局被取締,自己罪莫大焉!
這可是雅加達為數不多的華夏文明視窗……
正在猶豫間,那間小門臉的玻璃門被推開,有人從裡面出來,極速將木招牌摘下,又快速回屋,將玻璃門完全關上。顯然,書店的夥計發現街對面來了不少警察……
盧燦低聲問王光涵,“那間小書店與典當行的老闆,是同一人嗎?”
王光涵在這條街混跡三年多,知道內情,臉色有點陰鬱,點點頭低聲回道,“老闆叫楊兆驥,經常託人從新加坡和吉隆坡帶一些華文書籍售賣。今天他……哎!”
盧燦低頭想了會,伸手找溫碧璃要來電話,撥給哈佐。
“哈佐,我打算在草埔唐人街開一家大型的影院和音像製品店,你有興趣入一股嗎?”
這一提議來得非常突兀,哈佐有點懵,同時他也很瞭解印尼此時的政策,有點猶豫。
“主要做一些歐美、東洋和香江的電影放映,順便售賣唱片和外文小說……生意應該錯不了。怎麼,有錢不賺?”盧燦的語氣像是在調侃,“我還打算在雅加達開一家電影公司,邀請一些香江導演和武師團隊,來拍攝印尼自己的功夫片,肯定能賺。你有興趣的話,下午咱們見面聊聊。”
堅固的堡壘,從來都是從內部攻破。
盧燦想試試能不能將那條荒誕卻堅持二十多年的華文禁錮政策推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