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6章 大師糗事(1 / 1)
汪潔和候作巖被維德拍賣藝術總監丁歡收為弟子一事,在香江藝術學院掀起很大的議論。
很明顯,這兩人一畢業就能入職維德拍賣。
還有一位名叫關聖英的女同學,被饒固庵先生收到虎博東南亞文化研究中心當助理研究員,雖然不是弟子身份,但也很有前途。
要知道,這三位都是大一新生期間就為自己謀得不錯的前程。
這也讓香江藝術學院面臨更大的招生壓力,部分校領導想要將明年春招名額從八十名提升到一百五。盧燦今天來薇薇安這裡,也是應她之邀,商量擴招一事。
盧燦不是很贊同擴招,在藝術領域,精英教學無疑是最好的選擇。這些學生大多數都是零基礎入學,三年時間想在藝術領域學有所成,挺難的,如果再弄大班教學,成材率更低。
當然,在校董會上,盧燦不會說得那麼直白。他只是表態支援“精英教育”,至於是否應該擴招,擴招多少,還是由校方管理層自行決定。
參加完會議之後,盧燦在薇薇安的陪同下,簡單參觀香江藝術學院。
西盤營校區依舊在大建設之中,中標單位建工集團正在奮力趕工,主教學樓與學生活動中心已經完工,教師與學生群體已經搬入新教學樓。
這也是校方領導層認為可以擴招的原因之一。
至於教研中心、教工宿舍、學生宿舍、食堂、圖書館、綜合體育館等也在逐一建設中,全部完工大約在1988年2月,全部工程驗收在1988年6月。
轉了一圈之後,又去薇薇安的宿舍逗留一個小時,盧燦才動身回去。
原本打算今晚在薇薇安這裡住一晚,可剛剛在激情火熱時,許胖子來電話,說是適園的貨,已經抵達港島,邀請盧燦過去看貨,順便一起吃個晚飯。
西盤營到維德拍賣公司不算遠,二十分鐘即到,盧燦趕到時,許胖子等人正在鑑定室拆箱。虎博那邊也來人了,是王季遷王老。
和王老、丁老打了聲招呼後,盧燦的目光落在木櫃箱中。
木櫃箱已經開啟,周圍塞有大量紙屑和木泡沫,裡面是被薄膜包裹的密封紙箱。開啟紙箱,裡面才是一個個獨立小包裝的匣子,攏共六十二件,《局勢貼》也在其中。
《局勢貼》一拿出來後,就被盧燦和丁歡丁老接手,擱在鑑定臺上。
張家對這份書札很看重,採用的是硬板夾裝。
所謂“硬板夾裝”,其實就是“記賬本裝”——封底和封面採用硬紙板,中間的藏品是絹帛套裝,然後夾在硬紙板中間,左側和上下紙板固定,像傳統的記賬本。
這樣的裝幀方式,既有利於保證放水效果,還能保持藏品的平整性,預防磨損。
當然,這種裝幀只適合“紙片型”藏品,最合適的就是尺牘和鏡心。
《局勢貼》就是尺牘,尺寸為29cm×38.2cm,水墨紙本,紙張為宋代印刷書籍常用的椒紙——椒紙是用椒將紙染了一遍,這種紙不怕蟲蛀,所以現在留存的宋刻本,椒紙很多。
很有意思的是,曾鞏的這份信,寫在椒紙信箋的背面。
不知道這老頭子是故意如此還是他分不清椒紙的正背。
書信內容如下:“局事多暇,動履禔福。去遠誨論之益,忽忽三載之久。跧處窮徼,日迷汩於吏職之冗,固豈有樂意耶?去受代之期。雖幸密邇,而替人寂然未聞,亦旦夕望望。果能遂逃曠弛,實自賢者之力。夏秋之交,道出府下,因以致謝左右,庶竟萬一。餘冀順序珍重,前即召擢。偶便專此上問,不宣。鞏再拜。運勾奉議無黨鄉賢。二十七日。謹啟。”
書法結字修長,筆劃清勁。
本札包括上款、日期,不過124字,然敘事不少,內涵豐富。從起首的平靜致意,至自述近況後的沉鬱蒼涼,再至要遠離“窮徼”的急迫,最後又理性地表達感謝。
文字暢達一波三折卻又幹淨利落,與他晚年的文風同出一轍。
不愧為名家,即便是書信,也工整嚴明,序列統一,無一處塗抹。
內容和書體賞析完畢,接下來是印鑑。
這件藏品也是典型的“傳承有序”,一共有二十二枚鑑賞印章。
最早的一枚是“清森閣書畫”。此印章主人為明代中期戲曲理論家、文學家、藏書家何良俊,著作有《柘湖集》《何氏語林》《四友齋叢說》,建有藏書樓“清森閣”“望洋樓”,鼎盛時期藏有唐宋元時期古本四萬多冊,名家字畫百餘幅。
接下來就是著名的“印章狂人”項元汴,一共有“項元汴印”“墨林山人”“項子京家珍藏”“得密”“項墨林鑑賞章”“檇李項氏家寶玩”等六枚鑑賞印籤。
再往後,是清初收藏家安歧的“儀周鑑賞”“翰墨林鑑定章”。
再接下來是乾隆朝舉人,華亭教諭王芑孫的小篆體“芑孫”。
繼而來到清朝中後期,江西十才子之一曾燠的“盱江曾氏珍藏書畫印”;清末書法大家費念慈的“西蠡蕃定”;再有就是清末民初許源來的“天泉閣”“源來”。
民國期間的流傳更明晰,先是張珩,再是張珩伯父的“涵盧鑑藏”,以及“張文魁印”。
夾在三人中間的還有一枚小印“龢盦”。
譚敬字和庵(龢盦),這是譚敬先生的收藏印。
盧燦看見這枚印章,丁歡丁老自然也看見,戴著手套的手指摁在這枚印簽上,很疑惑,表情也很鄭重,“這份手札……譚敬也有收藏?”
譚老爺子是民國後期中國最大的作偽團伙發起人,因此老爺子在收藏圈的名聲很壞。
丁老聽說過譚敬的“名頭”,看見他的收藏印章,很自然地往其它方面聯想。
盧燦笑了笑,“蔥玉先生和譚敬先生是發小,關係很好。蔥玉先生賭博缺錢的時候,常常向譚敬借錢,譚敬自然非常樂意,但條件是要用張蔥玉收藏的古畫做抵押。當張蔥玉還不出錢的時候,他收藏的那些名畫就只得歸了譚敬……所以,這份手札上出現譚敬先生的印籤,不奇怪。”
丁歡少年時就隨同養父養母去馬來,對國內情況不太瞭解,驚訝一聲,“啊?蔥玉先生嗜賭?”
王季遷王老與蔥玉和譚敬都認識,知曉內情,笑著點頭,“不僅嗜賭,還特別喜歡玩大的。最高峰時,曾經一夜之間將張家祖傳的‘上海大世界’舞臺輸掉。”
一干人聽得目瞪口呆。要知道,虎博可是將蔥玉先生的《怎樣鑑定書畫》《兩宋名畫說明》兩本書當教學教材使用!
大師也是人,也有不堪回首的往事!
相比較蔥玉先生,盧燦對譚敬譚老更感興趣。
譚敬此人絕對是民國時期的超級奇才,堪稱明鬼派的一代奇人。自身不僅鑑定水平高超,精於作偽,還會一手高明的千術,為人處世也能見微知著,上至達官貴人,下至販夫走卒,外至東洋還是西洋,內至歌廳頭牌官宦家眷,他都能混得來。
建國後,有人勸他去香江,譚老用一句“我家就在上海,能跑到哪兒去?”回懟。
五十年代開始,譚敬將自己的藏品全部捐贈給國家,拿到獎金之後,每天在家開舞會,日子過得逍遙無比。最有意思的是,風波二十年中,他幾乎沒怎麼受到衝擊,現在還活著呢。
上次盧燦去滬海,還找中間人聯絡譚老,打算上門拜會。
結果老爺子又給懟回來——我在等死呢,不見生人,不見故人!
盧燦弄得灰頭土臉。
歷史上,譚老活到八十整壽,1991年去世。
盧燦想要拜會譚敬,並不僅僅是因為對方的名聲,原因有很多。
其一,譚家早年也是十三行之一,與盧家祖上交往密切。十三行衰敗之後,譚敬的爺爺譚同興北上滬海,開設“譚同興營造廠”,生產傢俱、沙發、西洋鐘錶,很快成為滬海富商。也在這一期間,譚同興與張鈞衡、張乃熊結識,兩家成為通家之好。
其二,盧燦總感覺譚敬作為明鬼派在民國末期的最重要人物之一,他應該知道一些鉅子令的秘密。
奈何人家不見!盧燦總不能貿然上門吧。
倒是可以讓宗越宗老跑一趟,想來他們算是同門,應該可以開誠佈公聊聊。
丁老又冒出一個問題,“既然譚敬過手了……又怎會回到張家?”
這個……盧燦不好猜測,遂即抬手示意許胖子,“你沒問張文魁?”
許胖子翻了個白眼,“我當你什麼都知道!合著也有不清楚的?”
馬上被王季遷王老和丁歡丁老瞪了一眼,許胖子只好回到話題,“張文魁說……民國二十八年,蔥玉先生將這份手札抵押給譚敬,借兩百大洋。後來,還是張乃熊先生出面,以八百塊大洋的價格,贖買回來,還給蔥玉先生。這才有後來張文魁去臺北,蔥玉先生贈送手札的事情。”
這就對上了!
這份手札沒問題,唐宋八家之一曾鞏不多的傳世之作,鎮館級藏品。
東西被王老收好,大家目光投向其它藏品。
還有一套東西,非常誘人——元末明初西湖書院三賢堂刻印的《文獻通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