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畫面人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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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玳帶來的紙軸,裡頭卷三幅畫作。

一幅是仇英《仙境圖》。

一幅是自己畫的《水蘭圖》,一幅是肅遠畫的《望月圖》,皆未落款,倒是上面題了些字。

莊玳此刻來,就想讓庒琂賞評,看哪個畫得好。他跟肅遠打賭,若是誰輸,要滿足對方一個請求。基於要找誰評,二人議論自己的東西出去給人評頭論足過於自大,要說找自己府中人,都是姐妹兄弟避嫌要有的。數來數去,庒琂是外頭來,合乎道理,便來了,還讓曹營官督視。

二人先不明說目的,只說有作品叫庒琂評,但說好壞即可。見阿玉在,也央阿玉給評,阿玉推說有些不舒服,回屋了沒參與。

莊玳為人喜鬧,又嚷著叫子素、慧緣、三喜都來瞧瞧。

等人齊聚,莊玳又道:“放在此處有失雅興,不如到院子攤開。看葉落花開,綠叢包圍,才是有景。”說罷,急把畫卷起來,抱出去了,還不停止召喚裡頭的人出來。

到了院外,恰好一陣風輕掠而過,院中枝杈黃葉索然飄零。

驚風乍起。出門時,慧緣又轉進去拿衣裳。庒琂以為慧緣不好出來相處,本想拉她,想想便算了。到了院中那石桌,三喜扶她先坐下。

曹營官看慧緣不在,先問道:“慧緣怎麼不出來?”

庒琂猶豫道:“裡頭……”

沒說完,慧緣出來了,手上託一件鵝黃滾白絨邊的披風,她笑盈盈走近,輕聲說一句:“姑娘”,給披上。此處溫暖細心,叫庒琂十分感激,心中禁不住悲嘆,可惜慧緣不日要去東府那地方。

庒琂拉住慧緣的手,不給她側到後頭去。

莊玳看這小情景,笑道:“我前幾日看二姐姐差她丫頭萬金說‘我熱著呢,幫我把外頭衣裳開一開脫了。’那丫頭直是不來,還說‘姑娘你脫下我拿著吧。’二姐姐一嘴巴罵她,她還不肯來。可見妹妹這裡的人比我們府上那些人有頭腦懂得主覺,會體貼人。”

曹營官道:“那自然了,你們二太太不老誇慧緣姑娘麼?三爺如今說,正是這般呢!”

慧緣被誇得不好意思,端兩回禮。可那兩人說話,句句戳庒琂的心。有道是:愈寶貝愈是難鬆手。就這理了。

戳到心的不止庒琂,子素也是被戳,只是她想的並非庒琂所想。聽完那些話,她心中眼裡戳溢位幾分冷漠。如不是庒琂再三交代她好待慧緣,此刻必定要出一嘴的話。

子素接過曹營官的話道:“既要賞畫有茶還不夠的。”欲轉身進屋。

曹營官興致頓生,急:“那還要有什麼?”

子素道:“焚香看畫,一目千里,雲樹藹然,臥遊山水,而無跋涉雙足之勞。”

曹營官學識略鈍劣,哪裡懂這些,楚楚看向莊玳,莊玳勾住下巴笑,眼睛直巴巴瞅著庒琂。庒琂拿出手絹稍稍捂嘴。

三喜奇怪看著諸人問:“我聽著素姑娘的意思,是要供祖先一樣先點香火再看畫的意思。姑娘,如這樣看,還是費周折了呢,還不如在屋裡頭。看個畫兒,用得這樣折騰麼?”

庒琂勾了三喜一眼,道:“平日教你讀書認字,你說趕母豬上樹,死活不肯。看吧,說這種話丟人不丟人,幸好都是家裡人,如外頭人聽見,叫我臉往哪裡擱。”

三喜赤紅臉面,吐舌頭道:“姑娘常說,不知者不罪,知知就知道,不知……就顧不得廉恥也要問。”

眾人被三喜這些話語逗得前仰後翻發笑。

慧緣忍住幾分,道:“那是‘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不恥下問’,姑娘教你呢!”

三喜一跺腳,捂臉道:“我不知不知!就你知道!待會子素姑娘來,看你比不比得過她。我不說話了,聽你們知道的。”

庒琂道:“該是這樣,誰人怪你?心腦開動,聽得一二去,也是有進益的。”

三喜無奈:“完了完了,你們都是讀書人,何苦叫我也看畫說字兒。明是拿我來給你們當笑話的。”

說著,子素提一爐香出來。

香,洋洋溢溢,飄飄散散,淡淡靜味。

曹營官一下子明白過來,急贊:“妙!爺和姑娘幾個十分配當,雅緻著呢!”

庒琂道:“虧得子素想到。”

莊玳向子素作揖:“姐姐待會子不必饒口,只管說好與不好。”

子素將香爐掛在枯樹上,盈盈走近桌子。沒回莊玳的話。而曹營官已把畫卷開啟,疊開。

看了三幅作品,鏡花謝幾人皆不言語。子素獨是把仇英的《仙境圖》托起,細細品鑑。

莊玳指著桌上另外兩幅問庒琂:“妹妹,這兩幅如何?”

庒琂笑道:“好,不錯的。”

莊玳道:“哪兒好?哪兒不錯?”

庒琂道:“都好,都不錯。”

莊玳把自己那幅撩起:“那哪幅好哪幅不好?”

三喜白眼翻騰,道:“三爺,姑娘說都好都不錯,你非要叫姑娘說不好,雞蛋挑骨頭不是?”

庒琂也不搭言語,只是笑看慧緣。莊玳無奈,轉臉去問慧緣:“姐姐,你評說評說。”

慧緣猶豫著,沒想好如何答應,可曹營官滿臉期待一旁催促,故而她才說:“姑娘覺著好,我也同姑娘一般覺著好。”

豈料,子素哼道:“我手上畫作是極好,不知三爺是個什麼意思,拿來一張落款的,兩張不落款的。是有意抬仇英還是有意踩那兩幅的作者?”

莊玳噎語。

子素又道:“仇英以美人見長,暈色細膩,筆工乾淨,質麗貴氣,逸而不妖。這幅仇英作,雖說是上好,可不是頂尖兒。其餘兩幅若以這幅為論據起點,我說一句不該說,虎鬚貓形,不堪一提。”

庒琂死死的捂嘴笑。

莊玳憋紅了臉,欲要把桌上的畫收起來。不料,庒琂搶攔下,道:“三哥哥怎麼也會小家子性子了?聽不得一句不好的?又不是你畫的。”

莊玳不好說是自己畫,便道:“既妹妹覺著不好,我燒了乾淨。免得汙穢妹妹的眼目。”

庒琂道:“我說好的呢!可我阻攔不住子素說她的意見。才剛你還說只說好與不好,現出爾反爾,可見你這人表裡不一。”

莊玳面紅耳赤,撒手坐下。

庒琂見如此,再拿那兩幅畫來參詳,又讓子素把仇英的畫端下來看。

對比一回,庒琂道:“依我看,是有可嘉之處。下頭兩幅,本不好相比得,與仇英更不能比。三畫三題,畫象言看,人家《仙境圖》寄意為主,這《水蘭圖》寄物為主,那《望月圖》寄情為主。雖說託物言志,可不同貌,不同情,怎好比個好壞?文武相比,文怎比一二?武才有勝負之分呢。”

慧緣道:“姑娘說的甚是。我覺著仇英畫的毋庸置疑,可這兩幅也是極好,筆觸細膩,感情必是豐富的。”

子素聽完慧緣說完,便道:“拿仇英跟著沒落款的比較,怕是有辱了吳派的傳承。”

慧緣臉色剎紅。

曹營官不解道:“何為吳派?”

子素不消解釋,哼的一聲。

庒琂尷尬道:“明時沈周、文徽明、唐寅、仇英被後人稱之為文人繪作四大家。沈周因是蘇州吳地人,又是四家之首,他是開創鼻祖,故稱此派系為吳派。”

曹營官豁然開朗,讚道:“難怪才剛素姑娘說以美人見長,與唐寅一路同等,可真是個大人物大家了。”

子素冷笑:“姑娘懂得卻要面子,何苦大費周章把吳派解釋?三爺又不是沒才情的,敢情是不懂?”

莊玳起身一把從子素手中搶下仇英的畫,“哎呀”一聲,道:“就以仇英的畫來說,比這兩幅,你們說那幅好即可。”

庒琂笑道:“我覺著兩幅都好。不必分。”

莊玳又問慧緣,慧緣哪裡敢再說,才剛子素句句點戳莊玳,可哪一句不是敵懟自己?句句有蘊意。曹營官對慧緣與其他人不同,想聽她言說,再三催問。

慧緣不說,眼神示意讓先問子素。

於是,莊玳和曹營官又催向子素。子素道:“那四家並非我喜歡,我無從評起。要我推崇,我只推董其昌,佛心禪理,恬靜淡雅,青黛樸古,字畫兩得,又有顏骨趙姿之美。現叫我如何說?”

莊玳被抵得羞澀難當。

慧緣道:“董其昌是以山水為主骨,仇英本以人物見長,與之比確是不能相提並論。才剛姑娘也說了,形象不同,情理不一,原也不能比的。總歸要說,就觀目心隨,覺著那幅得眼緣便是那幅,意境各自理解,這樣品鑑也可行。要我看這未落款二幅佳作,我推蘭圖,葉伸錯落,剛柔有致,姿態唯美,倒有板橋居士鄭燮的形影。”

子素淡笑,道:“若說鄭燮蘭姿,我更願意推石濤和尚的,鄭燮說過‘學一半,撇一半,未嘗全學’,可見他也只領受別人一半的功夫不到。”

慧緣笑道:“姐姐怎把鄭燮後半語也去了,‘非不欲全,實不能全,亦不必全也’鄭先生是在前人基礎上作了添新,有了改進。石濤和尚柔和,鄭先生賦新一層陽剛,波浪前後有推陳,後者不一定功力不足。”

子素也笑道:“如你所說,為何拿仇英的畫來,又拿兩幅不敢落款署名的來?可見後浪不敢推陳。拿這些掌嘴打臉的來評有什麼意思?”側頭看了那兩幅畫,又改言語道:“依我看,我覺著《望月圖》甚好。”

慧緣淺淺笑,不言語了。

庒琂知兩人在暗鬥,幾次想插話,又不得空。

如今兩人不說了,她才道:“我才剛說了我的意思,如今子素和慧緣兩人各有見解。餘下的,你們兩個自己說,哪幅好?”

曹營官眉開眼笑道:“我就來看來聽,瞧,我這又學了不少。姑娘們比學裡的那些狠多了,說得頭頭是道,就一幅畫能牽出幾代人來。”

三喜道:“喲,就這幾幅畫,就幾代人?他們是一家子不成?”

莊玳無奈,就隨意把三喜拉住說:“你指一張好看的說,說你喜歡與不喜歡就可以了。”

三喜歪頭斜腦,對比兩幅畫,想了想,說道:“這月亮過中秋了,也沒什麼看頭。這草倒是像,跟我們院裡那幾盆像呢!我覺著這朵草好!因為像草!”

莊玳心中一振奮,眉開眼笑問三喜:“為何覺得月亮不好?”

三喜道:“中秋的時候,姑娘跟錦姑娘說話,說什麼月什麼什麼,就是有月亮心裡不安樂。所以我如今看來,它就是不好!”

莊玳哈哈作笑。

此處,三喜是記得中秋那夜庒琂廊下對月詠詩懷念故人的情景。

庒琂聽完,臉色微沉,紅了一下,沒言語。

莊玳心滿意足把畫收起來,還道:“你姑娘想家鄉了!”

莊玳說來無意,庒琂聽出意思了,可不是,想家鄉了,想家人了。

子素知道莊玳的話傷及庒琂,故而岔開話道:“姑娘,才剛我胡說的,要不是三爺讓隨意表達,我還不敢說的。想必慧緣也如此。”深深望慧緣一眼,大致表示一起寬解庒琂的意思。

如此,慧緣俯身下來,輕輕給庒琂掖脖子上的披風,道:“素姐姐說的是,請姑娘不要見怪,嫌我們沒上沒下的。”

庒琂淡淡一笑,再看那香爐,煙霧正旺,嫋嫋娜娜泛起,心神隨那煙一般飄蕩。

末了,庒琂拾回思緒,起話題問:“這兩幅畫是誰作的?此刻可以講明瞭吧?”

莊玳嘆息一聲,道:“勝之不武,就不說了。”

因庒琂中立,慧緣、子素對立,三喜沒個合理的評論斷定選了他作的《水蘭圖》,所以他才覺得勝之不武,喪氣著呢。

庒琂不解道:“未必是時下哪位名士?”

莊玳收拾好之後,快快作揖,有要走的光景。

曹營官呵呵作笑,給庒琂作揖道:“姑娘,這兩幅畫,蘭圖是三爺作的,月圖是貝子爺作的。兩人打了賭,誰贏誰得好處。現託你們的福,我監督,三爺贏了!”

聽畢,莊玳羞澀一抓,把他拉走了。

庒琂倒是愣住。子素和慧緣忍俊不禁,笑了出來。

三喜則追出去,問:“得什麼好處?我才剛選的是爺的那幅,好處有我一份沒有?”

可惜,人已出去。

三喜罵罵咧咧轉身:“要知道我選貝子爺的,人好脾氣好,得好處肯定少不了我!三爺也忒小氣了呢,說一句不好就擺臉色,得好處就馬上跑,哪裡有爺的身份做派,我該自摳雙眼!我是有眼無珠啊姑娘!”

庒琂忍不住指著三喜道:“整日逞嘴強。”

幾人收拾桌上未食用的茶點,再把香爐拿下準備回屋,外頭忽然進來幾個人。

庒琂聞音轉望,見湘蓮跟錦書主僕兩人徐徐踏入。

湘蓮一頭進來,笑道:“姑娘怎麼出來坐了,是知道我們要回來特意等的不成?”

庒琂笑道:“才剛三哥哥才去,鬧好一會子。”

錦書張望一眼,道:“玉姑娘呢?”

庒琂回望那邊的屋子,道:“她身子有些不舒服,在屋裡歇著。怎麼?有事找她?”

錦書忙解釋道:“也沒什麼,就是應你們二爺的請,我來找她討一件東西。”

庒琂詫異。

錦書說著翩躚往阿玉那屋去,一點兒都不客氣。過一會子,見阿玉送錦書走出來,錦書再向庒琂幾人端一回禮,沒言語其他,頷首告別去了,手裡攥一個布包子。

庒琂主僕幾人個個奇怪看,想說些什麼話,又不好說,因見阿玉一臉的苦狀,怕是錦書來給她說了什麼。總歸,才剛錦書說二爺叫她來的,左不過是他們那一門裡的事,自己真不好多嘴多情關問。

或許阿玉不好意思,自主走來說:“二爺說讓錦姑娘府上的哥哥去幫接先生,怕先生不認得,就拿先生留下的常日隨身物去。也不是什麼秘事。”

庒琂怕阿玉多心,急道:“有二哥哥和錦姑娘的哥哥,玉姑娘就放心等著,先生什麼時候回,你想什麼時候走都行。”

阿玉笑道:“我怕姑娘多心,我才……”

庒琂去握住阿玉的手,道:“這有什麼的。我巴不得你一直留下,我們好作伴兒。”

阿玉臉色映笑,心裡卻想早早離開,因她此次來京是有要事待辦。再往後想今日庒琂的話,如能早走,後頭待辦的事就不會引到庒琂身上了。

天不隨人願,此劫已定。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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