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風雪夜歸人(1 / 1)
回至鏡花謝,三喜果然禁聲不議論滾園的事。
子素問三喜,三喜不回,再問得急,三喜便說道:“素姑娘問姑娘吧。”
子素關切庒琂,是要問清楚。哪知她問話這前後,竟接連來了兩樁事。
從滾園出來,慧緣大奶奶分別給眾人一把傘。傘此刻擱在門外。子素見兩人進屋,傘丟在門口沒收進來。因看到庒琂神情有些睏乏,問了三喜不得答案便走出去,到門口順手拿起傘,待要收,巧看到傘面上印有“東”字樣。
看著,就知這傘是東府的了。
子素端詳了一會子,再將傘上的雪抖開,見是凝雪去不盡就進裡間找塊布去擦拭。到裡間,見庒琂歪在炕上閉目養神,身上蓋一件鵝絨團被。
子素拿了擦布,順勢去給庒琂掖了掖被子。興許庒琂實在睏乏,她這般動作,庒琂都沒睜開眼睛看她。
去淨雪,收了傘。
子素轉身進門口,見三喜瑟縮在門口望院子裡的雪,發起呆來。
子素道:“怪冷的,你還站這裡做什麼。姑娘那床被子薄了,你再添一床豈不好?自己也加身衣裳吧!”
三喜不動,依然靜靜站門口。
子素看她木著,便不再說了,拿著傘走回裡間,將傘放下,又進臥內抱來一床絨絮,待要蓋在庒琂身上。庒琂醒了。
庒琂拉過子素的手,突感一陣寒意,便捂住道:“這麼冷的天,姐姐該舔衣裳。上來捂捂吧!”
子素扭頭看外頭的三喜,欲言又止,半側身子斜坐在炕邊。
庒琂笑道:“怎麼的?”
子素搖頭,嘆息。
庒琂道:“你這不像日常了。”抬目往外頭,看到三喜的影子斜半節兒,長長拖影到裡面,便又道:“她在外頭不冷麼?”
子素蹙眉道:“既然你們不想說我也不問。你們這樣,反讓我覺著不安了。”
庒琂稍起身,將子素拉了過來,將身上的被子掀起給子素蓋,道:“才剛回來覺著乏。沒有什麼事。姐姐不必擔心。”
說完,庒琂咳起來。
子素見狀,急了。掙脫庒琂的手,忙倒茶。
茶水捧給庒琂,一手替她拍背,道:“大冷天,犯不著由著人拉滿世間亂跑。身子是自個兒的,他人未必愛惜,自己愛惜才是自己的。”
庒琂接過茶,呷一口。潤過喉嚨,便沒再咳,便舒一口長氣,笑望子素。
子素接回杯子,道:“你們出去後,壽中居來說晚些讓人送炭籠來。我還說你們回來,就升起火該暖和了。到現在都沒有送,瞧她們也是忙忘了。”
庒琂笑道:“我聽湘蓮姐姐說往年要過二十幾才下雪,今年趕早,興許她們也沒想到,過冬的物件沒拿出來也是有。”
子素冷笑道:“她們那邊都冒煙了,若說沒拿出來你信?”
庒琂道:“天外冷,姐姐不必外頭冷,心裡也冷自己。淡看也無妨的。才是多大的事,姐姐何必計較。”
子素咬嘴唇,想忍住不發話,再想氣不過又道:“不知道的真以為你是外頭沒名目身份之人,處處敷衍招待。知道的,又沒個上心正眼。我只嘆息這些。若說心寒意冷,也冷不過像這樣的情景了。”
庒琂笑道:“是外頭下雪的緣故。”
子素哼道:“常日我們交好無話不說?到今日……”
子素終究不肯就罷,想知道她們在滾園發生了什麼。庒琂自那邊離開,心中不爽,回來時讓三喜不許給子素亂傳遞話語,自己更不願提及,心想忍忍就過了。往裡頭深思,到底是慧緣端著身份面對自己,讓自己不爽、不安。
此刻,子素咄咄逼人,非要問點什麼,將兩人的昔日情懷搬了出來。庒琂聽畢,心中一陣刺痛。
庒琂道:“姐姐多思。往日姐姐是極沉靜的人,到了這裡反而為我變了個人。”
子素冷笑:“姑娘不也變了?”
庒琂本想言說其他,遮掩過去算了,不願意再提及滾園的事。誰知一說二說,還糾纏不休。生怕子素心中有嫌隙誤會,故此,庒琂拉住子素,低聲和氣道:“姐姐知道我不是那樣的人。我有什麼怎會瞞姐姐不說?今日過去,一則,天冷,感到入了寒,倦怠些。二則,姐姐極不愛搭理這府里人,我若說她們,倒給姐姐添煩惱不安樂。姐姐知道,她們那些人比不得外人,能有什麼事來,就是家長裡短,我過去應個景罷了。”
子素聰慧,看到庒琂的言不由衷,便道:“姑娘言語無奈到此境界,實屬難得。”
說完,子素抽回手,一臉譏誚。要走。
庒琂拉住不給她去,道:“姐姐!”
子素道:“除你之外,目前世上也沒什麼人能讓我掛這份心。姑娘願意捂在心裡頭,就捂著吧!哪日不痛快了,等雪化了日頭出來了再拿出來自己消灑消灑。”
庒琂臉色頓紅,眼淚在眶內打轉。子素別開眼,故意不注意。
庒琂稍稍擦眼角,正色道:“我不是排外姐姐。”
子素趁勢道:“那為何三喜一臉惱著回來,不肯說。這不是你支使的?即便我是傻了頭腦,你這光景,我看不出有心事的來?你們真是很好,沒擺這樣的樣子來,我倒覺得算了不關心。又擺這副臉面,叫我如何作想?”
庒琂滿懷歉意。子素句句戳心。
子素又道:“我與你的經歷,是昔日的情份。比不得你們三個忍辱負重,生死與共進來的情份。”
庒琂緊又擦一回眼睛,急道:“那我說了,姐姐不可生氣。”
子素扭過頭看住庒琂,期待她往下講。
庒琂舔了舔乾燥的雙唇,慢慢將一路去滾園遭遇道了出來,至後說到慧緣:“姐姐才剛說我們三人忍辱負重,生死與共的情份。或許是慧緣成親之前有這些情份,她成親之後,我們再無二話來往。今日相見,她倒生疏起我來了。若說我不介意,那是騙自己。不想讓姐姐擔心,才不願過多提及,誰知姐姐心裡比我還介意知道。”
子素緩解了心情,滿懷心疼起庒琂,緊緊的握住她的手,道:“你瞧三喜。”示意抬起下巴往外頭,“她比我還介意。心裡裝下的全是你。”
庒琂動了動身子,想伸脖子朝外喊三喜,子素搖頭,揚手示意別出聲叫。子素道:“極簡單的事,看你麻煩成什麼了?難為自己不說,還讓自己人不痛快。”
庒琂感激點頭。
子素道:“由她自己靜一會子吧!”笑道:“她滿懷忠心被狗吃了,興許在琢磨著自己哪裡做錯了呢!回頭我給她說說。”
頓一會子,見庒琂沒言語。子素又道:“藥先生說的對,到這個節骨眼上,索性就敞開了問老太太她們,把你們家那些冤枉事都說與她知道。就說是莊府的人陷害的,要她們給個道理。”
庒琂嘆息道:“姐姐糊塗。說這府上的人陷害我家,有何證據?當日我是氣昏了頭腦,聽藥先生說,就這樣認為。如今冷靜想來,藥先生聽外頭人說,我聽藥先生說,能是證據?一旦問出口,不說打草驚蛇,只怕後頭想查個水落石出也無望了。”
子素點頭。
庒琂道:“不瞞姐姐說,我這幾個月以來,沒懈怠過。姐姐,我一直暗中摸清莊府的路。東西南北四府,我幾乎走遍了。當日伯鏡大師父說過:‘臨身險境,第一頭等先摸清出路為首要’。她的話時時刻刻提醒我自己,哪怕那日全盤抖出,她們有心弄我們,我們也早有準備,尋得路徑逃走。再往深的說,有路的地方便有事,所以我便注意起這些來。可不是了,你瞧著鏡花謝就有那條暗道,不也是被我們摸出來?”
子素待要說些什麼,忽然外頭傳來三喜的聲音道:“姑娘在裡頭呢!”
聽畢,庒琂急向子素作噓,兩人恢復平常。轉眼見竹兒和三喜進來了,後頭幾個蠻力婆子抬一口炭籠,籠子裡火旺旺生有火。到屋裡頭,竹兒先給庒琂端過禮,再向後招手。
一時,蠻力的婆子將籠子抬進來,後頭又有丫頭捧一張毛氈毯子,攤開鋪地上,再讓婆子將籠子擱在上頭。
竹兒笑道:“讓姑娘受寒了。姑娘在大奶奶那邊可玩得開心?”
庒琂還未出口回覆,竹兒又指後頭的丫頭子叫進來,只見丫頭子捧幾口精緻的湯婆子。
竹兒接過來,一個給庒琂,一個給子素,另外一個遞給三喜。竹兒道:“冬日冷,少不了它。裡頭的水涼了趕著灌熱水,出門捧著它保管暖和。”
庒琂感激道:“謝謝你這般周到。”
竹兒揚手示意後頭的丫頭婆子出去,自己又道:“炭籠子是今年新制的,改良了通道,能壓菸灰。其他府裡都沒有,他們用的還是往年的舊籠。才剛說要給姑娘扛來護暖,都取出來了,老太太才想起這個,說給姑娘用新的。因這樣才耽擱時間。”
子素聽完,臉唰的紅起來,才剛她還議論別人冷漠不關心鏡花謝,可不是打臉?
子素略是歡喜,深深看那炭籠,道:“也是新奇,裡頭放碳,竟沒有煙。”
竹兒笑道:“老太太往年常說,一到冬日,就受不了這煙燻滿屋。如今姑娘趕上時候,用上這個。”
庒琂言謝幾回,竹兒臨走說道:“頭雪這幾日,老太太身子不大好。我出來的時候,老太太吩咐說,晚些姑娘過去吃晚飯,她就不出來吃了。姑娘到時自主些便是。”
聽畢,庒琂欲起身,說過去瞧老太太。竹兒制止道:“老病症了,過了這幾日便好。年年如此。這會子老太太躺著呢,姑娘不用過去。”
庒琂臉辣了起來,尷尬道:“那……請姐姐用心服侍。晚些時候我過去給老太太請安。”
竹兒點頭應了,又端幾回禮儀才離開。
竹兒走後,三喜捧著那湯婆子滿懷新奇,坐在炕邊,抱著端詳。
庒琂笑道:“暖些了?”
三喜笑著點頭。
庒琂望了一眼子素,又對三喜道:“我知你心裡不痛快,我都跟素姐姐說了。這會子你手暖了,心也該暖了。不許你跑外頭凍著,聽到沒有?”
三喜羞澀站起來,狠命點頭,不住對子素笑。
子素略是憂心看了庒琂一眼,心疼道:“姑娘休說她,你自己也要保養。身子好了,才能辦大事。”
庒琂小小嘆息,垂下眉目。是聽進去了。
過了一會子,壽中居派婆子送來兩簍子木炭,並交代如何放置,如何添火。等交代完畢已是近晚時分。
掌燈那時,庒琂由子素扶手,三喜撐傘去壽中居用晚飯。
到了壽中居,如竹兒說的那樣,老太太沒出來用餐。滿桌子的飯菜只有庒琂一人吃。略吃幾口,庒琂說飽了,想進去給老太太請安探視。
不料,竹兒回道:“老太太喝了參湯,又睡下了。”
如此,庒琂不敢再逗留打擾,在老太太臥房門口端了禮,自主退出。
出了壽中居,外頭已一片夜光茫雪。屋簷門下,皆一片紅燈高掛。
庒琂站在院子雪地中央,愣了一會子,痴想:母親生長在這裡,那些時年也這樣?滿天飛雪,遍地銀妝,廊下燈火搖曳?
子素握住庒琂的手,道:“回去吧姑娘,夜晚更冷了。”
庒琂望壽中居門外:“我想出去走走。”
子素擔憂的看三喜,三喜撐著傘,也是驚訝。
知道庒琂不肯回去,三喜把傘遞給子素,道:“姑娘等著,我回去取湯婆子。”
說完,三喜撒腿跑回鏡花謝。此刻,子素接傘,撐在庒琂邊上。庒琂望三喜回鏡花謝,便會心一笑。再抬眼看傘外,映著滿府燈光,看漫天的雪飄,庒琂驚歎北方雪夜唯美,抑制不住手伸出去。
手接到外頭的雪花,庒琂默默道:“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好雪好夜,歸人從此不歸,冷落這些雪了。”
說著,邁開腳步向門外走。
子素知庒琂又想念她母親了,便不作聲。
到了外頭,站在那棵槐樹下,放眼前方,只見燈光閃爍,天上那些雪點越發密集了。庒琂感到冷意,稍稍收住斗篷。
子素道:“姑娘要是覺著冷,我們回去吧!”
庒琂道:“再看一會子。”
子素道:“明日還有,看不完的。”
庒琂咳了幾聲,道:“明日下明日的雪,我看今夜的雪。不相干。”
如此,子素不言語了。正這時,三喜從裡頭抱來湯婆子,不等庒琂反應,已將它塞到她手中。
三喜道:“這天可真冷,我一回到我們屋裡就不想出來。姑娘,看好了咱們回了吧!”
庒琂轉頭看子素,只見她兩片嘴唇在抖動,三喜則一脖子縮在領子內。
庒琂沉吟一會兒,便決絕道:“回吧!”
尚未啟步,徑道遠處傳來“咋咋咋”的腳步聲,順勢望去,見一群人挑燈往這邊趕。
庒琂原要走的步子停下,頓住看去。沒一會子功夫,前頭那些人到近前。只見四個僕子抬一座軟攆,上頭躺有人,邊上兩側各有一人撐傘護遮,領頭的是莊璞和他兩個貼身小廝,各自手中提著燈籠。後頭尾隨是氣喘吁吁的阿玉。
庒琂心猛然驚起,迎了去,原要關心出話語,哪知她未到那些人跟前,從西府徑道那頭又趕來一幫人,尋聲看去,卻是湘蓮跟幾個丫頭,她們提燈前來。
眾人會面,來不及寒暄。
湘蓮急聲向莊璞道:“怎不從後頭近門回?”
後頭,即是西府後院,那裡有通往外頭大街的門。湘蓮這般說,是關心眾人的意思。
莊璞道:“那邊雪積厚了,馬車過不去。絨毯子帶沒有?”
湘蓮急道:“帶了帶了。”便從後頭丫頭手中接過兩疊毯子,攤開向攆子上蓋。
那時,庒琂瞧清楚了,攆子上頭躺著的人正是關先生。
關先生奄奄一息。
阿玉悲慼跟在後頭,跌跌撞撞的。
庒琂愣眼,知“風雪夜歸人”,所歸來之人遭遇不好了。看湘蓮忙著給攆子上的人鋪蓋,庒琂不假思索將湯婆子塞給子素,道:“給先生暖上。”
如此,子素拿著湯婆子趕了過去,迎過莊璞的面前,直到關先生的攆前,將湯婆子塞進毯子裡頭。
莊璞似有些感動,微微向子素點頭致謝,又向庒琂點頭。
阿玉見狀,淚水洋溢不斷,向前走來給庒琂端禮。
庒琂扶起阿玉,道:“趕緊回吧!別冷著了。”
一時間緊促,幾人不似往日言語客氣說話,忙乎趕著往西府去了。庒琂痴愣擔憂望他們遠去。良久,眾人消失在徑道,庒琂才由著三喜和子素扶回鏡花謝。
回到房內,庒琂已冷的渾身顫抖。子素和三喜一面給添湯婆子,一面吹生籠子裡的火,又給庒琂加毯子捂暖,總之,兩人忙成一團。
待一切就畢,庒琂才道:“關先生這是怎麼了?頗是嚴重了呢。”因不放心,對三喜道:“你去瞧瞧。”
子素制止道:“這與我們不相干的,姑娘多這份心做什麼。”
庒琂嘆道:“沒玉姑娘救治,我此刻也不見能好。怎麼不與我相干?”
子素被頂這一句,便不說了,自主去把才剛脫下的斗篷取了來。
庒琂感激地望子素,起身讓她給自己披上。
子素對三喜道:“再把燈籠點上。我也去。”
庒琂握住子素的手,不再說了。行裝穿戴好,幾人提燈撐傘再出鏡花謝,悄悄往西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