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鷓鴣天,悲泣疾(中)(1 / 1)
阿玉道:“藥治不得先生,能緩住先生的藥只我這裡有。”
湘蓮看莊璞莊玳兄弟愣住沒話,便道:“那姑娘趕緊施藥救治吧!”
阿玉搖頭:“不中用。不中用了!”
莊璞漲紅了臉,滿眼血絲怒道:“我去他老孃的!王八蛋孫子!我撕了他們!”已然怒不可遏。他捏住拳頭,甩起袍子要轉身出去。
莊玳見狀,欲拉,可沒夠迅速。莊璞衝出去了。
幸好在門口撞上莊玝。莊玝跟丫頭敷兒,還有財童趕進來。
莊玳急道:“妹妹拉住二哥哥。”
莊玝見勢慌手扯住莊璞,莊玳趕迎上前,一同拉住。
兄妹三人又聚進屋裡。
莊玝環了一眼,大致情景盡收眼底,心驚肉跳的她,儘管萬千疑問,一時不知如何言語。
只聽莊玳道:“這是怎麼回事?先生怎會這樣?哥哥你這要找誰去?先生怎不中用了?哥哥不說,玉姐姐也不說。我們聽到訊息趕來,想幫也沒法子幫。你們倒是說清楚。”
湘蓮那時扯住莊璞,怕他真跑出去惹禍。於是接過莊玳的話,問莊璞道:“爺,你說呀?”
莊璞“嘿”一聲,重重的坐到炕邊,垂頭喪氣。
眾人不語,莊玝稍作定神,然後對邊上驚恐不安的丫頭子吩咐:“去把院門關了。”
莊玝此舉:一則怕有人像她這般好奇來聽見,二則擔憂她哥哥氣盛出去尋事。
丫頭子聽吩咐,急出去關門。
莊玝遞手絹給阿玉,關切道:“姐姐你先不忙哭。我們府上有許多好藥,治先生定是沒問題的。眼下你最清楚先生的身體,須得你說清楚病情,我們好商量對策。”
莊玳贊看莊玝,她年紀雖小,能如此冷靜,眾姐妹兄弟中,她顯得十分難得。
阿玉滿臉哀憐,莊玝給手絹她不接,只抖手撩開被子,輕輕解開關先生的衣裳露出他的胸脯,只見他胸脯上阡陌縱橫,傷痕累累,滿是淤青血條。眾人借光圍過去看,觸目驚心。
莊璞愣眼啞口。
莊玝驚怕中不免有些羞澀,故扭開頭臉。
湘蓮更是不敢直視。唯獨莊玳死死盯住,傻了的口吻道:“先生怎招致這般毒手?”
阿玉替關先生把衣裳合上,又蓋回被子。頓了良久才道:“先生原有舊症,心脈鬱結,經不得刺激。這病需時時刻刻養著。若不是為我,先生也不會北上來這兒。是我害了先生。”
莊玝憐憫道:“姐姐不必自責,看那傷勢,自然有毒害先生的人。眼下要緊不是懲兇追責,而是想辦法救治才是上策呀。”
阿玉道:“心脈塞斷,回天乏術。只怕明日,灸出針眼,那血出來都是黑的了。挺不得幾日。”
說完,阿玉捂住臉面趴在炕邊痛哭。
莊玳嚇得一臉汗水,忙蹲在阿玉跟前,道:“姐姐,你一定有法子是不是?若能救,我……二哥哥和我們一定一定不會袖手旁觀。”
阿玉緩緩抬起臉面,道:“即便有法子,也是送死命的法子。不袖手旁觀又能如何?”
略是聽出阿玉的意思,關先生並非沒救,只是救治方法極其微渺。
莊璞馬上道:“姑娘你說怎麼救,捨出性命我也要找人來幫你。”
湘蓮急扯住莊璞。
莊璞混力推開湘蓮:“不用拉我!先生這樣都是因我而起。舍我性命能救他,原該賠命。”
阿玉冷冷笑道:“論起來,還真要人捨命才能救得。可碰到這樣的時節和地域,就算有人捨命賠命,沒那東西也徒勞。”
莊玳道:“姐姐說清楚。”
阿玉痴愣雙目盯著沉昏的關先生,毫無氣力地道:“西洋有種醫術,開刀換心,通貫心脈血流,方能救治。先生的心,原本不好,經毒打刺激,心脈塞斷,如油盡燈枯了。要救先生,得換一顆康健的人心。可換心醫術,只有我父親懂,我當年跟旁見他行刀救過人,自己未曾下過手。不說我有沒有這樣的手法和能力,即便我有,傷口縫合癒合生肌,還需南方燈籠蟲尾毒熒光膏,你們這裡是北方,又逢冬天,哪裡有燈籠蟲?哪裡尋得熒光膏?所以說,回天乏術。”
莊璞起身道:“挖我心救先生!我願捨出我的心。”
阿玉苦笑,仰頭長長嘆一口氣。
莊玳聽完阿玉那番話,洩氣癱坐在地上。
莊玝捂住嘴巴,不知如何安慰。
過一會子,阿玉嘆吟道:“‘晚歲躬耕不怨貧。支雞斗酒聚比鄰。都無晉宋之間事,自是羲皇以上人。千載後,百遍存。更無一字不清真。若教王謝諸郎在,未抵柴桑陌上塵。’先生常念這首詞,可見先生的心。二爺不勞麻煩,請二爺明日安排車馬,我送先生回巴蜀。如二爺念及先生的友誼,望二爺徹查此事,也算告慰先生了。”
莊玳道:“姐姐,並非無救呀!”
阿玉憤恨道:“才剛說盡了,就此一法。趁先生還能留幾日,趕時候送回去見家人一面。”
莊璞欲出聲駁,阿玉冷道:“我意已決。”便立起來,直向莊璞跪下。
莊璞愣眼,抖起雙手扶阿玉起身。
阿玉悲痛不已,閉眼咬牙,淚湧決堤,道:“爺和姑娘回吧!”
莊璞沉黑一副面孔,提起袍子下襬,向外走出,才到門口又轉回立住,恭恭敬敬朝阿玉和關先生打躬朝拜,後甩頭出去了。湘蓮怕莊璞鬧事故,急忙與財童跟出,一面拉扯莊璞。
莊玳從地上起來,拉住莊玝,示意也出去。
莊玝雖不太願意,終究跟莊玳走了。
餘下,屋裡留著郡主早前配備安排的幾個下人服侍。
莊玳和莊玝、敷兒出了屋,在外頭看到湘蓮死命拉住莊璞,還哭著勸:“二爺不想老爺太太,該想著老太太那麼大歲數了,聽我一句,不要去!”
莊玳和莊玝聽畢,知道莊璞憤怒至極,要出去尋事,兄妹兩人趕緊跑去幫湘蓮拉住莊璞。
莊玳道:“哥哥,今兒晚了,你還要怎樣?還不夠給玉姐姐添堵麼?聽我們的,先歇一晚上,明日我們再想法子。玉姐姐不是說洋人的法子可救得麼?大不了我們找洋人醫生來也使得,天無絕人之路,哥哥切莫慌亂陣腳做出傷害自己的事來。到時先生救不得,你也身陷險境。哥哥仔細想想吧!”
幾人一面勸一面將莊璞往他屋裡扯,終於到了屋裡,關死房門,莊玳求向莊璞道:“哥哥,我才剛說的你可聽進去了?”
莊璞怒道:“我要找人算賬去!”
莊玳擔驚道:“白說你了。哥哥要去,那我跟你一塊兒去!”對財童道:“你去我屋裡找復生,叫他找兩把刀劍來,我今兒不睡了,跟哥哥出去找人算賬。”
幸好莊玝冷靜,喝住財童。
莊玝哭喪臉道:“三哥哥,二哥哥不清醒了,你還添亂。要我說,你們這麼鬧,太太老爺過會子就來親候你們了。用不到天亮,滿府的人都得圍堵在我們府院來。到時,看有什麼臉面的?還說要救關先生,自己都抖不清楚呢!”
言語完畢,莊玝擦臉抹鼻坐一邊撒氣。可不是了,到底怎麼回事還不知曉。
兄妹三人各自坐一處,湘蓮感到屋內氛圍緩和些,主覺示意敷兒跟隨自己出去,在外頭溫茶。
裡頭。
莊玝道:“二哥哥,到底怎麼回事?你好歹說與我們知道,憋死我了。”
莊璞道:“你個女孩子家,不必知道。也沒你的事兒,趕緊回你屋睡去!”
莊玝氣憤站起,怒視莊璞,再冷靜一會子,又坐下,道:“該我嘴巴欠,巴巴跟財童打聽個什麼?我是好著心,哥哥全看不見。反正我做什麼,都是為哥哥們,為我們府裡想。每次你們都這樣!”因想起此前莊頊、碧池的事,自己也勞心勞力幫助,終沒落下半點好,故忿忿不平,怨念難消。
莊玳嘆道:“妹妹少說幾句吧!”
莊玝道:“三哥哥不想知道二哥哥到底做了什麼麼?我可聽說是二爺把關先生接回來的。”
莊玳不接話,只把莊璞望著。
莊璞悶聲。
莊玝咬牙捏手絹,悚一副冷臉。
過一會兒,湘蓮和敷兒端茶進來,一一奉給。兄妹幾人皆不接。
湘蓮道:“我才剛讓人提一口鑼來守著了,姑娘和三爺回去休息吧!若二爺鐵心出門,我擔渾身的罪責不怕罰,敲醒大鑼讓太太老爺知道,讓整府的人都來看。二爺要是心疼姑娘和三爺,該讓他們放心回去。”
湘蓮說著,近前扶起莊玝,又示意敷兒來攙她接回去休息。莊玝不肯走,張口對莊璞,欲言又止。終究“哼”一聲,甩袖出去了。
餘下,莊玳嘆道:“哥哥不想說,那先不說。眼下我擔心玉姐姐,二哥哥真意關心先生,也該憐惜玉姐姐的處境。我還想,我們過去陪玉姐姐才是。哥哥你這樣,我更不放心了。”
莊璞道:“那你說,怎麼辦?”
莊玳道:“我不知道發生了何事,是什麼人將先生處置成那樣。天道法理,多晚不算晚,自然有專人專部懲處。哥哥你說找人算賬,真提刀去了,我們是依法還是依理?無法無天,無道無理,跟外頭蠻橫尋事的人有何不同?請哥哥三思。”
莊璞嘆道:“你回去睡吧!”
莊玳道:“哥哥聽進去了?”
良久,莊璞點頭。
莊玳鬆了口氣,道:“湘蓮姐姐辛苦你守著,哥哥離了你我不放心。”
湘蓮端禮,道:“三爺放心,有我呢!”
莊玳道:“琂妹妹跟玉姐姐交好,晚間你們的事她看到了。我想,我去請琂妹妹過來陪玉姐姐正合適。哥哥你要是安定下來,我這就去鏡花謝請琂妹妹。如不然,我跟湘蓮姐姐守在這兒,一步不離,等明日我們一同叫老爺和太太來。”
莊璞道:“你思想周到,那你趕緊去呀!”
莊玳努力地露出笑意,伸手向莊璞作揖,再緩緩退出去。到門外,看到外頭果然有幾個魁梧力壯的僕子立守,他稍停腳囑咐幾聲,大致說好生看著門,別給二爺出去。
完畢,莊玳燈籠都不拿,裹著斗篷急匆匆向外門跑,到了門口也不招呼守門的婆子,自己開門就往徑道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