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長安八月見霜雪(1 / 1)
長安家,離京郊不遠,是一處老宅。
那長安的家室關係頗為複雜,其母亦姓劉,名為八姆,是舊時煙花衚衕的妓女,年輕時十分放蕩,後懷有孩子有所收斂,她攢了一筆銀子,借懷孕為自己贖身,老鴇原不想放人,可她交好的一名八旗貴客叫熊貳的頗有勢力,幫說了話,老鴇才放了她。出來後與熊貳契了口頭約定,終身為他伺候使用,供他**,可見劉八姆是有幾分姿色。
天長日短,晝夜更替。劉八姆生產了,是一對雙生子,一男一女,女兒先生產,到兒子時,拼足了力才生出。可後頭,她重男輕女,直將男的視為兄長女為妹妹來養活。生產那日姘頭熊貳醉酒縱慾,從煙花柳巷出來鬧著不肯上馬車,只要騎馬。醉熏熏飄乎乎的上馬,誰知竟被甩下馬背,被馬蹄踐踏而死。劉八姆獲悉,悲痛欲絕,從此也無所支援依靠。故此尋回母家,以求依仗。誰想母家人薄涼,竟罵她婊子,不肯收留。
之後,劉八姆將剩下的銀子置了幾畝薄田野地,打算守著孩子過清苦日子。奈何一日婊子,終身離不得享受圖樂,所謂享受了生活奢華,也享受他人非議,狗終究改不了吃屎,又幹起明娼暗妓偷人摸夫的勾當。原本想找個人貼心靠膀,好給孩子落名號,終究找不到。
孩子一日日見大,劉八姆姿色一日日消褪,故而,在一年的八月裡,她滿懷淒涼,自己酒後隨意給孩子安個名字,隨自己姓,男的希望他長命百歲,終身平安,故兒子名喚長安;女兒更是隨意了,生於八月,天地涼薄,秋意深遠,就喚作八月。
劉八姆出身不好,以致子女生長於世被人笑話。自然的,劉八姆為人輕浮,懂得世故,在教子女日常裡,處處以算計,貼臉討好為敦教禮義。所謂上樑不正下樑歪,這才有後頭女兒八月嫁給官道奸商劉姓者,兒子與之狼狽為奸。
話說劉八月之所以嫁給劉姓者,歸根到底是劉八姆一手策劃安排。劉八姆認為,此後子女皆姓劉,兒子無用,還可靠閨女,閨女養育,子孫姓劉,算來算去,也是自家人,無所謂了。再者,劉姓者是有家底的,為人機靈,貪圖八月美色,倒不嫌棄她家出身。只是嫁過去,要做小。於是劉八姆借去探視劉八月,將準備好的毒藥投給劉姓者的正房,劉妻就這樣不明不白死了。劉姓者知妻子亡故非同尋常,因他日常專作奸商偷盜之事,不敢報官,生怕官府一經追查,惹火燒身,便草草掩埋作數。自此,劉姓者扶正八月。
自劉妻死後,劉姓者可謂生意場順風順水,官道通暢,黑白兩道有臉,事兒越做越大。他覺著是劉八月旺的他,故而對她越發好了。只是她母家出身低賤,不是太見得人。後來,劉姓者就在京郊置一處老宅,給八月的母親居住,頤養天年,又照顧她哥哥長安,讓他跟隨左右出入,一同開手創事業。
後頭,出了關先生書案,鬧了一陣子,總歸有驚無險。虧得長安在其中出手幫他辦了許多事。
劉姓者在私下房內還跟劉八月打趣道:“婊子養的人就是無情。我怎就招你們兩兄妹呢?如此之旺我。”
劉八月不以為恥,迎合道:“老爺既這樣說,該對我哥哥好些,對我好些。但老爺該知道,黑心之事幹一件二件罷了,所謂夜路走多,難免遇蛇。我們何不趁早收手,銀子也賺夠了不是?”
劉姓者不滿足,嬉笑混說,這事兒就過了。
才多久的日子,果然應驗劉八月的話了,夜路走多,將遇毒蛇,終究報應在自己身上。如今,一家子內外,哪個見好?哥哥雙目被刺瞎,丈夫也命懸一線,自己流產終身不育。
母親劉八姆接回子女和女婿,淚水不歇。
劉八姆恨自己:為何命運如此不公?
在炕邊悲泣,兒子長安尚且清醒聽到了,血淚交加接話道:“誰叫你是婊子!讓我們是婊子養的沒好下場!”
那劉八月自回來後,痴痴傻傻,如今竟跟他哥哥的話念道:“我們婊子養的沒好下場!”
劉八姆聽後傷碎了心,暗歎:我這一世怎生養出這樣一雙子女?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
劉八姆悲悲慼慼地撕出一根白綾,大聲動靜的要懸樑自盡。可幸,劉姓者此前購來的幾個家奴可憐維護她,拼命阻攔;剛從樑上救下,她又跑出天井院子要跳井。
此時此刻,已是中夜。
院中。
劉八姆趴在井邊,仰天長哭,家奴躬身攙扶,她捶地不起。
恰時,外頭響來一陣馬車蹄聲。一會兒,有人來敲門。
家奴暗幸,好在此時有人,正當能來阻止夫人尋短。開門後,見外頭站有三人,為首的打扮極其富貴,白絨帽子,披一件熊皮黑絨斗篷,腕上套護套,抱著一個金身湯婆子;身後立兩名小廝,一人持傘替主人遮擋,一人提燈照映。後頭是一架寬敞披錦的大馬車。
那便是莊璞和他的貼身小廝旺五和財童了。
家奴也不詢問莊璞是誰人,只管快嘴央道:“這位爺來得正好,幫幫我們。”
莊璞一臉怒相,不搭言。因看到院內站幾個人圍著一婦人,婦人唉嚎,哭聲悽冽,他稍有幾分惻隱憐憫。
身後的財童和旺五知莊璞來所為何事,故要開嘴出聲,氣息剛出,莊璞揚手,示意住嘴。
兩人合上嘴巴,不言語了。
莊璞一改怒相,笑道:“我路過這裡,看見你們這兒燈亮著,想來討一盆水給馬吃。順道歇歇腳,暖一暖。不知方便可否?”
莊璞按劉姓者家僕指示告知,尋找過來,見這宅子如他們描繪這般才鐵定是劉姓者岳母府上。才剛怒火,因關先生的事。此刻見那婦人悲傷,想必裡頭的人死了,故轉過神色,出那樣的言語。
那家奴聽莊璞這樣說,連道:“有的有的,不過你先幫我們勸一勸我們太太。”
莊璞道:“你太太怎麼了?”
家奴悽然道:“太太尋短見,才剛上吊,現在又要跳井。”
莊璞怪問:“為何?”
家奴一心想救人,不顧及其他了,道:“我家姑娘和爺們傷得很重,大夫來看過了,說有救,銀子給去了,又說可能救不活了。”
莊璞聽畢,急道:“可還活著?”
家奴道:“還有一口氣吊著了。”
莊璞心中暗喜:沒死就好,玉姑娘說要活心,正好用得上。
於是,莊璞點頭,意思是願意進去幫助。家奴趕緊引請。
到了院中,其餘家奴見這陌生客人這般貴重,都自主讓開。
莊璞風度有禮,彎身扶劉八姆的手臂,輕聲道:“這天地雪,夫人為何趴在這裡哭。讓我這路人瞧著心生難受。好話說得好,船到橋頭自然直,壞事不過三朝,夫人何必如此傷心哭泣。傷自己的身子划不來了。”
劉八姆抬起淚目,深深望莊璞。雖然悲傷,可見了此人,心中盪漾,默嘆:此人很是富貴,又如此清俊。不由的,那哭聲止住了,羞羞憐憐的讓莊璞攙扶。
莊璞嘴角忍住不笑,心裡嘆罵:還有如此輕浮的婦人!
是的,但凡如此,常人家婦人躲避不及,怎還讓陌生人觸手扶持,近身耳語?可見這真是一家子人無疑了?輕浮齷蹉,狼子野心。
莊璞雖這樣想,行動越發溫柔。
前頭又有家奴引請,一路進廳。到廳上,家奴下去抬來炭爐,供他們取暖。
莊璞略環顧屋子,極其乾淨,裝飾擺設談不上奢華,也算是有些底子,牆壁上的畫作,皆是名家手筆,臺櫃高閣所陳列,不是翡翠玉石,就是香酒瑤罐,琳琅滿目,那門簾掛著亦是珠翠瑪瑙,只是房屋內的門窗掛幔顯得不對調,全套的粉紅錦布。想著,這處宅子,必是她女兒所居住的了。
莊璞假意問道:“夫人為何如此傷心?”
劉八姆拭淚垂目,小小搭手相禮,哭腔道:“我是命苦啊!人世薄涼,招致大禍。這位爺看著是好心人,怎見不得我就去了呢!”
那聲音那氣息,溫軟似綢,若非她年老色衰,必叫人心性湧動。
莊璞道:“才剛我不是說了?世上哪有那麼多晦事?看開了就過了。要我說,如你信得過我,只管跟我說,我能幫你儘量幫。”
莊璞尋思,既然這裡有三個重傷者,她必定想救。最好能引她出口求救,自己即刻拉人回府,即刻挖心救關先生。
只見,劉八姆嘆息道:“既然這位爺這般好心,老婦人就大膽了。我裡頭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婿,因遭人毒手,命在旦夕,現躺著生不能死不能。可憐我寡婦一身,替不得他們。如今,我想先他們而去,好了一樁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事。”
莊璞假意驚訝,道:“喲,夫人報官沒有?”
劉八姆緊張道:“我一個寡婦,哪裡懂這些,又沒個主家男人。我年紀輕輕一手拉扯兩個孩子長大成人。就指望他們平平安安,長命長壽,年年過中秋,年年有八月。”
這話,可不就是指著她有子女,子叫長安,女叫八月?正是劉姓者岳母府上了!
莊璞嘆道:“那,我替您報去!”假裝起身,真要走。劉八姆急慌了臉色,趕緊過來請扶住莊璞。
劉八姆道:“爺,使不得!眼下是救人要緊。再者,我孤家寡婦,也不知誰下的毒手,尋誰去呀!我能力單薄不說,真怕尋了誰,恐遭報復,日後如何是好?”
莊璞嘆道:“那不是讓歹毒的人逍遙法外了?夫人怎糊塗了呢?怎信不過我朝律法?”
劉八姆搖頭,只作悲傷之狀。心裡頭明白,真報官這屋裡人沒一個能落好。此前劉姓者遭遇,劉宅家僕粗略說了些,雖然覺著馬婆子是蓄意謀殺,可這些年兒子和女婿的做事,她是有目共睹,知道根底。再有,自己毒害劉妻那樁案,還沒人查起,如今真告官,不是自投羅網?
莊璞見這樣說,也信了,道:“依我看,夫人如此好不好?先讓我外頭的馬兒在您這討盆水喝,我也請個情,看看兄臺傷勢如何。我好再幫細想打算。您瞧可好?”
劉八姆急是端禮,千恩萬謝。
餘下,家奴領旺五和財童去端水餵馬。
看他們出去,莊璞禮讓劉八姆。劉八姆引請到那大客室。
到裡頭,燈光明亮,陳設比之外頭更加奢華奪目,大炕床上墊的是極寒粗紋大虎皮,邊角填著細毛天狼絨皮子,別處不用看了,就那炕頭,自己府裡也沒這樣裝置鋪陳的。定眼看,炕上有三人,女的是劉氏八月,一臉瘋傻,坐在邊上。
莊璞暗想:這倒不怕她認出自己了。
劉氏八月身後下頭,平躺兩人,猜測不錯,一個是劉姓者,一個是劉長安。湊近看,果然了,劉姓者腦門插一把刀子,劉長安雙目凝血,身上蓋著絨被,倒瞧不清身上是否有傷。
劉八姆示意家奴扶劉氏八月下炕,再三讓她端禮見客。
劉氏八月痴痴愣愣,淚目盯著莊璞瞅,時而笑時而哭,也不端禮。
劉八姆感覺失禮,就嘆道:“她是我閨女,嚇成這樣了。原肚子裡有孩子,也嚇沒了。”
莊璞“哦”的嘴型,終究沒言語,略再走近炕邊。聽到劉長安哼哼唉唉的低沉聲。
莊璞確定人還活著,便笑對劉八姆道:“哎喲,這可嚴重了。”
劉八姆聽聞,哭得直不起腰身。
莊璞又道:“我認識有一位神醫,能妙手回春。聽說去年,救過一家人,也極是神奇。”
劉八姆喜露神色,立馬跪下:“求爺引救。”
莊璞洩出一口惡氣,心曠神怡坐在炕邊,抬手朝劉八姆揚道:“夫人快快請起。”
劉八姆不肯起,依舊跪求。
莊璞為難道:“你起了,我好與你說。”
如此,劉八姆起身,又招呼家奴趕緊端茶倒水伺候。
等茶水到了,莊璞接來呷一口,才嚥下,喉嚨頓時生香,回味無窮。因道:“這茶好香。”
劉八姆道:“是薅毛膽子,略放些麝香。您要是喜歡,我這兒還有,過一會子我讓人給您拿上。”
莊璞連忙擺手,道:“如此名貴,我怎好拿。如今白喝已是難得。”客氣完畢,轉話道:“才剛我說那神醫,他救人手法有些奇特。”
劉八姆想出言問奇特在何處,忽聽聞炕上的劉長安發出呻吟聲,極其痛苦的音調。幾人回頭看了一眼。
只見劉長安哼哼唉唉數下,道:“是誰來了?這聲音怎這樣熟悉?是何人?媽,是誰?”
劉八姆歉然投目向莊璞,道:“讓你見笑了,他傷糊塗了。”再對兒子道:“是一位好心的爺,說有神醫能救你。”
莊璞也不搭話了,嘆息看著劉長安,想聽他再言語出什麼話來,誰知,他哼哼唉唉便不說了。
劉八姆指著兩人道:“這位是我兒子,那位不省人事的是我女婿。先生如有神醫,就請救救他們吧!”
莊璞道:“怕您捨不得冒險。”
劉八姆道:“都這樣的光景了,還能有什麼險?爺請說。”
莊璞道:“眼睛瞎了可以治,但是能不能見著天,看天意了。到底吧,戳成這副模樣,瞧著,挺嚇人,得換眼睛。這位嘛,我瞧著不救,就真沒救了。”
這話把劉八姆嚇得渾身打顫,又跪下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