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掃紅塵,去唳跡(中)(1 / 1)
如子素所言,各府熟悉歷年“掃塵”規矩,皆有打算處理,唯獨一樣,下廚烹飪,得是主家人親勞親為。
鏡花謝庒琂與子素合力烹飪同時,其他府院太太領著姑娘們也忙碌此事。
老太太歇過中覺,醒來時特地問竹兒是什麼時辰,竹兒如實說:“過未時了。”
便由竹兒等幾名大丫頭服侍起身,到外頭裡間再歇一會子,用了些許茶點,忽聽聞立在邊上的大龍鍾“噔噔”洪響兩下。
老太太言道:“有人來請過沒?”
竹兒回道:“北府先來了,差貴圓來請,後頭東府大姑娘親自來。我才給回說老太太歇著呢,西府太太自個兒來,我都這般回。”
老太太嘆一聲:“南府的年年落後,我說你們幫手不夠再添幾個人,總推說不用。這幾府裡頭,最凋零的是南府了。將他們放到外頭,我瞧比不上那些大戶兒。不過也好,清淨的人沒煩惱,爭前爭後固然有益處,可益處不抵煩惱多。我瞧她是個明白人。”
竹兒微微一笑,幫老太太換一塊厚墊的抹額。她知道這個時候,老太太定要到他們府裡走一走看一看。外頭天冷,抹額薄了頭皮臉容易受凍,故細心做這事兒。
因而,竹兒問:“老太太今年先去哪府?”
老太太閉著眼睛,少許才哼哼笑道:“我尋思……你覺著呢?”
竹兒不好回說,略思考半分,湊過頭臉,笑道:“鏡花謝離我們這兒近,老太太移步就到,先活動活動,腿腳有勁兒了管是哪裡的府院,隨便怎麼去都行。”
老太太抬頭,又抬起手擰了竹兒一耳垂子,笑道:“你耳嘴兒忒機靈,說起話來比針還細。琂丫頭才來,我頭一家去她那兒,別人還以為我太過愛護。該是避嫌。我瞧東西北府相繼頻臨,必定早是備妥當,這等掩人耳目的沒什麼好看。如不然,今年先去南府吧!看看眼下她們整弄得如何。”
那時,梅兒在外頭添手爐子,一面拿爐封套封上,一面託著走進來。到了老太太跟前,先把爐子遞給老太太抱住。
老太太沒接,厭棄地瞟梅兒:“還不知道日子的?舊時窮苦,沒得湯婆子暖手,不也得出去幹活?拿下去吧!”
梅兒被斥得紅臉,趕緊拿下去。
竹兒看到梅兒窘相,便出口對老太太道:“她也是擔憂老太太受涼。難為她有這片苦心了。”
老太太道:“這就是她不懂的意思了。”
這話巧給梅兒聽到。她捧著爐子才出到簾子外面,真真聽得清楚,臉蛋紅熱未消褪,眼睛趕著又紅了,大顆大顆的眼淚珠子流了下來。
少頃。
老太太穿回舊棉袍子,拄那根木棍,也不讓人扶,顫危危的從裡頭走出來。後頭跟有竹兒、蘭兒,小丫頭子們不讓跟。原本想叫梅兒一道,叫蘭兒尋一圈,蘭兒回說不見人。因而讓蘭兒頂。
老太太道:“梅兒丫頭往年跟我去,怕是膩了腿腳,不愛走動了。蘭兒你管廚下,走走去,看看她們做的飯菜如何,你給點評,她們才心悅誠服。”
因此,主僕三人出到院子,在院中,老太太還住腳回望鏡花謝院門,嘆了一口氣,然後出中府。
才走在統府徑道上,天便下起小雪,先是零零星星,跟那燒了紙的碎塵沫子一般,再走幾步,那雪天跟蒙起一層薄紗。
竹兒有些擔憂,欲出口,老太太打斷道:“無妨。”繼續走。
那會子,北府、東府、西府岔口,閃幾個人影,老太太瞧見了,呵呵笑出聲來,當是沒見。
一路過去,老太太有意無意對竹兒和蘭兒道:“用心過於了,這有什麼好。當年我在宮裡頭,見天后為了籠迴天帝的心,日日這般苦等。可又如何?頻煩自己,憂思過度,人的身子跟它的心是一同的,身子不好心就不好了,這心不好,身子再強又有何用?可見人心平和,不隨波逐流也有好處。”
竹兒和蘭兒不明老太太言語意思,未敢吱聲,只跟在後頭同步。
主僕幾人費了許多時候才到達南府外門。
南府,是莊府獨隔的一處老宅,若論莊府定基宅地,南府是首府,莊府今日延伸壯大,應源於南府。屬歸祖宗之地了。可如今看南府,並非如其餘三府那般富麗。老太太說南府凋零,看他們府門便應了這句話的景了。
那府門門外,與家常院落一般,無鎮宅吉祥石雕玉砌。府門上頭的簷頭倒比其他府要長,伸至臺階外,若外頭下雨雪,躲在門下,頂上跟撐一把大傘無異。上了臺階,對著便是那扇大門,用的是沉香木,尚未靠近,隱隱飄香,只是門面簡樸,並無鉚釘裝飾,大門兩側是角門,亦是沉香木配套,俱無上漆,顯得極其古樸莊嚴。大門兩側,掛有兩扇匾聯,右進聯題字是:“東西不見西東見長河波浪起”,左進聯題字是:“南北是聞北南聞闊海涓溪流”。頂頭府匾系黑墨字,題:“南府”,無金邊描飾。
此刻,大門虛掩。
竹兒欲先去推門,老太太執著木棍子橫在她前頭,不許她開。於是,老太太自個兒緩步靠近,伸手推開。
門裡是一方大院子,院內已收拾乾淨,平平淡淡,毫無綠植生氣,院中央豎擺九口大水缸,缸上滿滿的盛有水,水缸邊沿,積有一層白絨絨的雪花沫。偌大院子,寂靜得出奇,竟無一人進出伺候。
老太太進門後下臺階,從左側繞水缸往邊上走,直向南府二門。
進二門又是一方院子,略比前院小些,卻比前院有些生氣了,通道兩邊栽種有柳樹,因季節積寒,那柳樹早過綠期,光禿禿的柳條兒靜垂不動。那地上平平整整栽有遍地蘿,葉子生長得極其繁茂。
老太太走過時,多看了幾眼,嘆道:“我最不愛來的原因,就是這裡沒活力,光禿禿的讓人不舒坦。多少有些顏色才好,六姑娘七姑娘又一日日見大了,怎就不培養些好顏色給她們。多少年過去了,還放不下那顆心。可見人心深沉,連一點兒顏色都要藏著不露。”
竹兒道:“我瞧著挺好。這府裡太太……”竹兒咳了兩聲,看了一回老太太的臉色,又道:“太太喜歡,老爺也喜歡。左不過她們自己住,老太太又是明理的人,不愛管這些。他們舒心,老太太也舒心了。豈不是兩好?”
老太太點頭。那時正臨近大廳,這才見到廊下有一二個丫頭子拿著掃帚走來。
因見老太太,那丫頭子趕緊碎步過來端禮。
老太太擺手作罷,問道:“你太太呢?”
丫頭子回:“才剛把裡頭小院子收拾完,六姑娘活潑了,把七姑娘案上的墨壇弄翻,倒了一地的黑墨。太太不讓我們擦,自個兒在那裡擦呢!才好了,又趕去廚房捯飭。”
老太太驚奇:“你六姑娘七姑娘現在何處?”
丫頭子回:“七姑娘在廚房幫太太的手,六姑娘跟綺夢去小院子後頭摘菜。”
老太太聽畢,滿心歡愉,讚道:“看吧,這才是人情味兒。可惜,也是兩個閨女兒。走吧,咱們去廚房瞧瞧去。”
竹兒對那丫頭子多嘴問:“你們太太在廚房做什麼吃的?”
丫頭子互相笑看,抿嘴不答。
老太太轉手拉竹兒的手,道:“你又愛問人家。既然來了,人家丫頭都清楚,該給我們驚喜。不用問了,我們去看。”
於是,主僕三人,左轉右拐,過了幾處庭院,到一處院子。遠遠的看到瓦頂之上,藍煙滾滾,又隱隱約約聽到屋裡傳來咳嗽聲音。
蘭兒驚覺,對老太太道:“老太太,屋裡燻呢,不然我先進去請太太。你這兒等一會子。”
老太太擺手,大致不必的意思。
故而幾人慢步向廚房走去。
到了門口,果然一股濃煙轟散出來,瀰漫整個門口內外。
老太太等人眯眼往裡瞧,黑漆漆的一片,看不見人影。
只聽到么姨娘的聲音道:“七姑娘你出去吧!去外頭坐一會子,看你姐姐回來沒回。”
七姑娘笑聲道:“太太怕我被燻著。我不怕的。六姐姐跟綺夢去了,要是回來早早聽到她們的腳步聲了。姐姐的腳步跟打天雷似的,不用看我也知道她沒回。”
么姨娘笑道:“那你出去看看又何妨。”
少頃,果然見到七姑娘莊瑗呶著嘴出來了。忽然見到門外站三人,定眼後,見是老太太,她驚喜小跑來扶住老太太的手。
老太太看莊瑗面目衣裝,髒得跟外頭村落小孩一般。
老太太心疼道:“哎喲,這是哪裡來的村姑娘啊!我瞧瞧。”
先拉住莊瑗,仔仔細細的端詳。莊瑗很不好意思,臉兒羞蹭在老太太的手背上。待老太太要牽她的手進入廚房,莊瑗阻止道:“老太太不要進去,裡頭燻人。我進去叫太太出來吧!”
沒等莊瑗停音,么姨娘捂嘴咳嗽迎出來了。只見她粗布包頭,編了大辮子,厚厚實實挽在後頭成個髻,紅頭繩若隱若失隱藏在髮髻中,普通人家的舊衣裳。
么姨娘的手來回在身上擦,不好意思道:“老太太怎麼來了。我這都沒準備好呢!”
老太太笑道:“往年過了二十,我就奇了,你們府裡排末,做起事來也這樣?今年我特特過來,看你們怎麼個忙活。如今真瞧見了,該是這樣。我甚是喜歡。”
並不管理么姨娘阻止,老太太進去了。
么姨娘因看到外頭下雪,一面驚呼:“哎喲,下雪了。”一面轉身跟在老太太后頭。
廚房內。
老太太被燻得幾乎睜不開眼睛,糊糊塗塗的摸向灶邊,見灶孔裡朦朦朧朧有火星子,往裡再瞧,火星子半滅不燃,堆滿一堆的柴草。
老太太蹲下,用手中那根木棍往裡頭挑,只見她挑來挑去,沒一會子功夫,裡頭的火燃起來了。
眾人見之驚喜。
竹兒和蘭兒讚道:“老太太夾雪帶火的,出門有瑞雪,進門能生火暖屋。怪不得我們府裡日日興旺,年年朝陽。”
老太太略咳幾聲,用手揮了揮眼前的煙霧,道:“好了!著了火就不燻了。”
么姨娘端來張矮凳給老太太坐。老太太又道:“可見你們做太太沒生活的,這火堆它跟人是一樣兒,有心有形。你不扒開它的心,它的形如何亮出來。”
么姨娘尷尬賠笑。
莊瑗歪頭問:“何為火心?”
蘭兒笑道:“柴草堆積在火星子上頭,中間兒冒熱的便是火心。火心被堵死了,就燃不起來了。所以老太太才把火心挑開,讓它燃起來。”
莊瑗“哦”的明瞭。
么姨娘道:“要不說老太太懂生活,讓我們憶苦思甜自己動手豐衣足食,長長生活歷練,日後但凡出去,至少生火保暖不成問題。”
老太太連連點頭說是。
於是,老太太負責幫手燒火,么姨娘輕鬆歡喜地忙碌做菜。那配菜案桌上擺著各類青菜鮮肉,跟平日府裡食用的無二。
老太太道:“不必樣樣做,你就給我做一樣嚐嚐。”
么姨娘看案上那些菜物,一時間犯難了。正這時,六姑娘莊玢跟丫頭綺夢提籃子回來,人未到,腳步聲噗噗的響來。
轉眼,莊玢哈哈笑進來,道:“太太,我回來了。我把小院子的菜心兒都掐光了。”
么姨娘急去接過籃子,又讓綺夢出去。
綺夢丫頭出去,么姨娘才遞籃子給老太太過目,一邊嗔怪莊玢道:“你都摘完了,後頭吃什麼?不是叫你摘一碟子就夠了麼?”
莊玢道:“今日摘多一點兒,明日不必去了。日日都去,怪勞動人的呢!”
么姨娘笑對老太太:“老太太你瞧,人還是機靈著,懂得疼惜下人們呢。”
老太太拉住莊玢,握住她冰冷的手,給予護暖,慈祥道:“該有這樣的心。你厚待了人,人必厚待你。我瞧府裡的姐姐們個個不如你。老太太最疼就是你了。”
莊瑗賭氣了,轉臉搬來一張凳子,坐在上頭悶氣:“那是老太太把我當桌子上的菜,不喜歡了?只撿一樣就完了。”
老太太眾人聽畢,忍不住笑,又招她過來,好好疼愛她一番言語才罷。
因說到做什麼菜,莊玢傻乎乎的指向角落立著的一個獨爐子,爐上擱放一口小湯鍋。此刻溫著火。
莊玢道:“老太太為何只要吃菜,不品湯?七妹妹還跟我說,肉食青菜,人人都愛,清湯……”
看她說不下去,莊瑗接道:“清湯寡淡,最是精華。我們居家過日子,粗茶淡湯,應知滿足,方得安樂。這不是我說的,是太太日前教導我們說的。”
老太太驚訝看了一眼么姨娘,又是感動又是心疼兩個孩子,緊是將她們摟過來。
老太太對么姨娘道:“別忙了,給我盛碗湯來。”
么姨娘一面嗔視孩子,一面去找碗勺盛湯。
湯,是冬後閒放的紅瓜,糯糯的滔出一小碗。老太太看著,沒半點油漂,勺子撈起一勺子,吹涼了入口,道:“倒還甜美。只是清淡了些。如有骨頭,先入骨頭,等熬出味道來,再入瓜,那時出來的湯甜美生鮮,又好吃又養生。如今吃這碗,跟逃荒大災民似的。”
么姨娘要去接過湯碗,老太太躲開,道:“我覺著好吃。只是孩子須少吃,無肉食不長肉,孩子長身體可不能缺的。又說是憶苦思甜,你做的十分好。我嘴裡雖然那樣說,可我的心真真滿意。我喝完了它還要一碗。”
么姨娘很是高興,幾人看老太太喝光,又添一碗。
吃完,老太太道:“再坐一會子,我就往別府裡去。你們繼續弄吧!”
言語之下,么姨娘沒挽留,只垂立點頭。
爾後婆媳兒孫幾人拉家常,說往年幾府都做了什麼菜,都是什麼味道,老太太逐一講來點評。么姨娘聽了,總結知道,老太太對北府菜品不是很滿意。
老太太的意思說:“別的府裡論不好,就那樣了,只她那裡跟人一般油膩。要是這湯在那屋裡吃,我可一勺子都咽不下去。往年我都沒動筷子。也不管邊上看的人什麼心情。興許今年知趣改一改才好。我又是這樣的人,看到什麼未必願意說出口,想必是極討人嫌的。”
後頭,老太太起身說要走了,因見外頭雪下得有點大,么姨娘故意找話絆住老太太,讓莊瑗找丫頭子們尋傘來。
等傘來了,老太太沒推辭,讓竹兒拿,么姨娘等人送至大門外。
到門下,老太太意味深長嘆道:“管它多大的雪天,也有融化一日。看是美美的,誰想美美的裡頭是錐心的冷呀!只要心裡相信有暖,再冷的天不怕的。你說是不是呀?”深深的把么姨娘望住。
么姨娘抿起嘴巴,勾首。
老太太嘆幾聲,便移步下去了,竹兒和蘭兒要扶,老太太不給,依舊持著木棍自己走。只是,竹兒在邊上多撐一把傘而已。
在徑道上,竹兒道:“雪大了,怕老太太腳下滑,如不然我去給各府說一句,讓把做好的菜端來一二樣。”
老太太道:“那掃塵不就成空口布置的了?都走到這兒了,不走她們院裡,又說我偏心了。無妨。”
往下,老太太去西府。
因事前有丫頭在外頭探視,早看到老太太來,先進去通報了。老太太臨近大門,郡主領著鳳仙姨娘、莊玝、莊玳出來迎。看她們的打扮,個個如村野之人,唯獨氣質依舊鮮活。
到了裡頭,郡主親自倒茶水,莊玳和莊玝合力抬炭火盆子來,其餘四下稍看幾眼,跟常日也沒什麼區別。故此,老太太道:“想必你們吃的都弄好了。”
因見不到莊璞,直問莊玳:“你二哥哥呢?”
莊玳不好言明他二哥哥被父親打傷,如今在屋裡躺著。
郡主道:“他成日野,外頭下雪了也管不住腿腳。老太太還管他做什麼,由著他自己跑自己摔算了。”
老太太信以為真,沒追問。一會兒,郡主下去端飯菜,莊玳借出去的時機,偷偷往外頭跑了。
裡頭的人並知曉,莊玳此刻是去鏡花謝。
因為,頭天去瞧庒琂,他下了承諾今日要過去幫掃塵。如今,應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