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掃紅塵,去唳跡(下)(1 / 1)

加入書籤

西府供上的飯菜極其簡單,是提前備好了的。老太太只拿筷子夾幾口青菜,看那菜葉子竟有些綠中泛黃,就知曉此菜做好有一陣子了。

品嚐幾口,說句挺好,便沒言語了。郡主本不是太主動討好的人,知禮應在一邊,等老太太放下筷子,她自己端撤,稍後,又端來茶水漱口。

老太太道:“是什麼水?”

郡主道:“去年接的頭冬雪水,煮入炒麥。”

老太太接過來看,黃幽幽的一杯子,未靠近鼻口,先聞得一股麥香味。她沒過口,只道:“有滾過的白水沒有?”

郡主微愣,略顯措手不及,慌慌張張接走老太太的茶杯出去換一杯白水來。

老太太這才用來過口。

之後,郡主解釋道:“去年老太太說,炒麥製茶,才活得味道。我妄意揣測,給端那個來,都怪我不夠細緻用心。”

老太太擺手,只說無妨,便沒久坐,又給郡主說她要往東府去。原本讓莊玳跟去,尋半日沒見人,老太太便走了。

郡主送出門外,到了外頭,老太太思想了一番才言說:“女兒在鏡花謝,你也該去嚐嚐她做了什麼。方是個意思。我來你們這兒,你們怎沒個意思呢?”

郡主稍稍弓背,禮應說是。

老太太想了想,再補充:“你晚些時候去吧!那會子我也該回那邊去。這樣,你差人去南府說一聲,都一起吧!丫頭進府第一年,湊個鬧熱,漲漲人氣。冬日寒冷,那院子太清了。”

郡主不由自主矮身端禮,目送老太太下府門臺階。

只見老太太主僕三人步伐徐徐,不急不緩,那徑道面上起有薄薄的雪層,印出三條長長的腳印。等老太太走遠,寶珠和絳珠兩個丫頭抱一件夾絨披風來,輕輕給郡主披上。

郡主不想披,寶珠死死按在她肩膀上,聲道:“太太,雪大了,這天更冷了。”

郡主面容如雪天,目光凜冽,口齒清冷道:“是啊,雪大!這麼冷的天,老太太就沒感覺?還穿那麼單薄。你差個人拐去東府和北府說一聲,讓有點兒準備。”

絳珠道:“太太,不用去了。早先外頭有人來探哨,老太太沒出來呢,她們各自回去了。”

郡主道:“我們的心意要讓別人知道才好,有這心沒人知道,有什麼用。”

這樣說,絳珠推著說不用差別人。她自己動身去東府,後頭叫玉屏去北府。總之,按郡主的意思,好心好意給報說,讓她們準備好旺火和披掛的衣裳。

絳珠從西府東側小道進東府後院,先過莊瑚住的宅院,正好看到莊瑚及兒子查玉童、女兒查良秀收晾在外頭的衣裳。兩個小孩抓地上的雪,相互撒玩。

莊瑚厭煩地罵孩子,又不停地指使丫頭子們,要她們機靈著趕緊把那處這處的地方弄乾淨。絳珠聽到莊瑚吩咐人做事,沒現身,等莊瑚落音後,她才出來。

末了,絳珠把老太太在西府的情況給莊瑚言說一道,再把郡主的好意傳達給她,因沒去給大太太秦氏親口說,還想往那邊去。莊瑚阻攔道:“老太太不是就到了麼?你不必去了,我去!省得你又要跑一趟,都是一句話,傳兩次不夠你跑的。”

絳珠感激地朝莊瑚端禮,心情美好原路退回。

莊瑚將手中的衣裳塞給丫頭子,再轉身,一手拉住查玉童,一手拉住查良秀,趕著秦氏住處。

莊瑚到了那邊,老太太還沒到,她先吩咐丫頭子去門外盯著,還要她們隨時來報。趁這當口時候,急忙拉住子女二人到裡頭給秦氏請安。

那會子秦氏在炕上抽菸,一副農婦模樣,正眼看她的行頭,與周圍環境佈置十分不相宜,莊瑚心裡不免想笑。

莊瑚對秦氏道:“太太,老太太快到了。”

秦氏心驚,移開菸嘴:“去過北府了?”

莊瑚搖頭:“沒呢!說先去的南府,是從西府過來的。”

秦氏愣了一會兒,將煙槍遞給莊瑚,身子往炕下挪。莊瑚見狀,示意兩個子女去扶。

查玉童和查良秀識意,機靈快手的去扶住秦氏。

秦氏下炕,莊瑚把煙槍擱在一邊,又蹲下給她穿鞋。

秦氏道:“外頭都擦抹乾淨了?去年說裡廳門外不該放兵器架子,撤了沒有呢?”

莊瑚道:“早吩咐撤了。”

秦氏才安心,又緊張道:“準備得怎麼樣了?”

莊瑚道:“外頭下雪,比先早更冷。我讓人先抬炭籠子把屋裡烘暖。才剛太太差絳珠來報,說老太太穿得單薄,看我們要不要準備衣裳護套。”

秦氏已經站起了,又緩緩坐下,道:“老太太的心最難琢磨,你越是準備她越是不滿意。我看,不必準備著了。對了,滾園那邊差人叫來沒?”

莊瑚驚醒,拍腦門道:“我竟給忘了。怎麼能少我們大奶奶了。”

秦氏急道:“把你大哥哥也叫來。一年到頭,老太太把這事兒看得最重。別在這節骨眼又惹她生氣。”

莊瑚點頭,緊對門外候著的丫頭刀鳳叫。刀鳳進來,莊瑚吩咐她去滾園請大奶奶和大爺。

刀鳳領命,去了。

刀鳳到達滾園之前,莊瑚和秦氏、查玉童、查良秀幾人快腳趕去廚房,那時外頭打探的丫頭子來報,說老太太快到大門外了。

廚房該準備的菜都準備好了,俱放在蒸籠里加熱,等老太太來到,她們端出來即可。因覺著不妥當,秦氏讓莊瑚重新生火,自己要親自下廚。

莊瑚知秦氏的意思,總歸要忙碌起來給老太太看到,這樣老太太才沒得挑。

廚房內,母女二人正是忙碌。秦氏有些不安樂,無意地道:“同是媳婦兒,我這著急呢,你說你這個大嫂怎麼當的?還虧她平日識禮有度的。”

秦氏乃是江湖兒女,原本大度,但沉浸在莊府養尊處優這麼多年,也學會了這些小心眼小情懷。多少覺得自己委屈服侍老太太那麼多年,熬到今日這身段,慧緣沒懂得來服侍她,彼婆媳與此婆媳,差距竟如此大,於是心不平衡起來。

說者嘮叨無意,莊瑚聽了倒有些生氣,但還是這樣說道:“她只一心照顧哥哥,眼裡有哥哥算是不錯了。太太何必較得這麼真,我們又不是北府,往裡頭細究,沒個頭了。”

秦氏不言語了。

一會兒,丫頭來報說老太太進二院門了。

莊瑚忐忑地對秦氏道:“太太,那別做了,我們端去吧!”

秦氏嘆息,一把菜刀剁在砧板上,砧板上還活蹦著一條活鯉魚。

因老太太快到了,秦氏只能聽莊瑚的,然後婆孫幾人合力,抬著兩個大蒸籠向廳走去,但凡有丫頭子來幫,莊瑚都擋去了,不給幫。等秦氏幾人到達廳外,老太太和竹兒、蘭兒也同時到達。

見到老太太,秦氏幾人抬著蒸籠立住。

秦氏笑道:“喲,老太太來了。我正準備把東西放下出去迎呢!”

老太太樂呵呵的,四下張望,應答:“什麼時候你們府裡的眼睛長到門口去了。一準知道我要來。”

秦氏鬆了手,讓莊瑚跟她子女抬進去,自己出來扶老太太。

進了廳,老太太首感滿屋溫暖,貪坐在椅子上,鬆動了腿腳,道:“這天說下雪就下雪。年年都這樣。獨是你們外頭院子年年放兵器,今年算沒有了。活該我一進門,感到那麼暖和。話說兵器如冷雪,看著都沁人心吶!撤得好。如今掛的字畫兒,你們不像武夫家族,倒像文墨通史人家。孩子們耳濡目染,才好呢!動刀動槍我是不喜歡。”

莊瑚笑道:“等要用得上我們動刀動槍,老太太也不喜歡?”

老太太勾出些許白眼,假裝厭煩莊瑚。

這時,四姑娘莊瑜來了,穿的是府裡丫頭子們的衣裳,後頭拖一根長長的粗辮子,羞澀澀的跨進門,待要端禮,老太太指著她:“我說過什麼?”

莊瑜急忙回過正身,又羞澀難耐靠近老太太。

那時,秦氏主動開啟蒸籠,從裡頭端出幾樣家常菜,下頭那一籠是饅頭。

莊瑚也上去幫手,一邊道:“面是太太親手發的,揉了好一會子呢!老太太你可要嚐嚐,比以往吃的綿和多了。”

老太太眯眼道:“想必你先吃了?”

莊瑚捂住嘴巴,只管笑。

莊瑚的兒子查玉童則不顧忌什麼,一手撈起饅頭往嘴裡塞,嚼了幾口,笑道:“我媽說的沒錯,極好吃。”又不顧手髒不髒,拿一個遞給老太太。

老太太笑呵呵接了,莊瑚在一邊罵查玉童沒規矩,老太太不責備,只管護著道:“農家孩子就這般,像!像得很!”

正要靠近桌子看是什麼菜色,身後傳來刀鳳的聲音說大奶奶來了。

老太太等人回頭,看到慧緣通頭丫頭打扮,手裡捧著一件絨袍,還有兩個護套。莊頊沒來。

慧緣先端禮。

老太太沒制止,對外頭道:“大爺怎麼沒來?”

慧緣欲開口回,刀鳳搶了答應:“大爺拿著剪刀修梅花,說等過一會子給老太太端一瓶來。”

老太太高興,道:“哎喲!這麼冷的天,難為他有孝心了。那,你們去催催,梅花我不要了,只要他好好來這兒我就知足了。”

刀鳳應聲又去了。

眼下,慧緣託手中的東西進來,先站到秦氏邊上,想給她先過目再給老太太。

秦氏不解道:“你這是要外出麼?”

是的,慧緣偶爾要出去回孃家探望探望,秦氏見她拿著衣裳護套,以為她又要回孃家,才這般問出口。

慧緣吞吐幾聲,看看衣裳,又看看老太太。

莊瑚站在一邊,想笑又不笑的,憋緊了半張臉。

老太太已被莊瑜扶坐下,查良秀幫端來碗筷,言說要嚐嚐菜。

又聽秦氏對慧緣不滿道:“這規矩哪裡來的,別說老太太不在這裡,我好在也是你婆婆,我問你你只管回我。即便你要回孃家,我豈有不放你的道理。”

慧緣漲紅了臉,向莊瑚投去目光,之後,低聲道:“說……說老太太來了,外頭又下雪,怕老太太冷到了,我才拿袍子來。想給老太太穿上。”

其實,慧緣哪裡知道老太太來。從壽中居請安回東府,出門時大家都在議論老太太今年會先去哪個府,眾人把去年的順序拿出來議論,說按往年先去北府,老太太逛完一圈最後才來東府,到東府得近晚上去了。慧緣這才沒提早過來,留在滾園給莊頊做鞋子。莊頊見下雪,自個兒不顧下人們勸說,拿瓶子去摘梅花,說要對梅賦詩;後頭刀鳳去滾園請他夫妻二人,見莊頊在梅花樹下剪梅枝,才編莊頊摘梅花孝奉老太太的謊話。實際並非如此。

那會兒刀鳳見到慧緣,報說:“大奶奶,老太太來了。太太傳你過去。”

慧緣已是樸素打扮,就等過去。聽得訊息,滿心緊張。刀鳳又道:“大奶奶初來,頭一次掃塵,外頭那麼冷,該獻下孝心給老太太送衣裳護套,儘儘心也使得。”

這才有袍子和護套的事兒來。

如今,老太太就差把饅頭掰進口裡,聽慧緣吞吐說話,便放下饅頭,淡淡道:“在你們眼裡,我是如此嬌貴?我年輕的時候什麼苦沒吃過?掃塵的意思,有我活著一日,能以身作則給你們看,便是你們的福澤了。可你如此聰慧之人,倒真真愚蠢。枉費琂丫頭機靈聰穎,你還跟她那麼久。”

慧緣驚嚇,捧著袍子直立立跪下。

老太太顯然已無食慾,看著滿桌子菜品和冒熱氣的饅頭,惱道:“我歷來最不喜歡自作聰明之人。你太太最好,有什麼直接說,不喜歡做的她不做。這性子,我以為你該向她學習。”

慧緣勾頭道:“老太太教導的是。”

到底,慧緣心裡明白了,是莊瑚示意刀鳳這樣跟自己說,自己才這樣做。不禁又為莊瑚考慮,大姑娘也是東府人,但凡自己有錯,東府人等能淨身事外?無論如何,如今錯了,只能自己扛著。

秦氏有些懊悔提及袍子,左右不是。莊瑚笑臉勸老太太:“老太太何須跟她生氣,你趁熱嚐嚐,看與別府裡的有無區別。”

老太太哼道:“你怎就知道我在別府裡用過了而不是頭一家來你這兒?”

秦氏暗暗看了莊瑚一眼。

老太太又道:“掃塵除舊,能掃的是桌面上的塵埃,終究掃不淨魔障。我的用心,年年被錯負了。”

聽後,秦氏趕緊跪下,莊瑚和莊瑜也跪下,查玉童、查良秀兄妹沒反應過來,只拿著饅頭吃,傻眼旁觀。

言畢,老太太又拿起筷子,小小夾一塊鹹菜,放進嘴裡嚼,未嚥下去,她恍顫顫起身,對跪下的人向上揚手,示意她們起來。

老太太道:“你們的飯菜我用過了。也不錯,這鹹菜很是可口,晚些時候你們端一些過來給我吃。頊兒待會子來,就說我不等他了,我到北府他二嬸子那兒去。晚些,你們來鏡花謝吧!我也讓其他府裡的來。”

秦氏等人起身,齊全的應答。

老太太離開東府的時候,莊頊來了,抱著一瓶子梅花。口裡嚷著說:“我剪的梅花沒打算送,被你說得我不送非得不行了。”這話是對刀鳳說的。

莊頊到廊下,看到秦氏、莊瑚、慧緣、莊瑜等人送老太太出門回來。

因看到慧緣滿眼通紅,他左手抱瓶子梅花,右手拉住慧緣的手,關切道:“被罵了?唉!都怪我沒信刀鳳的話,要早來,真把花送給老太太,她就不罵你了。”

秦氏顯然滿心不悅,甩袖道:“胡鬧!”走了。

莊瑚也沒好氣色,扯動嘴角斜視慧緣,緊而,拉起子女二人跟在秦氏後頭。

餘下,慧緣緊閉雙唇,下頜微顫,兩眼漲熱,滾下淚珠。莊頊見狀,為之緊張,隨手扔掉花瓶,用袖子替她擦拭。

莊頊的溫柔有一時沒一時的,成親以來,冷熱交替,沒個定數,慧緣竟也習慣了。此刻莊頊這般疼愛,她略是感動,強顏歡笑,百般忍著,將淚水憋了回去,笑對莊頊:“大爺不必擔憂,我沒事。老太太說晚些去琂姑娘那裡,你可得好好的,到時什麼話都不要說,只靜靜跟我一處就好。”

莊頊笑道:“這有何難,我不去就是了。”

說完,莊頊又變了個人似的,拂袖揚長而去,也不知道他要去哪兒。

慧緣跟出門,想叫回來,又覺得自己呼喚出聲會被人聽到恥笑,於是生生地吞忍在喉。後來她抱著袍子又去給秦氏端禮告別,才回往滾園。

秦氏沒好氣對慧緣道:“你把這衣裳抱回去放了趕緊過來,依我看,過不得一會子該是過去了。”

一面的命莊瑚和丫頭去準備老太太要的鹹菜。

慧緣假裝歡愉臉面,拜了幾回禮才從這邊出去。

到了外頭廊下,恰巧聽見有丫頭子在邊角議論:“二太太沒回來,老太太到那兒的時候,看到二姑娘、三姑娘指著底下的人做這搬那的,老太太發火了。後頭的人去找太太,不正出門麼,太太就回來了。”

後頭,丫頭們還議論著,慧緣不願意繼續聽了,只管邁步回滾園不提。

如她們所說,北府確實發生了事。

不止老太太生氣的事兒,曹氏身後頭還牽連好幾宗呢!

頭一宗便是莊璞因關先生惹下的禍。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