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山清水月鏡花影(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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庒琂走到戲臺掀茶杯時,其他人已抽到了號。東府由莊瑜出面,北府是莊琻,西府是莊玳,南府是莊瑗。庒琂居後。

抽到順序如下:第一位出場是西府的莊玳與莊玝。第二位出場的是南府莊璞與莊玢、莊瑗姐妹。第三位出場是庒琂、子素、三喜。第四位出場的是北府的莊琻、莊瑛、意玲瓏。第五位壓軸出場的是東府大奶奶、莊瑜。

莊琻壓軸願望落空,此刻,懊惱不平,忿忿地尋管家理論。

管家為難,一面與莊琻解釋,一面投目去求助老太太,老太太等人在上頭盡是當笑話看,樂得合不攏嘴。那時,莊瑜見莊琻吵得太兇,便回到席間去問大奶奶的意思,她想將最後位置給莊琻,大奶奶同意,並贊莊瑜懂得適時謙讓,該是如此。

雖莊瑜與大奶奶商量議論頗為輕聲,還是被曹氏聽見了,故此,曹氏特別看了大奶奶一眼,有些許感激的意味。

哪料,莊瑜去給老太太言語,表達自己跟大嫂子有意將出場位置讓給二姐姐,老太太不悅了,指責莊瑜:“平日你悶聲不語,到這種時候讓你有機會言語出頭,你竟這般謙讓。她家做生意,懂得一諾千金的理兒,你跟她較真兒了。”

老太太話裡沒有答應的意思。

意玲瓏站在娜扎姨娘身後,三三兩兩聽聞莊瑜跟老太太的說話,嗤之以鼻道:“真是會作。一根毛髮的事兒,弄得跟千斤錘大事一般。閒著不如坐下來吃酒。”娜扎姨娘與小姨娘就在跟旁,聽得,微微一笑,沒話。

爾後,莊琻棄開管家,提起裙襬上臺階來,一臉迎到老太太跟前,露處委屈道:“老太太,原本我要掀那杯子的。四妹妹先開了。管家在旁邊還給她使眼色。”

老太太啐道:“沒祖德的爛嘴,說大話不怕人笑。管家為何要幫你四妹妹?你自個兒手不靈還怪起人來。原該讓三丫頭去,你又愛搶風頭,活該。”

莊琻哭喪著臉,舉目哀望曹氏,道:“太太,老太太護短。管家的元興時長走東府,怕是跟四妹妹熟悉,所以管家成心讓四妹妹後頭演,壓我的軸了。”

這話,把幾波人都得罪完了。原來管家有一兒子,名叫元興,老太太大壽那會子,莊玳還跟老太太提起過他,因管家對莊府忠心,又長久勞務在莊府,所以老太太對他一家特別感恩,讓他兒子元興隨少爺們入學學堂。那會兒,元興看了不該看的書被學堂先生繳獲,罰抄《孟子》,便是他了呢。

莊琻這般提及,一則讓管家掛不住臉,二則東府沒了臉,三則讓莊瑜清白受汙,四則讓老太太下不來臺,畢竟管家聽從老太太居多,這般言語,還真是老太太護短了。

莊琻只顧自己口舌心裡一時痛苦,並不思想太多。

幸好,值新年,諸人以和樂美滿為前提,不追究,再有莊瑚、郡主、么姨娘等人勸解,老太太才罷,只說:“要我說,理應讓元興那小子也來過節,跟你們北府的演繹節目,這樣才是公平不護短了。”

眾人笑,都稱是。

莊琻恨道:“他也配!”

管家一臉難堪,老太太是懂得人情世故的人,不想讓跟前的人受譏諷欺負,便道:“老話說,富人不欺窮。今日你富,後日窮的未必趕不上你。興許有一日,你還得需要他們賙濟的。所謂山上山下之人,山上者獨樂,高處不勝寒,不必瞧不起山下之人,自個兒也是可憐人,再說山下之人正在往上走呢,總有一日,得到你跟旁。說這些話,可見眼目短淺,有話無心。”

管家聽老太太這麼為自己開脫,十分感激,弓腰勾首,笑對老太太,並與莊琻道:“二姑娘,才剛老太太瞧過了,是公正的。”

莊琻白了管家一眼,不語。

曹氏看不下去,捏了莊琻一手臂,道:“沒臉的蹄子。還不去準備著。誰前誰後有什麼打緊,老太太說了,山上山下,總有趕上去的人。”

莊琻道:“可不是了,山上只有一位置,山下四五家人呢,得是頭破血流才能上到頂。明明是我選的杯子,給讓人搶去了。”

說完,莊琻開了嗓子對意玲瓏和莊瑛道:“還愣著做什麼,我們準備去。”

意玲瓏滿臉嘲諷之笑,莊瑛走過來,稍稍拉了她一手,兩人默默隨莊琻下去了。曹氏趁眾人說話言笑,也跟莊琻後頭。

到了外頭,曹氏一把將莊琻、莊瑛、意玲瓏叫住。

曹氏對她們道:“越發不像話了。過會子去給老太太說幾句好聽的。你一時心裡痛快,把全世界的人都得罪還不知道。真是糊塗。”

莊琻聽訓,沒回嘴。曹氏督促幾人換了衣裳趕緊來。

莊琻說:“我演完了再落桌子。”

曹氏噎語,目送女兒兩人跟意玲瓏去閣樓換衣裳。再回身到後頭,正入席,見有人嘀嘀咕咕給大姑娘莊瑚道:“四姑娘在後頭哭。”

是了,莊琻才剛那些說話可不是羞辱莊瑜了呢!換作誰人聽到,不委屈死才怪。

於是,曹氏去拉住莊瑚,暗聲細語道:“都是姐妹說話,你勸勸去吧。”莊瑚點頭,卻不動,只把大奶奶望住,大奶奶多少知道意思的,便去勸解四姑娘莊瑜。因秦氏在主桌,曹氏不敢去跟秦氏致歉,只是點頭笑意傳達意思,後頭,思量莊瑜生母小姨娘在邊上,不得不去言語幾句。

小姨娘是莊瑜生母,雖然有這麼個女兒,權當沒生過,由著大太太秦氏教養,自己落個清淨。如今懷孕,老醫生把脈說是兒子,更不把女兒放在心上。曹氏來致歉,她領受了,只給曹氏道:“姐妹家常,哪裡就委屈了。我瞧四姑娘忒小氣。太太何必放在心上。”

曹氏才放心,回到主桌坐下。

緊接,莊玳和莊玝換好裝束來報說準備好了。眾人瞧兄妹兩人,一身雜布衣裳,束了腰,滿身掛著撥浪鼓,頭上戴著一頂虎頭帽,顯得年紀歲數越發小了,十分可愛。

老太太問:“你們表演什麼節目?”

莊玳道:“過會子老太太瞧見就知道了。”

這同時,大奶奶扶著莊瑜回來,莊瑜沒哭了,只是眼睛紅了一大圈,遠遠的避開眾人,坐在後頭。因管家和四兒來報說二老爺備的新年煙花放好了,等老太太示下點火,所以沒人注意到莊瑜回來的事。

老太太示意點菸花之前,先對眾人道:“我知道孩子們去換衣裳表演,都叫回來看看。二老爺放新年煙炮,可是好看呢,別給錯過了!”

於是,丫頭子們四下散開去找人。沒一會子,姑娘們和少爺們來到老太太桌前,等候看煙炮。唯獨莊琻不來。

因怕煙炮走火,遂而老爺們過來了,讓家眾諸人往後挪移一些。莊玳與莊璞興致高,爭相恐後要去點,他們父親呵斥幾聲不管用,二老爺便道:“這吉祥煙花,大老爺開了花眼,由他們去放就可以了。你們兩個去了就看不全大景了,有什麼趣頭。”

老太太也贊同二老爺的話,於是,莊玳莊璞二人守在老太太跟前不去了。

往下,大老爺走下臺階,到放置煙炮的前頭,手捏紅碳香,先對天地作揖躬拜,後對老太太躬拜,才在那列煙炮啟頭的一根點起。

剎時之間,炮火燃起,呼呼響亮,緊接一彈接著一彈升至空中,那炮花隨著響聲閃耀,開朵,十分奪目絢麗。

此時,府中人等個個拍手跳叫,仰頭舉目,歡贊不止。

大老爺點的那一炮即將完盡,管家示意四兒等僕子續上。

炮火不盡,榮光不盡。

老太太在眾人笑聲中說道:“這些光,這些彩炮,紅亮得吉祥。年獸來了,只怕遠遠見到不敢靠近呢!”

因說年獸,莊玳笑道:“老太太又說故事了。”

姑娘們聽莊玳這樣說,都圍攏過來。也是呢,老太太年年都要講年獸的故事,孩子們也愛聽,年年講,年年聽,沒有不歡喜的。

只見莊玳閃爍那雙明亮的睛目熱望老太太,拉住她袖子道:“老太太,你再講吧,琂妹妹頭一次在我們這兒過年,她沒聽過。”

經不過姑娘們催促,老太太笑道:“年年故事,無新意。來年,你們來講,可好啊?”

眾人歡快說好。

老太太道:“記得豐帝在世,有年春節,他給宮人們說,那煙花禮炮並非皇家專屬,在歷史中,宋人周密親身看過皇宮煙花,還將它傳頌為盛事,後記於《齊東野語》,幾筆絮語,也是鮮活,普通人家沒見過的,都覺得頗為新鮮。那宋孝宗皇帝更與民樂,請兩殿士者前往浙海觀潮,點放煙炮,滿江天紅呢!到如今,可是普遍了,舊時裡難得這樣一見,便載入史冊。你們有幸讀到知曉,當是茶餘飯後趣聞,可又說,寓意是極好。”

莊玳點頭道:“老太太聽皇上講過宋孝宗那觀潮菸火,可記在《後武林舊事》裡。我才讀到的。”

老太太拍了拍莊玳的頭臉,很是欣慰,道:“是呢!說起寓意來,便是老故事了。你琂妹妹沒聽過,那我再講。相傳,古時有一怪獸極其兇殘,每年冬日便來擾亂民居生活。有一年冬日,恰是除夕這日。聽說怪獸要來傷人,山村裡的婦孺弱小皆傾家上山躲避。路上,遇見一位乞丐婆婆。要知道,歷來人者,只管自顧門前雪,不憐他人瓦上霜,沒人可憐扶助那老婆婆。冬日雪花漫天,可是淒涼呢!幸好,有一位農家老人好心,扶了這位婆婆一把。那婆婆感激,對老人說‘你不消去躲避,且讓我進你屋舍休息休息吃一杯熱茶,我便幫你驅趕走怪獸’。老人將信將疑,又見婆婆孱弱口渴,便帶回去了。等到天黑,想出去躲避,已來不及。那老人也不埋怨,反而安慰婆婆說‘這怪獸兇殘,但我們躲得深,沒得聲息也不怕。’婆婆說‘我有手段對付,你要信我。’那婆婆在門上貼上大紅紙,也不說用意。

到了半夜,怪獸果然來了,看到紅紙嚇得不敢靠近,猛力發威嘶吼。屋主老人害怕,一命躲藏,乞丐婆婆安慰道‘不怕’。乞丐婆婆穿上大紅衣裳,拍響門板,亮盡燈火,這才開啟門戶出去,怪獸見到紅衣乞丐婆婆這般,不敢靠近,一溜煙跑了。

那些躲避怪獸的人後頭回來得知,便效仿乞丐婆婆的做法,怪獸就不敢來了。每年冬日除夕,貼紅門聯字,放煙炮,為的就是驅趕怪獸。這怪獸名字便是‘年’。時至後來,便有了除夕,除舊除惡的意思,永保平安。如今這煙炮,不說驅趕年獸,養養目是極開心的事。”

姑娘們讚道:“老太太今年講故事,還把歷史典故拿出來,真是博納廣聞,我們都長知識了。”

老太太道:“我又沒讀過書,只聽說罷了,你們個個詩書滿腹,日後你們說給我知道。”

莊玳道:“老太太舊日伴君,聽得都是歷史精華。要換我說,可說不得那麼動聽,那麼有趣。”因而,對庒琂道:“妹妹,老太太說的可好?”

庒琂微微端禮,微笑道:“老太太才學過人,就差把《荊楚歲時記》原文說來了。”

聽到庒琂這樣說,兄弟姐妹們都怪問:“原文怎麼說的?”

庒琂一時唐突說話,經人問話,才覺得自己賣弄了,便搖頭笑,不加作答。

老太太見狀,回頭拉住庒琂的手,道:“你兄弟姐妹們才學淺陋,你知道的,盡給他們講。這些故事普通,也是有做人的道理。我年年說,是希望家眾平安,珍惜當下。不知有幾個人能領悟我的意思。既然他們要你說,你就大膽給他們講道講道。不妨。”

庒琂點頭,道:“講道不敢,老太太的道理才是布得好,我就是說出來,也是借書上一二句子的話罷了。才剛我說《荊楚歲時記》原文,便是說新年的紀事,裡頭說‘正月一日是三元之日也,謂之端月。雞鳴而起,先於庭前爆竹,以避山臊惡鬼。’與老太太說的極其相近。”

老太太喜笑,眾人紛紛投給庒琂讚歎目光。

庒琂急忙端禮,退後幾步,隱身在後。餘下,直至煙炮放完,諸人都不語,只靜靜看賞炮火連天。

炮停。

管家來請示開席。

老太太准許,又出口催孩子們開始表演。

接著,娛樂登場,家眾雀躍品賞。老爺們推杯助盞,在那頭已開吃了,偶爾還端杯過來給老太太敬酒拜年,老太太一臉假裝嫌棄:“你們吃你們的,好好的節目不賞,來灌我酒,讓我昏花了眼睛看不清楚,後頭打賞好讓我出大手來。”

眾人再是歡笑,靜下賞節目不說。

緊接,出第一道節目,是西府。表演人為莊玳、莊玝兄妹二人。節目名稱為《擊鼓打花出年句》。

那節目內容極其簡單,莊玳身上攜掛各類花鼓,他每敲打一鼓,莊玝便將藏在身上的花拿出一朵,往莊玳頭上插。莊玳須得報花名續上一句吉祥如意的句子。這處,句子甚多不加贅述,獨取悅得人是莊玳那滿頭花,十分滑稽可笑。

老太太觀完,對曹氏道:“太太,玳兒這節目文氣了些,你們看不懂。不過頭上那些迎春花倒是鮮豔喜慶,你們看得懂,也沾了年喜,便給個賞錢。”

餘音未停,曹氏笑著招呼貴圓:“老太太說話了,還不趕緊的!”

只見貴圓和玉圓下去託來一盤銀子,等莊玳和莊玝上來,就拿送給他們,道:“這是老太太賞的。”

莊玳和莊玝喜悅接下,雙雙跪下給老太太磕頭感謝。二人也不回坐席,站在欄杆外頭等看下一輪節目。

這時,該輪到南府了。南府表演人是莊璞、莊玢、莊瑗。節目名稱為《拜年》。

這出演繹比莊玳的更是簡單,可真真把老太太笑得不能停息。

只見莊璞領兩位妹妹上臺,也不言語說話,幾人擠眉弄眼的一會子。臺下眾人看不出名目,齊聲的喝喊快些表演。那莊璞一屁股坐地上,不理人,莊瑗一副活潑的樣子繞到他身後,不等他反應過來,便如男孩一般爬上她哥哥肩膀上。

莊璞抓住莊瑗的雙腳,猛然站起,嚇得莊瑗呼天大叫,臺下人等被這樣滑稽的行為逗得人仰馬翻。

老太太笑道:“猴頭,還玩呢!趕緊演你的《拜年》,你們若不演,太太不給賞錢了。”

莊璞聽聞,哼出一聲,騰出一手來攜住莊玢。眼下,眾人看到莊璞讓莊瑗騎在自己肩膀上,攜住莊玢緩緩走到老太太跟前。兄妹三人齊聲道:“給老太太拜年,給太太拜年,給老爺們拜年。請老太太,太太,老爺們給大賞錢!”

眾人沒反應過來呢,愣住看兄妹三人。

曹氏終究發話問:“演的什麼?”

莊璞道:“演完了!”

老太太哈哈笑道:“你太太問演的什麼。”

莊瑗在莊璞背上作揖拜道:“我們演的是《拜年》,才剛拜過了,老太太得給大賞錢!”

是呢!這一出是節目。演繹的人不是兄妹三人,而是家眾人等。

莊瑗話音停下,滿座的人才意識到,他們轟然大笑不止。於是,老太太讓曹氏送賞錢。領了賞錢,莊璞回座,那莊玢莊瑗姐妹不想離開她們哥哥,也跟過去了。

接著,是庒琂的節目。庒琂在莊璞來討賞錢時,悄悄往後頭去。那後頭,子素和三喜在暗處靜守,她們相約好了,等輪到她們表演才抬傢伙出去。

所謂傢伙,是她們表演的道具。

庒琂緊張地對子素道:“筆墨帶沒有?”

子素道:“帶了。”

說著,子素從一個布包裡拿出幾身束身衣裳,分派給庒琂和三喜。幾人摸黑穿戴。

前頭,老太太等人正尋庒琂呢,只聽到莊玳笑道:“琂妹妹怕了,跑遠去躲了呢!”

眾人為之又笑。

庒琂是聽到了,沒吭聲。子素不平道:“這位三爺真酸!過會子看他還有什麼說的。”

言語當下,三人已換了新裝。

對,她們商議過,這節目得不露臉,想來想去也只有這種表演才行,便是南邊舞獅子,表演的人換衣裝蒙臉,引鬥獅子賀新年。

如今,在眾人呼喝中,她們來了。

只見一個金燦燦短衣裝扮的人提著一個鳥籠小跑出來,鳥籠裡有隻鸚鵡,表演的人頭戴披帽,看不到下巴臉,只露出兩隻眼睛,撲閃撲閃的,很是叫人注目。

眾人奇怪道:“琂妹妹請來幫手了!”

又見戲臺外頭噔噔的走入一隻‘猛虎’。

眾人這才醒悟。老太太道:“我見過舞龍,舞獅子,沒見過舞老虎的。”

日前,庒琂主僕三人定下舞獅子演繹,思來想去不夠創新,又礙於獅子道具難做,所以趕製‘猛虎’,她們悄悄找了些布料來縫製,又在上頭畫虎紋,漏空的兩隻老虎眼睛則用兩枚珍珠代替,尚未點睛。那日莊玳來鏡花謝,聽到‘不要眼睛’的說話,便是這緣故。

如今,莊玳讚歎,心中暗服:“琂妹妹大手筆呀!我還以為要摳掉我送給她鸚鵡的眼睛呢!”

戲臺上,提著鳥籠的人引耍猛虎,猛虎時而兇悍撲地,時而憨嗔滾地,時而雀躍歡騰。眾人看得不禁驚歎。

秦氏是學武之人,看到表演人的身段,擔憂道:“太拼了些,也不怕傷筋骨。”

郡主知是庒琂,道:“可見她用心。太太不必為她擔憂。”

秦氏點頭,又對曹氏道:“太太,該備銀子了。老太太看得入神,怕是滿意得不得了。銀子可要比頭兩家多才好呀!”

曹氏道:“可不是,我那庫銀都往她身上搬,老太太才高興了。”

么姨娘道:“留些給二姑娘三姑娘她們,都搬完了,後頭東府的還有呢?太太你也太會趁時候偏心了。”

曹氏緊是捂住嘴巴笑,沒應。

老太太是聽到了,不搭理,只是細細欣賞。

轉眼之間,見提籠子逗虎之人引老虎到主席位上來,老虎趴在地上,提籠子的人喘息地對眾人道:“除夕驅獸,勇虎來報,祝老太太、太太、老爺們春節大禧,歲歲平安。”

老太太起身拍手:“好!賞!”明聽出是庒琂的聲音,還假裝道:“琂丫頭哪裡去了!快來領賞銀了!”

莊玳邁出步伐,往庒琂跟前站,皺眉頭盯住她的眼睛,爾後,信手扯下她的臉蓋。這才露出庒琂真面目來。

莊玳對老太太等人道:“老太太,這不是妹妹是誰啊!”

說完,莊玳還要去掀那假老虎,可掀了幾下沒掀開,他不知道虎皮之下是子素和三喜,子素死死的拉住老虎頭,不給開動。

那時,曹氏已將銀子端上來了,遞給老太太,老太太沒接,只示意曹氏送給庒琂。又道:“那老虎不現真身,想必太太給的銀子少了。”

庒琂笑道:“謝老太太,謝太太,賞銀怕是太多,壓著她們起不來身呢!”又從身上拿出藏帶的筆墨,恭恭敬敬呈給老太太:“老太太,勇虎未點睛,請您為吉祥物開靈。”

老太太接過筆,莊玳托墨,又斟些茶水來研開,這才給老太太沾筆。

筆沾濃墨,在老虎眼睛處輕輕點開。

猛虎明目,赫然顯亮。

停筆,家眾人等圍觀過來,怕手叫好。

老太太將筆給莊玳拿穩,一手拉住庒琂拍道:“丫頭,有心了!來,往我桌上來坐。”又對竹兒等丫頭道:“把椅子抬來,讓你姑娘靠我邊上坐。”

不管庒琂願意不願意,只管拉來,莊玳嬉皮笑臉蹭道:“老太太,我也想挨在你邊上坐。”

老太太笑意綿綿,說使得使得。莊玳轉身去找椅子了。

當下,那老虎趁人回座,自主尋路退下去了。庒琂因擔心子素和三喜,便對老太太道:“老太太,我這衣裳得換一換。”

郡主也幫說話:“是呢,這衣裳穿著,格格不入呢!老太太許她去吧!”一面催莊玳:“你也去你那邊坐,你哥哥兩個在那處,你不過去,他們就沒趣了。再叫你六妹妹七妹妹回來。”

莊玳目送庒琂離桌,嬌嗔對郡主:“太太,你這是趕我走。老太太都許我坐下了。琂妹妹待會子回來,我也要來。”

說罷,莊玳去他兩個哥哥那邊。

接著,該是莊琻演繹節目。又因才剛庒琂準備的時間過長,曹氏和莊瑚提醒下人道:“去讓四姑娘準備準備,二姑娘三姑娘演完了該她們上了。一桌子飯菜等來等去都等涼了呢!”

丫頭子們尋了一圈,不見四姑娘莊瑜,也不見大奶奶。

此刻,莊琻、莊瑛姐妹上臺了。

眾人看不出她們演繹什麼節目,只聽姐妹兩人在臺上鬥嘴。

莊琻問莊瑛:“人呢?不是叫你看住她麼?”

莊瑛憋紅了臉面,跺腳道:“我都說人家不願意扮狗,你還要這樣。”

姐妹兩人的話說聲不大,有些人聽到了,不免笑開。

要知道,莊琻主意要意玲瓏扮狗,自己持鞭打她,莊瑛護貓,幾人要演一出狗抓貓,人打狗的笑話。豈料臨時,意玲瓏不幹了。

戲臺上,雖說沒節目,可姐妹二人鬥嘴,甚是精彩,莊琻的蠻橫,莊瑛的委屈,一波又一波的對話引來眾人大笑。

老太太道:“這出最真實,給大銀子。”對曹氏道:“太太,二丫頭三丫頭的賞銀我這兒出,你別準備著了。”

老太太言畢,讓竹兒跟梅兒去拿銀子。

竹兒因事先沒準備,如今讓梅兒提燈籠去庫房拿,兩人離席走到外頭。在廊下,看到幾個人躲躲閃閃,似圍著一個人安慰說話。靠近一看,竟是庒琂、子素、三喜、大奶奶,她們圍著四姑娘莊瑜安慰。

竹兒好奇,向前去,笑道:“喲,怎還在這兒呢,二姑娘的節目你們不看了?”

庒琂等人見是竹兒,尷尬一笑,沒回。

莊瑜倒識趣,迴避臉面擦眼睛。

竹兒見是這樣,連忙對梅兒使眼色,淡淡的微笑,之後不聲不響走了。

看竹兒、梅兒離去,庒琂才坐下對莊瑜道:“妹妹,二姐姐才剛那些說話應無心的。你別往心裡去。”

大奶奶也跟在一旁這樣說。

莊瑜道:“二姐姐說我什麼都無妨,可說我跟元興,那算什麼。我是不演繹什麼節目了。讓她自個兒壓軸吧!反正二姐姐也這麼想。”

庒琂見勸不動,轉頭對大奶奶道:“嫂子。要不,節目就不演了。”

大奶奶露出為難神色。

庒琂道:“我們才剛演猛虎,猛虎沒露臉呢,就說是你們兩個。我看,是說得過去的。”

大奶奶嘆道:“姑娘好心,何必為這樣小事,惹出不好的呢!”

總歸,怕庒琂的決定會壞事。大奶奶到底心裡還關心著庒琂。

庒琂豈能感受不到?深深看了大奶奶一眼,又看子素和三喜,眼神裡,似有一句話對兩人說:這不是大奶奶,這是慧緣,我們認識的慧緣。

後兒,又勸說一陣子。大約聽到前頭傳來贊喝莊琻的聲音,庒琂才道:“演完了,我們去吧!”

正好梅兒和竹兒拿賞銀回來,又碰到了。

庒琂思想再三,拉住竹兒求道:“姐姐,四姑娘身子不舒服,如不然由你代個言語,給老太太和太太說,姑娘和嫂子的節目不演了。”

竹兒看了看莊瑜,心疼道:“身子要緊,姑娘和奶奶趕緊回座吧!節目都演得很精彩,老太太看了這麼會子,想必也是餓了。正好不演就用席。”

如此,幾人商量幾句,便回座位。到裡面,竹兒和梅兒給老太太呈上賞銀,老太太樂呵呵地給莊琻姐妹倆兒,還道:“就你們兩個好,心滿意足了沒?”

莊琻不甘心道:“我準備了好幾日,原本還要精彩的。如今,白讓老太太和太太、老爺們期待了。都怪籬竹園的!”

莊琻惡狠狠地看娜扎姨娘,再晃眼尋找意玲瓏。此刻,哪有意玲瓏的身影?人不知哪裡去了。

再有人提醒該東府表演,竹兒才主覺對老太太報說四姑娘不適。老太太望住莊瑜,關心幾句,讓來吃飯歇著,不提表演的事了。至此,東府的表演沒派上,便用餐了。

用餐之間,老太太左右眼看了曹氏幾下,又看莊琻幾下,想說什麼又不說。

後頭,莊瑜落桌,遠遠避開莊琻,勾頭垂目,只端茶吃,沒動過筷子。

莊琻雖然看到莊瑜這般做派,終究一句不問,未當回事。因老太太讓庒琂過來坐,莊玳也來了,莊琻看到莊瑜那愁眉臉面,她心生不痛快,便起身也去挨老太太坐。一時間,姑娘們都湊到老太太桌去。

除夕餐桌用過五六分,盡是說笑家常,到了七八分光景,大老爺、二老爺、三老爺、四老爺又過來請示,請老太太放長明燈,守歲散歲銀。

老太太點頭應了。管家見勢,命人著手撤席。

於是,又有丫頭子提來長明燈,依舊在戲臺那處放。

幾位老爺合手託一個大的燈,老太太先點,其餘是小燈;太太、姨娘、姑娘們每人都分得一個。

眾人升燈之際,庒琂拿著燈悄然退出。她到了一處角落,禱告一番,此處不為別的,只為思親。

子素和三喜知道庒琂的心情,跟在後頭,遠遠看著。

等庒琂禱告完畢。

三喜去對庒琂道:“姑娘,去外頭放吧!姑娘們都放完了。”

庒琂抬頭看那夜空黑幕,只見莊府放的長明燈在空中,如朵朵蓮花綻放,正緩緩升遠。她搖頭,沒動腳步,一手託著紙燈,一手從三喜手中拿來蠟燭。

三喜再要催促,子素見狀,憤懣道:“姑娘在這裡放吧!這片夜空是我們的,別人分不去!”

庒琂目中有淚,閃閃的望住子素。子素心中一震,不禁泛起酸楚來。

此處,只有她們才懂得各自的心情,不然,怎擔得起姐妹二字?

庒琂默默道:“希望天上之人有見,保佑我們事事順遂,年年平安。”

子素咬著嘴唇,寬慰道:“是的,姑娘。會保佑的。”說著,幫庒琂托起長明燈。庒琂點上。

燈亮了,那燈罩黃燦燦的映出暈光,照出三人一臉的祥和。

這裡,祥和安靜。

園子後頭,歡呼連天。

如子素說的那樣,這片夜空才屬於她們自己的,那邊再歡呼再高興,與自己有何關係?

更與此刻升上空中的長明燈沒關係。

燈,離了庒琂和子素的手心,越升越高,越高越遠。

忽然,聽到後面有人驚呼:“看哪!有人學我們放長明燈!”

庒琂聽到,含淚笑道:“怎是我學她們了?”

三喜譏誚道:“沒見識的人胡說!就許她們點燈,不許我們放火了?以前,我們在家的時候,太太每年都讓我們放!到這裡,竟說是學她們的!”

庒琂嘆息笑,仰頭看那長明燈。

庒琂心中禱告:希望父親母親在天之靈,保佑仇怨能儘快了結,保佑自己儘快離開這個大宅院。

或許,心有願念,必得實現;或許,峰迴路轉,又有另一番景遇也未可知。

誰知道呢?

三人靜靜望空。

殊不知,東府後院一處廢園,在一口小井邊上,兩個渾身溼漉漉的人也靜望天空,看那一片長明燈。

一人是意玲瓏。

另外一人,衣不遮體,渾身慘白,叫人看得心寒是那一頭垂地的銀髮;只見那人發出如鬼魅般的嘶啞聲:“困我黑暗,我怎能叫你們長明!莊府的人,一個都不許逃掉!”

意玲瓏蹙著眉頭,痴痴的望住那人,啟動唇齒,欲言又止。

同一夜空,不同角落,各行各事。想必,外頭普通人家也如此吧!

除夕之夜,依舊繼續。

畢竟,守歲才剛剛開始。

過了除夕,才是真正的明年,才是大年初一,才能發生新的事。

第三卷完

關塘寫於重慶破園

2018年3月18日晚

致敬霍金!致敬李敖!

霍金:2018年3月14日逝世,ALS患者,英國著名物理學家和宇宙學家。享年76歲。

李敖:2018年3月18日逝世,臺灣著名作家、評論家、歷史學家,於18日上午10時59分在臺北“榮總”醫院去世,享年83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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