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山清水月鏡花影(上)(1 / 1)
晨早去跪拜莊府祖祠,子素沒跟去,庒琂留話給她,如煩了就跟鸚哥兒玩耍。庒琂如今從壽中居回來,並未見子素在逗鸚鵡,興許她午睡去了。
出來的時候,三喜跟壽中居的小丫頭子們在後頭玩,庒琂沒叫她,獨一人進鏡花謝。從院子進裡間,屋內屋外極其冷清安靜,倒後悔沒叫三喜跟回來。
她自個兒坐往炕上,欲倒杯茶吃。炕上矮桌放有茶壺茶杯,理應是有茶水,可天寒地凍,那茶水不知冰冷到什麼程度。庒琂端起茶壺,搖了幾下又放回去。因想著,找個茶爐來熱了再吃,正起身,子素從外頭進來了,手裡拎著鸚鵡鳥籠子。
子素詫異道:“怎麼回來了?”左右眼不見三喜,又問:“三喜呢?”
庒琂笑道:“在那邊玩,我沒叫她。口渴了,我回來吃杯熱茶。”
子素趕緊將鳥籠子掛窗下,返身過來,先手端走矮桌上的茶盞,一面說道:“那邊一杯茶都不給你吃?”
庒琂沒回,扭頭看窗下吊著的鸚鵡籠子,手裡捏玩著手絹。
一會兒,子素端來熱茶,遞給庒琂,道:“先暖暖手再吃。我去把湯婆子給你灌新的來。”
庒琂用手絹託茶杯,才接好,忙呼子素:“姐姐不要忙,我坐不到一會子還要過去。”
子素聽聞,挨坐在炕邊,把庒琂看住:“怎麼的呢?這些人又把你怎麼了?”
庒琂小小呷一口茶,放下杯子,拉過子素的手,道:“姐姐,沒人把我怎麼的。姐姐不要總想有人要害我。”
子素臉色微紅,笑道:“那我擔心多餘了。才剛我出去端茶,看見一人影閃過去。我還以為是三喜,叫兩聲也沒應。”
說著,兩人轉頭看炕下窗外,窗外是院子,靜靜的,無人無影,連一片枯葉也不曾落下,偶爾聽聞壽中居傳來陣陣爽笑。
庒琂嘆道:“真是快,一轉就新年了。我來時還是四五月的光景,那時,院子裡一片生綠。如今你看,滿空枯枝,滿地玄黃。”
子素笑道:“哪就這樣頹敗了,不是還有雪麼?”
庒琂笑著點頭,忽然想到節目的事,道:“都備好了麼?”
子素先是一愣,後笑意綿綿,點頭。
庒琂再囑咐:“我尋思,那眼睛先不忙點。”
子素道:“怕是不合適吧?”
庒琂道:“哪兒就不合適了?自己獨樂,何不眾樂?放著一屋子人不顧,我們跟傻子一樣亂舞。只怕有人把我們想成有眼無珠,不識抬舉,盲目自大了。”
子素捂嘴笑了一回,連連點頭:“可不是有眼無珠了。很好,不點眼睛了。就這麼辦。”
說時,莊玳猛然從外頭重步跳進來,驚嚇屋裡兩人。
屋裡人受驚,連連拿著手絹拍胸口。庒琂吐氣,望住莊玳,埋怨道:“你來做什麼?”
莊玳道:“我看妹妹鬼鬼祟祟出來,以為偷果子吃去,我也想去分杯羹。”
子素冷笑道:“爺你才是鬼鬼祟祟,這院子可是姑娘住的地方,犯不著偷偷摸摸。”
莊玳知子素諷刺自己,笑臉迎過去,給子素作揖,子素白了他一眼,起身到窗下,舉起鸚鵡籠子出去了。
莊玳看到桌上有茶,信手端起想喝,庒琂奪了過去不給,於是,莊玳對外頭的子素道:“素姐姐,勞煩你拿個杯子來,我要吃茶。”
子素遠遠的回應:“沒了,我們的茶你們祖宗不吃。爺還是回你們那邊吃你們的茶吧!”
莊玳聽了,有些氣惱。庒琂本是跟他開玩笑,誰知真惹惱他了,故將茶杯推給他,道:“跟你開個玩笑也當真,可見你這人小家子氣,小心眼兒。還擔個大宅院貴少爺的美名,白白糟蹋別人喊你一聲爺了。”
莊玳呆坐著,不接話,也不接茶。
庒琂笑道:“看吧,小戶人家的做派。越發上臉了。”
莊玳默默道:“妹妹看不起我這樣的人家,所以一個人悄悄跑了。”
庒琂微愣,道:“這又怎麼說的。”將茶杯撈回來,端起自己要喝。
豈料,莊玳轉個笑臉,傾身子去搶庒琂手中的茶杯,一口悶完,之後,他擦擦嘴,道:“許妹妹開玩笑,就不許我開玩笑?妹妹什麼時候這樣霸王了。”
庒琂不氣惱,小小嘆一口氣。
莊玳見狀,道:“妹妹嘆什麼氣?”
庒琂道:“沒什麼。我的茶被人吃了,我得過去討杯好的。”
說呢,真起身要回壽中居,莊玳趕緊放下杯子,跟出。
到院外,看到子素在廊下逗鸚哥兒。
莊玳興起,也去逗幾聲,子素左右躲,不給他逗。
莊玳跺腳道:“這是我送給妹妹的鳥兒。”
子素道:“爺還記得自己送給人了?真小氣,你拿回去吧!”
子素將籠子推給莊玳,庒琂看到,著急了來搶,嗔道:“你們自個兒有矛盾,別拿我的鳥兒冤枉。晚些我還要用它呢!”
莊玳歡喜笑容堆出,子素哼的一聲又奪回鳥籠。
這時,莊玳道:“才剛我聽到妹妹說不要眼睛,是什麼意思?”
子素快嘴道:“偷聽撲影兒,大戶人家就愛幹這個?能有什麼,晚上節目給你們玩一個不要眼睛的。”
莊玳臉紅,驚訝道:“是什麼節目?又說晚上用鸚哥兒,可是要把鳥兒的眼睛挖去?”
庒琂哼的一聲,早下臺階往外走,莊玳還想問子素,子素也提籠子轉到後頭去,沒理他。不得以,莊玳撩起袍子去追庒琂。
重回壽中居,一家女眷歡笑說話,盡了午後時光。期間,老太太讓曹氏吩咐人把莊瑚請來。曹氏派人去了,回說大姑娘跟大姑爺一家在外頭沒回來。等到快要上燈時分,老太太又想起莊瑚,也不差曹氏去叫了,獨讓竹兒去請。
到掌燈,南府那邊傳來鞭炮聲,老太太才對眾人道:“祖宗們吃過了,該我們了。”
沒一會兒,大老爺等男丁從外頭來壽中居,後面,管家指示一路的僕子,他們雙雙成隊,抬著擔子,乃是年夜飯的食盒。
大老爺進來給老太太稟告道:“我們讓人在外頭訂的醉仙居,趕著時候做,如今抬進來正是熱的。老太太等了一日,該到後園吃年夜飯了。”
如此說,滿廳的人皆大歡喜,直眼的看見管家指揮僕子們將食盒抬去中府後園。隨後,老太太當頭,領家眾前往。
老太太等人歡聲笑語餘音還在,人已從廳前走光。那時,竹兒去請莊瑚,莊瑚、查士德夫妻帶子女查玉童、查良秀來了,尋聲跟去。
穿過兩重園門,到後園。那後園是一方天廳大寬院子。庒琂進出幾回,以前也沒多注意,覺著如同山水園林般,如今換了一色,地上鋪了紅毯,高臺燭燈點滿各處角落,將園子亮得跟白天一樣。
因說晚間孩子們表演節目,此處園子作了些改進。如園子中央空出一塊地兒,搭上一塊方正的欄杆戲臺子,雖無幕布,可見便是戲臺無疑。戲臺後面是一汪心池,池上水榭山石,擱著各類小燈,遠遠看,濃墨重彩,輝煌照映,十分奪目。戲臺前面是一屋外敞天廳,欄杆為主,四通八達,老太太的主桌便設在那裡;主桌兩邊是通了迴廊,迴廊盡頭搭建設有兩間抱廈格局的亭子,左邊亭子設有一張桌子,是四位老爺坐席,右側亭子也設有一張桌子,是莊玳兄弟三人的桌席。
老太太才剛坐下,管家聽曹氏的招呼,陸續讓人遞菜,眾人笑聲中,聽到老太太道:“一家子骨肉,總要分得這般清楚。老爺們和孩子們該在一桌子來,分得四方五散的,這年只是我們這些女人們過,男人們是來陪襯的一般。”
曹氏笑道:“要不說,男主外女主內,在內,依舊是老太太是重要的。他們該陪襯著。”
老太太笑而不語,等菜色遞有半桌,莊瑚一家子來了。
老太太招呼莊瑚道:“你們大姐姐跟我坐吧!孩子們也來跟我坐。”
莊瑚不敢恃寵而驕,推辭道:“我邊上跟姑娘們坐,待會子姑娘們出節目,桌子一空,我才有的吃了。我不跟老太太坐,免得老太太胃口好,都吃光了沒我的份兒。”
說這話,引得眾人大笑。
莊瑚不管眾人如何挽留讓坐,一面讓查玉童和查良秀給老太太磕頭拜年,祝春禧福壽綿延,又給太太們磕頭,完畢,莊瑚對丈夫查士德道:“你帶孩子去哥哥那邊坐。”
查士德聽招呼,對老太太和太太們躬身示意,便攜子女往右側亭子去了。
餘下桌席安排如下:老太太中央主桌,四府太太陪坐,老太太左邊是秦氏、曹氏,右邊是郡主、么姨娘。主桌左邊是姑娘們的桌子,因怕坐不下;右邊又添一桌,略小些,如今讓有孕的小姨娘、娜扎姨娘兩個坐。後頭一桌子是姨娘們坐。
姑娘們那桌,莊琻和莊玝兩人貧嘴鬥話,各自讓位入座。大奶奶和庒琂更是禮盡往來,讓了好幾回,等其餘人坐下了,兩人還站著。因看到坐滿了,庒琂瞟了一眼娜扎姨娘那桌空餘尚多,於是對姐妹們道:“我去那邊坐,留有空兒給你們舉筷子。”
因這話,莊玝對莊琻笑道:“幸好你那老表沒來,不然還真是嫌我們的位置擁擠,沒地方落筷子了。”
這話是笑話,笑話曹營官。記得關先生來莊府那時,眾人聚在壽中居吃飯,曹營官就說過這笑話,老太太讓他一塊坐,他怕擠沒地方掄筷子,後頭挪位引出笑話。如今,莊玝想起,拿來取樂。
莊琻和曹營官是表姊妹關係,聽了莊玝的話,自然不安樂了,啐道:“是了是了,你的筷子要大些,你去那邊坐吧!”
莊玝哼的一聲,起身,拉起庒琂真往娜扎姨娘那桌去了。餘下,也沒人招呼大奶奶入座,見如此尷尬,庒琂稍稍停下,走去對大奶奶道:“嫂子,這邊還有空的,你也來吧。”
莊琻看庒琂、莊玝、大奶奶去娜扎姨娘那邊,冷道:“那真是一家了。”
庒琂聽到,並不介意,攜住大奶奶坐去不提。
菜色上齊。
莊玳從那邊小跑過來,對老太太等人道:“老太太,是吃了再演繹節目?還是你吃著,我們演繹給你下酒?”
老太太樂道:“先吃著吧!吃飽了好有力氣。”
莊瑚在那邊笑著回應:“老太太,有人是坐不住,要亮臉給你瞧。你還叫他們先吃,吃飽了誰還願意動?”
說著,又引來眾人大笑。
曹氏道:“那就演吧!可演之前,我們二老爺準備了開局的煙花,不然,讓煙花先開放開放。聽說,這可是連環的呢!”
老太太高興道:“那趕緊的,連環的好,一波接著一波。我就坐這兒吃酒享受。快快的來。”
說罷,曹氏擊掌傳遞資訊,管家和莊祿會意,要吩咐下去準備。豈料,莊玳叫停,道:“一波接著一波,待會子我們誰先演?誰後演?”
老太太愣住了,道:“可不是了?那你們抽籤吧!”
誰知,莊琻響亮的聲音傳來道:“我不抽!我最後演!我們的節目包管精彩,得是壓軸!”
莊琻的話停音,眾人大笑不止。
庒琂在眾人笑聲中暗暗看了一眼意玲瓏,只見意玲瓏站在娜扎姨娘身後,面無表情。
曹氏不敢護短,尷尬去啐莊琻:“不要臉的東西,誰好誰壞沒出來呢,你就壓軸。人家成角兒的都不敢說這樣的話,你太託大了,仔細老太太不喜歡。”
老太太道:“喜歡!喜歡!無論誰壓軸,或是不壓軸,我都喜歡!你們只管輪著。”
曹氏不好做主,便對莊瑚道:“她大姐姐說吧,怎麼個輪?”
莊瑚走到老太太前面,道:“這種得罪人的事,太太最喜歡讓我做。老太太你瞧見了,你不發話,太太為難我了。要我說,誰也不得罪,就聽天由命抓鬮吧!”
老太太點頭,指向莊琻:“二丫頭,抓鬮,你服不服?”
莊琻不樂意,可也不敢違拗,哼道:“我知道老太太極維護琂妹妹,要是琂妹妹在我後頭,我便服。”
曹氏咳兩聲,道:“這丫頭太沒規矩了。老太太喜歡誰維護誰那是見她好,你不好難怪得不到老太太喜歡,說這些話讓人恥笑。”便張手道:“按老太太的意思,抓鬮!”
曹氏漲紅臉面,示意管家準備抓鬮的東西。
餘眾不敢不聽,都不作聲了。一會子,管家託來一盤子,上頭蓋有五個茶杯。
管家笑道:“東北西南四府,加中府,共是五個府院。按此前組隊演繹,每府出一個節目,現如今,每個茶杯有一個號。抽到的號便是出場順序。”
完畢,將盤子託到老太太眼前,先給她過目。老太太為了不給眾人看到,樂呵呵的抱過來,細細的掀開往裡瞧,因怕眾人偷看到,她還轉動眉目對她們道:“都不許偷看!我可是作證的。”
老太太檢閱完畢,示意點頭。
接著,管家將托盤端到戲臺中央,放在地上,他拍手擊掌,朗聲道:“抽——籤——!”
參與節目的人,你推我趕,急忙下去撩茶杯。
庒琂不急,等眾人都去了,她才徐徐開步,慢慢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