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春禧(1 / 1)
春禧。除夕。
除夕日是大節。晨早,管家將老爺們題寫的門聯對子、楣眼等物託來壽中居給老太太過目。老太太看完,賞了迎春花,才分派下去往各自府上大門貼。
那會子,三喜在鏡花謝院裡打水,準備端水去給姑娘洗臉,看到管家等人託著門聯從壽中居出去,想是新年了,各府各院都在張羅貼紅,她四下看鏡花謝,依舊冬日光景,並無紅喜春節景象,又想自己跟姑娘來莊府大半年,他人過春節,年味濃重,自己院裡反而冷清。因心中起有不甘與不服。三喜放下盆子,輕手輕腳的去壽中居尋竹兒,想向她討要東西。
竹兒在裡頭幫老太太穿戴,服侍老太太醒目。梅兒和蘭兒等丫頭子在外廳擺放各色珠寶,又有丫頭子捧茶進出。有丫頭子看到三喜在門外張望便招呼她。三喜只央求說請竹兒姐姐。
不一會子,竹兒笑吟吟出來了,滿臉春光,笑道:“給你拜年了。”
三喜端了下禮,喜笑回應:“也給姐姐拜年了。”湊上去,拉住竹兒的手,才道:“姐姐,我看到管家他們拿了很多對聯出去了,今日要貼呢?”
竹兒道:“可不是了,今日除夕,貼門聯迎新年。你們老家不也這樣?”
三喜道:“是這樣的,所以我來問問。我們那邊要不要貼?”
竹兒露出為難之色,要知道壽中居門聯還得等大老爺來貼,裡頭的院子舊年裡只貼楣眼,聯子倒不貼的。現今鏡花謝住的是庒琂,若說要貼,也無不可,只是舊年沒那個例。此刻,竹兒不好回。
三喜道:“姐姐,若是你們那邊還有對子,賞我們幾聯,我們院門貼一貼,裡頭幾屋子的門我們也貼貼,才顯喜慶過年呢!”
三喜只為自己姑娘著想,畢竟新春佳節,最傷姑娘的心,過於冷淡,豈不是又要勾起她的傷緒來?在老家,凡是有門的都貼對子,大門以富貴發財平安為主聯,其餘各屋,以主人家經營生活、處境未來寄語對字,可莊府不知是不是如此?
竹兒道:“按理說,我們貼不得,得老爺們來貼。”
三喜道:“為何?我們閒著也閒著,我們自己來貼就好了。”
竹兒道:“三喜妹妹,我們怎麼能貼?就是老太太也不能的。須得老爺們貼才合適。”
三喜道:“可老爺們也不會進鏡花謝呀!我們來這麼長時間了,老爺們也沒進來過。要是不來,是不是貼不上了?”
竹兒待要回,裡頭的梅兒知會道:“擺好了。”
三喜和竹兒轉身看裡頭,那些五光十色的珠寶已擺列齊整,她們得去扶老太太出來醒目。
竹兒趕緊對三喜道:“你趕緊回去服侍你姑娘,待會子過來請安,完了還要去給祖宗上香。這可隆重著呢!”
說完,竹兒別開三喜進屋。
三喜憂憂鬱鬱回鏡花謝。
進院子,三喜氣呼呼往井邊拾起木盆,端了起來,又摔了,一腳踢在盆子上。那盆子,翻幾個跟斗趴蓋在樹底下不動了。
於是,三喜又滿臉怒火上臺階向裡間走進。到了裡頭,看到庒琂坐在炕邊,拿著一枚手鏡,子素彎腰站在她旁邊給她插珠釵。
見三喜這副光景,庒琂沒尋思她發生了什麼,只出口問:“新年大頭,怎滿臉愁眉?新年愁眉,一年不吉利。”
三喜道:“不吉利該是別人。我們是要吉吉利利。”
子素笑道:“你這丫頭說的什麼,誰惹你不痛快了?”
三喜拍手跺腳起來,往庒琂面前來,道:“姑娘,我才剛看到管家跟四兒他們託很多對聯出去,說要貼去了。我就去問竹兒姐姐,我們院裡也要過年,也得貼才是。竹兒姐姐說,別說我們貼不得,老太太也貼不得,得是老爺來貼。”
庒琂笑道:“大門戶家都這樣,男子是家主,貼門聯這種事得是男子來做。竹兒說的沒錯。”
三喜冷哼:“姑娘是沒瞧見才剛竹兒姐姐的臉色。說舊年這裡只貼什麼眼睛。我再笨也能聽出一二來,我們這院子不過新年。”
庒琂聽完,臉色漸漸沉靜,先前那些笑容僵住了。
子素感覺庒琂思緒飛遠,或許思念親人了。故而,幽怨的眼神盯了三喜,三喜識趣,可心中不服,依舊惱怒模樣。
一會兒,庒琂道:“府裡有府裡的規矩。按規矩走就完了。你何須去問人找不痛快。”
三喜嘟嘟囔囔道:“我想我們院子也要過年,怕姑娘……”
子素猛然喝道:“三喜!”
三喜甩起頭髮,轉身去了,她知道子素也跟姑娘那般責怪自己。
三喜出去後,庒琂將插好的頭釵拿了下來,子素接著不語。過了一會子,庒琂起身,無神無志的往外走。到了廊下,三喜正好從院子打水端進來。
子素過來稍稍扶住庒琂,要她回去擦拭洗臉。
庒琂望著院中,嘆息,道:“姐姐,我們小時候怎麼過年的?我們院子真是清淨啊。”
子素道:“先洗把臉吧!待會子過去了呢!”
庒琂點點頭,進去洗臉。洗完臉,子素又把庒琂拿下的釵子給她插上,庒琂倒不說什麼,只是冷冷笑了一聲。爾後,院子外頭傳來一團笑聲,怕是府中人等來壽中居請安了。
庒琂轉臉對子素道:“姐姐過去?”
子素搖頭。
庒琂點頭,只說:“好”,也不叫三喜,自己去拿一件披風,一邊系一邊走出來,子素見狀,杵著不動,三喜再進來看到了,要著手幫忙,子素遞了眼色,三喜意識,止動。
等庒琂把披風繫好,拿出手絹擦拭了下眼睛,轉個笑臉道:“那我先去了,姐姐你要是煩著,跟鸚哥兒玩一會子吧!”
庒琂說的鸚哥兒就是莊玳送給她的禮物。
就此,庒琂從鏡花謝出去,三喜看了子素的眼色,亂手亂腳的緊跟在庒琂後頭。
緊接請安,如常,只是老爺們都來了,有頭有臉的家丁們也來了。主人家在廳裡給老太太跪,家丁們在院外跪。等完畢,大老爺領頭,其餘三位老爺隨後,管家託對聯跟左右。到中府外頭,大老爺親自踩高凳貼新年門聯。貼完大門,回身,因想到鏡花謝的院門,又讓管家把楣眼拿去貼,此處,管家差小廝們做。
眾位老爺再進廳內向老太太報告,說已貼好新年聯子,請老太太出去看一眼。後頭,老太太笑吟吟的領女眷眾人出廳,到門外頭看貼聯。
果然,那中府大門,原掛木匾的牌子已去掉,光禿禿的牆面兩邊貼了金光閃閃的聯字,底襯是鉑金花的紅紙。只見入側寫到:“富貴吉祥常盛如春景”,出側寫到:“福祿壽誕綿延似金晨”,頂頭橫批是:“春禧”,橫批門簷下貼有五張楣眼,從左至右,一張寫有“如意新禧”,一張寫有“春暖花開”,一張寫有“一帆風順”,一張寫有“吉星高照”,一張寫有“否極泰來”。
老太太看著頻頻點頭,不對其他作點評,只對楣眼那五張小題說一句:“今年‘否極泰來’合我意,春暖花開,否極泰來。是一帆風順了。”
說著,無意的看了庒琂半眼。
庒琂默默站在姑娘們後頭,看到老太太那眼神,再回想老太太那話,想必她那些願景是想對自己說。
大老爺抱拳對老太太道:“母親,祠堂備好了,如不然,我們先去給祖宗上香請茶。”
是的,莊府的規矩除夕晨早準備好了各色美食瓜果,香火紅燭,香樟紅帳,花蠟紙錢等,府人齊去跪拜,請祖宗吃茶,行趾大禮,乞求來年風順如意。除夕至大年初二,這跪祖宗的禮兒,分有幾步:除夕日,晨早請茶,中午拜禮,近晚請餐,俱是九叩大禮。大年初一,跪請祖宗吃茶,乞求今年福祿雙進;大年初二,跪留祖宗吃茶,乞求共享天倫,保佑康健安泰。從初三日至正月十四,由著老爺們早晚兩次斟茶,到正月十五,會有一場誦經佛禮,整府人等不論主僕身居大小,皆到場跪拜,完畢,在祖祠院外開席用餐,席完,老太太會說“送祖宗”。這年便是過完了。
莊府的祖祠安在南府後院。大老爺請示老太太完畢,率眾人移步往南府。
一路浩浩蕩蕩的人群中,不難看出,大老爺是莊府長子,領頭在前,他手舉大香;其餘三位老爺手中捧有托盤,跟在大老爺後頭,一字序列。二老爺託的盤子上有兩碗白米飯,六雙筷子;三老爺捧的盤子上是茶,共六杯,並一個玉器茶壺;四老爺捧的盤子上是六杯酒,並銀質酒壺一個。
居在老爺們後頭的是莊頊、莊璞、莊玳,也捧有托盤。莊頊捧的托盤有一碟壽桃,莊璞捧的托盤有一疊香瓜,莊玳捧的托盤有一盤禮炮。
後頭是老太太,她由秦氏、曹氏左右護扶,郡主、么姨娘在後;後一層是姑娘們,按位分順序站列,庒琂居在三姑娘莊瑛前頭。姑娘們後頭是姨娘們,最後是親眷人等以及家僕,不盡其數。
敬祖這路上,唯獨缺一人,便是莊瑚,因她已外嫁,遂而不在敬祖裡頭。此刻,莊瑚與丈夫查士德帶著子女去廟裡上香,擴音。
一路,無人言語說話,輕踩雲步,徐徐而往。
穿過南府大門,往後院,便到祖祠。這祖祠原是從城南老宅遷過來,相比外頭的屋子,這裡高門大戶,莊嚴寬敞。進了幾重門,才到祠堂大堂。
眾人先不進,等大老爺先去上香,其餘老爺和男丁子嗣捧物獻上,老太太才領家眷入廳。
到裡面,暖烘烘的,香氣裊繞,燭光滿堂,紅帳垂掛;正堂之上,案擺幾層牌位,如“太祖考莊某公”之神位,“顯高祖考莊某公”之神位,“顯高祖妣莊某氏”之神位,層層疊疊,不可盡數。莊府人等是家人,皆熟悉,也不會再注視端詳,獨是庒琂略用心看幾眼,因站得稍遠,瞧不太清楚,心知供放的牌位乃是莊府先列祖宗們了。牌位下又有高低三層貢品桌子,琳琅擺著各色供品。
第一層高雲紅桌,擺的是三個案頭香鈡,中間那香鈡是一口四方青銅鼎,已插滿舊年香火殘根,兩邊是小香鈡,亦插有香。二層桌子是肉食瓜果,滿滿的排鋪,中間是烤乳豬,周圍大小精緻美盤盛的是雞鴨魚肉等等。菜品前頭,又是兩個小案鼎,供插有紅燭。第三層桌子供放飯、茶、酒等物。
餘下地上,序列齊整的擺有跪墊若干,屋內兩側架有高燭臺,高高低低,錯落有致正點亮著。
滿堂禁聲,只有眼神指示。
莊府男丁按位分給祖宗上香,敬茶,敬酒。完畢,老太太才拈香跪拜。之後,眾人隨老太太跪。在管家的引語中完成九叩跪禮。
禮畢,老太太才笑顏開腔,道:“莊氏列祖列宗在上,今年事事順意,閤府平安,子孫們來給祖宗叩頭,賀祝春禧。請祖宗們天上看視,多多照拂保佑,保佑他們來年萬事順遂。”
爾後,老太太領頭,敬茶,灑茶。
等老太太再領拜完畢,管家對外頭喊:“頭炮。”
祠堂院外一時間響起噼噼啪啪的鞭炮聲,姑娘們跟花團裡的蜜蜂一般,捂耳躲避,相互推擠。炮停,煙霧嫋嫋,眾人乘煙移步,走出祠堂。
到了外面,姑娘們如同被放赦,開始嘰嘰喳喳言語說笑不停。大人們反而不說,也不加以阻止。
庒琂靜靜的在後頭,姐妹們來跟她說話,她只是笑,沒個應答。後來,姑娘們也不說了。莊玳見庒琂這般,也思想到她是外頭來的女兒,如今春節,必是想念親人。
於是,莊玳緩下步子,在庒琂左右,輕聲與她說:“妹妹,晚些還要過來放大炮,中夜守歲,老太太還要給發賀歲紅包。我敢說,你的紅包是最大的。”
庒琂扭頭歪臉,問:“為何?”
莊玳笑道:“老太太最是喜愛妹妹,在我們姐妹兄弟裡頭,沒見過老太太對誰如對妹妹這般好。我想,那紅包必定是最大。”
庒琂嘴角微揚。也是,自己外來的,客氣是有的呢!這些無非是他人可憐自己施捨罷了。
因這樣想,眼眶熱了起來,為了不讓莊玳看到,庒琂側過頭臉,忍了幾回。
等轉過臉面來對莊玳,她道:“晚些時候節目,你們準備好了沒?”
莊玳笑臉指前面的莊玝,悄聲對庒琂道:“五妹妹準備著,我打個幫手。妹妹,你準備的如何?是什麼節目?”
庒琂笑,無話。
繼而,眾人再回到壽中居,老爺們因要請和尚去祠堂跪經,沒來,依舊是娘兒們聚在一塊說話。庒琂在那裡聽了一會子,覺得無趣,想走又不敢脫身。
那時,曹氏給眾人彙報說:“新年衣裳這兩日總歸做好了,只是沒按頭先想要的數量做。每人少了一件半件的。我尋思,等明年再添。”
老太太道:“你做主便是。大過年的,一時間做那麼多衣裳難為裁縫了呢,我的建議,多送些銀子,當是拜年紅包。散散財,才能聚財的,圖個大家愉快吉利。”
此處,老太太並不知馬婆子已死,衣裳是曹氏從外頭臨時湊買的。雖說質料上等,可終究款式普通,如今姑娘們穿的無非是些迎春喜花繡襯,底色不是大紅就是桃紅,或是粉紅。
老太太后頭還說:“今年的新衣裳顏色是喜慶,款式俗舊了些。不過無妨,她們不埋怨,又願意穿,挺好。晚上,讓她們表演節目,感謝感謝二太太這般辛苦。”
曹氏聽得這些說話,心中不知有多滿足,臉蛋都笑裂了。
郡主和么姨娘是知道馬婆子的事,眼下,新年衣裳落實,也沒人追究馬婆子,算是好結局了。都想,這新年,該安穩了。
於是,眾人又將話題移到除夕守歲,節目演繹,又說年初串門拜年等事宜。
庒琂沒多大的心思情緒,悶悶的在一側聽。
約是到中午,老太太讓人擺桌,眾人在壽中居用餐點,俱不多食,留肚子在晚間。用餐點當空,庒琂瞧眾人議論正興,自己悄悄的移步出去了。
莊玳晃眼看到庒琂走出,也神不知鬼不覺地跟在她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