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巫啼(1 / 1)
停下腳步的人是意玲瓏。
此刻,她已從古井下頭出來了,懷揣幾顆夜明珠子。滾圓滾圓的脹於胸口,讓人看到,怪覺滑稽,最滑稽不在此,而是她通頭溼透,渾身滴答著水。
此處,其餘人不知緣故,庒琂是知意玲瓏這些底細。
只見丫頭萬金轉身回來,對她姑娘莊琻道:“姑娘,你瞧!”
莊琻早看到了,一面從廊杆上起來,一面撫弄釵發,弱風拂柳般軟耷耷靠在廊柱上,尖酸澀語對意玲瓏那邊道:“喲!四妹妹府裡什麼時候養有落湯雞呀!冬春初日,也不怕冷的。瞧瞧,那胸脯肉可真多呀,宰殺宰殺能夠一府人再過個新年!”
意玲瓏本是習武,脾性粗魯慣了,性格也直接,知道莊琻諷刺自己,故而怒轉身來,正待發火。可料,庒琂開腔勸和:“喲,這不是意姑娘麼!意姑娘怎麼往這兒來了。衣裳都溼了,趕緊回去換換吧,免得站這兒風口,著涼。”
意玲瓏咬牙切齒,怒目瞠視莊琻。
莊琻直是捂嘴笑,更是肆意,眉目散發出的譏誚,叫人渾身不舒坦。
其餘人都知道意玲瓏古怪,身段功夫了得,不敢惹,便沒言語。少許,意玲瓏哈哈大笑,抖動起那胸脯大搖大擺的向姑娘們這邊走幾步,道:“我胸脯就是大,有本事來吃呀!我撐死你們!我毒死你們!”
是的,白髮鬼母說過,夜明珠子有毒。
莊琻以為她要過來,有些怕了,稍退後幾步;姑娘們也往後退去。庒琂怕出事,硬著頭皮往前走,三喜拉都拉不住。
庒琂對意玲瓏道:“姑娘還是回去吧,我看你渾身溼透了。”
意玲瓏哼氣,停下,欲轉身去了,可料莊琻嘴巴不饒人,風言風語地說:“如今什麼都不怕了,除夕那晚誰臨陣跑了。好幾日不敢露臉。”
意玲瓏猛然轉身,手指向莊琻:“說誰呢?誰不敢露臉?”
莊琻抬起下巴,橫道:“就說你了怎麼著了?那晚你不是跑了麼?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兒。你害我跟三姑娘被人當笑話看,我就不能說你幾句?你是誰啊!”
意玲瓏裝出一副心神氣爽的模樣,晃腦袋道:“你有種!姑奶奶我這會子沒空跟你叨叨。等我忙完了,我再跟你好好玩玩兒。”
說完,白了莊琻等人一眼,大搖大擺出去了,這會兒一點兒都不避諱人了。
莊琻氣得直跺腳,莊玝和莊瑛忙來扶住她,她見有人護著自己更是氣焰大漲,指著意玲瓏罵道:“不要臉的東西!等有一日,姑娘我拿著打狗棍子趕瘸你的腿,轟你出我們的府門,讓你到外頭做乞丐去!你還想跟我玩兒,也不照照鏡子是什麼鬼玩意兒。”
意玲瓏似沒聽到一般,莊琻罵得恨,她越發感到快意,腳步越發的輕盈,轉眼間,她回到北府,直進籬竹園。
庒琂看到意玲瓏不受莊琻謾罵影響,依舊快意,想到伯鏡老尼昔日說的:“報復手段千千萬萬,大可分兩種,與男子間的報復,先近他,敬愛他,後棄離他,讓他生無可戀;與女子間的報復,不必繞口接舌,一笑置之,越歡快轉身,她越怒火攻心,至後氣血堵塞而死。”
意玲瓏,一個江湖怪客,看似大大咧咧,竟也懂這些攻心謀術?莊琻那些罵語,與意玲瓏反差相向,真是令人歎為觀止。
庒琂心底暗暗笑,不搭言。那會兒,意玲瓏已回到自己的屋裡。
依舊如前,關好門戶,溼身的衣裳也不去換,趕緊從懷裡掏出夜明珠子。因白髮鬼母說過,夜明珠子是毒粉,舔一舔能活命,所以去時先在屋裡找一張油紙攜上,尋到夜明珠,將其包在紙中。如今,即便外頭浸溼,夜明珠依舊幹亮,未遭一滴水浸染。
她走到床前,輕輕呼白髮鬼母:“仙女,你死了沒有?”
“鬼母”這一稱呼,實在不好叫出口,因出門前贊她是仙女,如今就當她仙女一般叫喚吧!畢竟,聽到被人稱為仙女,她高興呢!
白髮鬼母沒響應,挺直而躺,閉目無音。
意玲瓏有些緊張,伸手去探鼻息,手還沒伸到鬼母的臉上,外頭忽然有人敲門。這嚇得意玲瓏猛然收手,咬牙的轉頭怒道:“誰!”
敲門的是丫頭子,笑嘻嘻回覆:“姑娘在呀!娘子找姑娘。”
意玲瓏將夜明珠子藏在鬼母的被子下頭,然後很是厭煩走出去,半開著門,探出溼噠噠的頭。丫頭子見狀,嚇得往後一退,再怔眼端視。
意玲瓏道:“我正沐浴洗澡,全身乾淨好出去幫娘子買拜神的東西。有事兒?”
丫頭子“呀”的一聲,笑道:“姑娘真是用心了。話說神仙最喜潔淨。姑娘想得真細緻。”
意玲瓏不喜歡這些抬舉,翻白眼地道:“有事兒趕緊說,冷死老孃了!”
丫頭子連連道:“哦!娘子想請姑娘過去,倘或姑娘忙,我說給姑娘知道也行。”
意玲瓏冷得牙齒咯咯響,怒道:“那你倒是說呀!你覺著我渾身溼著很快活?要放屁要撒尿你趕緊!”
丫頭子紅臉道:“娘子說,姑娘出去買拜神的禮品時,順道買辣子回來。娘子要吃。”
聽罷,意玲瓏用力關門,丫頭子被響聲擊得往後退去,未等她轉身走,意玲瓏又開門出來了,道:“回來!”
丫頭回來。
意玲瓏道:“娘子幾個月前不是隻喜歡吃酸的麼?怎麼這會子又吃辣的了?”
丫頭道:“姑娘你不知。”四下張望看有無人,再湊頭去給意玲瓏道:“那會兒吃酸,是酸梅那丫頭挑唆的,她想要老爺給賞。你知道酸兒辣女吧?娘子吃酸,可不是給老爺說娘子要生兒子了。才剛不知你在不在,老爺來了,端了一盤子的酸梅來。娘子問我‘為何總要我吃這個?’我跟娘子說‘酸兒辣女,娘子你多吃就生兒子了。’娘子說‘那我不吃,我要吃辣的。’我說‘為何呀?’,娘子說‘男子皆是強盜,免得日後又回我們老家去搶人。生女兒吧!’我說‘生女兒有什麼好,生了女兒沒人待見你了。’,娘子笑了,說正好。這不,得勞你去買辣子了!外頭有,怕太太老爺瞧見不好交代。”
意玲瓏聽完,嘿嘿作笑,然後指著丫頭子的頭臉啐道:“準是你嫉妒酸梅,硬是耍心眼讓娘子吃辣子。”
丫頭子冤枉道:“姑娘冤枉我。”
意玲瓏關門前白她一眼,道:“冤枉不冤枉你自個兒問你爹媽去!娶的什麼鬼名字,叫的不是辣椒?”
是的呢!這丫頭子叫辣椒!
所以,意玲瓏準是覺得叫酸梅的邀功,挑唆吃酸梅,這叫辣椒的,嫉妒人家酸梅,改挑唆吃辣子。此刻,意玲瓏譏笑她們,可也應了這事兒。
辣椒嘟嘟囔囔的回去不提。
再回身關門,意玲瓏探頭去看了一眼白髮鬼母,依舊是那副靜躺模樣,她又因自己冷得厲害,趕緊去把衣裳脫了換一身幹棉袍,誰知,溼身的時候不覺得這般冷,換上乾衣裳反而冷得膚裂骨疼。她哆嗦嘆氣幾聲,信手將床鋪上的蓋子撈過來,緊緊披在身上。
這會兒,再移步到白髮鬼母這小閣屋來。
誰知——
在簾子外頭,聽到鬼母舒暢吟歎聲,等意玲瓏撩簾子進去,迎面看到鬼母坐在床上,已是活過來了。床下的地上,幾顆夜明珠子突突突的四下滾走,有一顆正往意玲瓏腳跟滾來。
意玲瓏抬起鞋腳,猛力踩在珠子上。也不撿起,快步衝到床前。
白髮鬼母那詭異乾癟的面孔,正在舒展,毫無血色的嘴唇微微揚笑,無眼珠的雙眶緩緩睜開,道:“舒服了!”
意玲瓏憋住氣,怔怔地看鬼母,又扭頭看地下那些夜明珠。
白髮鬼母摸索道:“姑娘在?”
意玲瓏忽然的反應,道:“在在在!”
白髮鬼母笑道:“姑娘有酒麼?”
意玲瓏驚詫,這病才好,要喝酒?不過,回應:“我正要出去買東西,你要吃酒,等會子給你買。不過,你得躺下歇好了再吃。才剛我以為你死了,叫也叫不動。”
白髮鬼母被意玲瓏服侍,又躺下,道:“哪裡捨得死,我聽到姑娘叫我了。仙女仙女的叫,讓我死,捨不得呀!我這樣貌美的人,得出去把莊府的娘兒們個個比下去了才死。只是,我得先舒坦舒坦,吃幾口酒。我剛說要吃酒,不是外頭有買的,莊府就有,叫金紙醉的酒,聽過沒有?”
意玲瓏搖頭說沒聽過。
白髮鬼母道:“那你準是莊府最低賤的下人了,這都不知道。”
意玲瓏扭曲鼻頭,“去”的一聲。
白髮鬼母又道:“那金紙醉是好東西,就是烈了些個。你尋個時候幫我拿來幾瓶子。”
意玲瓏一屁股坐在床沿,腳踩地上一顆珠子,來回滑著,道:“莊府那麼大,我怎知道哪裡有?”
白髮鬼母詫異道:“你問去呀!總有人知道。”
意玲瓏無奈,道:“這都什麼事兒呀!你說!你看啊,我先偷一個人出來,又幫這個人偷一堆珠寶出來,現這個又叫我去偷酒!你說,我一個人偷,全都是我的,憑什麼你來差使我呀?你給我銀子當辛苦費沒有?”
意玲瓏心裡想想還真有氣。
白髮鬼母並不介意,緩聲道:“好心的姑娘,好人有好報呀!再說,地下那一地的金銀財寶,我給你了。哪能叫偷呀!我還跟你說,莊府金紙醉釀造的方子是我出的,我要吃自己的酒,怎叫偷了?”
意玲瓏聽畢,猛然站起來,低聲責問:“莊府不是你仇家麼?如今聽來,我感覺不對勁兒啊!仙女,你到底什麼來頭?”
白髮鬼母咯咯咯咯笑不停,之後道:“老實告訴你,姑娘,我就是天上一萬八千座神仙的至尊神,莊府裡那些個螻蟻,是我昔日腳底下的螞蚱!是螻蟻變的螞蚱!你說,我是什麼來頭呀?”
意玲瓏嫌棄的歪起嘴巴,不愛搭理了。
末了,意玲瓏沒答應白髮鬼母的請求,也沒明說拒絕,稍後威逼利誘加上恐嚇把她安撫睡下,便出去購買娜扎姨娘拜神需要的東西。
事端,由此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