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老薑計(上)(1 / 1)
壽中居里廳。
大奶奶隨竹兒走進來時,見老太太正躺在炕上,手裡拿一柄西洋玻璃鏡對著一把團扇照看,聚精會神的樣子,端詳團扇上的刺繡。
竹兒一面進來一面笑對老太太說:“老太太,大奶奶來了。”
老太太抬起頭稍稍看了一眼,又勾頭盯住那柄鏡子。
大奶奶遠遠的在炕外站住,自主端禮,謙卑倍至。
老太太淡淡地道:“坐吧!”是招呼大奶奶坐下。
大奶奶不敢擅自前去坐下,仍站著。竹兒笑著走過來,伸手扶住她,讓她坐在老太太對面炕邊。
才坐好,見老太太把玻璃鏡子放在桌子上,又把團扇遞來。
大奶奶猶豫了半會子,微心顫抖地接過團扇,不安地瞧上頭的花繡。
老太太道:“這扇子可好?”
大奶奶還未曾細看,只點頭道:“老太太處的東西,皆是臻品。”
老太太曲起腿腳,揉了下,竹兒見狀,趕緊蹲在炕邊,伸手給她捏。略是舒服些,老太太才舒緩出一口重氣,道:“還沒入夏,我拿出來早了些。說來也怪,今日我反而覺著有夏日的味兒了。想起往年有一把好扇子,總想不起來放在何處,找半日沒找著,不想去找吧它又出來了。我想,等入夏了,送給琂丫頭用。你看這扇面,跟琂丫頭可配得?”
大奶奶這才用心細瞧,並用玉手觸控它,那針織刺繡細膩柔和,是絕佳的上品,便讚歎道:“畫面秀麗,針線工整細緻,顏色富而不宣麗,配姑娘正當。”
老太太笑道:“只看得這些?”
大奶奶不敢多言,笑著點頭。
老太太伸手,拿回扇子,道:“我看你為人沉著,心思仔細,也不過如此。這扇子若按你這般說,與常扇無任何區別,當不得臻品了。我告訴你吧,這面扇子,是臻品無疑。”
說著,老太太反覆轉過扇面,想讓大奶奶看清楚。
可大奶奶不敢越禮直望。
老太太又道:“瞧得清楚?”
大奶奶戰戰兢兢地點頭,又搖頭。
老太太無奈地放下扇子,道:“常人執扇,無非是扇子而已。此扇與常扇,或有異同,若沒仔細看,是看不出來的。這是一把雙面繡團扇。若不曾兩面看,怎知曉,正面是花,背面是蝶。”
果然,再翻看扇子,兩面的刺繡不一樣呢!這是如何繡出來的呢?
老太太也不解釋,道:“人、事、話,如扇面,做得好,用得好,說得好,那邊是好,做得不好,用得不好,說得不好,如這扇子這般,多出來的便是多餘的了。有話說,話如扇面,用得妥當能涼風遮日,能驅蚊遮羞,若不好,拿著累贅遭人厭煩。”
大奶奶頷首躬背,稍應禮儀,卻不敢言語,心裡來回琢磨老太太話裡的意思,莫非老太太想說自己是兩面之人?
老太太見她如此,想必是她懼怕自己不敢越禮說話,便道:“那日我本要問你,在籬竹園落水,咳嗽可是加重?如今見好些沒有?”
大奶奶趕緊起身,深端大禮,回道:“多些老太太關心,請老太太恕罪。”
老太太擺手笑道:“關心是有,罪從何來?換做誰也不願自己掉進水裡,活折騰自己。”
大奶奶尋思著,老太太既然提及籬竹園,或許想知道那日自己為何出現在那裡。凝思半會子。老太太又讓她回坐。
大奶奶這才說:“原是我不夠小心,亂走了寸步。”
老太太道:“東府跟北府,大姑娘倒常去,你太太極少過去走的。你能去各府走走,可見你是有家室心的人,懂得周旋。也該是如此,人情世故,不就是走出來的。”
大奶奶顯得極其不安,這話不知是褒獎還是斥責,趕緊道:“那日是姑娘生日,我也不該走的。籬竹園的姨娘身子忽然不舒服,她們說在壽中居這邊兒怕衝撞了老太太,所以才要回去。我怕她們扶著不夠仔細,就搭把手送去了。”
老太太讚道:“這就是你會為人處事了。她們心眼小,這怕那怕的,到底連累了你,害你落水。”
大奶奶道:“是一家人,理應如此。”
老太太笑道:“常日裡,你府上的太太跟西府的太太往來密切,都因你大爺的病。西府太太常說,都是一家子骨頭。我聽後欣慰,沒想到你也如此說。很好。”一面命竹兒道:“竹兒,去把從白家帶回來人參花茶拿一包來。”
竹兒去了。
老太太又對大奶奶道:“你兩次入水,太不小心了。我這兒有新藥兒,與你一袋子。你回去泡一泡水吃了,若還不見淨好,再來拿。”
大奶奶迅速起身,跪下致謝。
老太太揚手讓她起身。
才起身,見竹兒託著一包藥出來,先遞給老太太。
老太太揚手示意,送給大奶奶,蜜蠟識意,過來接了。
爾後,大奶奶道:“我們府上也配有藥兒,如今拿了老太太這麼好的,怕糟蹋了它。”
老太太道:“何為好藥?治得了病,皆是好藥,若這藥兒治不得,便如糟糠,實看無用。你不必推辭,拿了吧。”頓了少頃,又道:“才剛你說籬竹園的人身子不舒服,是怎麼回事兒?”
到底,老太太循循善誘,步步逼問當日的事兒了。
大奶奶心裡驚歎,薑還是老的辣呀!
於是,大奶奶回道:“我也不知,我見說肚子疼,以為是要生了。後來,又不疼了,問姨娘,姨娘說不是要生。”
老太太急了,道:“為何不來知會我們一聲?也沒見你們找大夫來呀。一個個的心竟如此大。”
大奶奶道:“都是我們一時驚嚇糊塗了。”並沒把當日的真實情景告知。
老太太也見沒發生大事,便道:“幸好沒釀造大禍。如日後再有如此,你得知會給我們知道,若是情急,先請大夫來細瞧。”
大奶奶點頭。
老太太道:“琂丫頭自生日那天起,每日都在我這兒,我知道她有孝心,陪著我呢。你今日來,那你也多陪我一會子,讓琂丫頭去歇一會子吧!”
大奶奶含笑答應。
這時,管理中府廚房的大丫頭菊兒在外頭向竹兒招手,被老太太見到了。老太太很不滿地叫她進來。
菊兒進來,端禮。
老太太道:“又不曾偷懶耍滑,弄這些張致來做什麼?”
菊兒微微看大奶奶一眼,道:“老太太,我這不是看你跟奶奶說話麼?誠心不願進來打擾。誰知竹兒姐姐看到了當沒見。”
老太太啐道:“那是別人知禮兒。”
菊兒不好意思矮下半身,聽訓。
竹兒才笑對菊兒到:“有事兒?”
菊兒再三看大奶奶,想是要回避她說話。竹兒大意明白了,便拉住她往外走。
老太太白了她們一眼,欲出口制止,可來不及了,丫頭兩個嘀嘀咕咕已出去。沒一會兒,竹兒進來,俯在老太太耳根說幾句。
大奶奶略是迴避,別開臉面看別處。
之後,老太太揚手示意竹兒道:“你再端去,告訴她們,等用過了,我待會子來看她們。有些話,我還想跟她們說一說。跟她們講,我年紀大了,平日沒求過人,只為這個,我想求她們一件事兒。”
竹兒道:“是!”退出去。
大奶奶看到老太太有些惱狀,便道:“老太太忙,那我先告辭了。”
老太太擺手道:“不忙。還想讓你多陪我一會子。”因而道:“這兒有位客人,我正想去見一見,你若無事,留下來跟我一道去吧!”
大奶奶顯得欣喜萬分,嫁入東府以來,陪主家人見私客,從未有過這樣的待遇。
一會兒後,老太太重換新裝和披掛,由竹兒扶著走出壽中居里廳。大奶奶隨之身後。
轉出壽中居廊下,往偏院閣樓行去,越是往裡頭走越是僻靜,外頭尚有丫頭僕子行走忙碌,再行到裡頭一些,竟無一人,四處靜悄悄的。
大奶奶心裡暗疑:老太太安排什麼樣的客人在這兒?
她心裡也想到,該不會是仙緣庵的人吧?
七轉八拐,終於到了一處私院獨宅,眾人停下。那宅子外頭有門,門裡頭是獨院,院後是一處矮房子,雖不及莊府其他府院那般富麗堂皇,可收拾得乾乾淨淨。
到此處宅子的門口時,讓大奶奶感覺蹊蹺的是那門外上了一把鎖。
竹兒去開啟鎖。
這時,聽到院屋裡傳來一陣木魚聲。
大奶奶猛然驚醒,暗道:壞了,老太太讓我來見純光師父了。一旦相見,不就漏個底見光?
此刻,大奶奶絞盡腦汁,想找個理由迴避,卻找不出。
當下竹兒已將門開啟。
老太太先入。
大奶奶遲疑著,眼神露出懼怕,躊躇不前。
老太太見她沒跟來,便轉頭來道:“進來吧!不怕!”
大奶奶稍稍舉步,再走兩下,戰戰兢兢道:“老太太會見貴客,我去了怕是失禮了。”
老太太笑道:“無妨!該見的遲早要見。你是莊府大奶奶,但凡是我們莊府的客人,你皆見得。”
大奶奶無言反駁,硬著頭皮跟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