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老薑計(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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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宅院,竹兒墊後關門。

愈步步向內,愈步步驚心。

大奶奶明顯感覺到自己的雙腿在裙子裡顫抖,蜜蠟一手託著才剛老太太賞送的藥兒,一手將她扶住。

竹兒驚覺大奶奶的臉色不對勁,略是停下半步,對她道:“奶奶怎麼了?”

大奶奶拼出些許笑容,搖頭道:“想是落水的寒氣沒去淨,這會子又上頭了。”

老太太聽得,轉身來,道:“既這樣,竹兒你領你大奶奶到隔壁屋子坐一會子,我進去會完客,再一道出去吧!”

很是輕巧的說話,大奶奶如聞大赦。

如此,竹兒帶大奶奶轉向另外一間居室。才剛進去,未曾站穩,便聽見從隔壁傳來老太太的一聲說話:“讓仙姑久等了。”

那會兒,竹兒示意大奶奶靜聲,爾後她自行走出,往老太太那邊伺候去了。

蜜蠟不明情況,來扶住大奶奶,勸她坐下:“奶奶不舒服,坐會子吧!”

大奶奶擺手,意思是不必,倒側耳傾聽隔壁在言說些什麼。

當下又聽到老太太道:“我府上招待不周,請仙姑原諒。”

大奶奶聽到此處,胸口的心跳噗噗直響。因看不到隔壁的情景,更顯得不安心。於是,在壁櫥隔扇尋縫隙,好讓自己瞧得清楚。果然,等她找到一條縫隙,細心的看去,見到那屋裡有幾個人,老太太坐在堂上座椅,兩個尼姑站在下頭。

老太太一臉的客氣,道:“仙姑不必拘謹,請坐吧!”

竹兒也伸手去引請。轉眼,看到尼姑坐下,而另外一尼姑,站在邊上。

坐著那位,正是純光。

竹兒含笑地對老太太道:“老太太,要不要請茶來?”

老太太沒回,只把桌上擺的飯菜盯著,搖頭。是呢,桌上端來的飯菜,仍舊未動。那是老太太吩咐端來給她們吃的。才剛菊兒去壽中居回話,躲躲閃閃大奶奶,想必因這檔子事兒吧。

因此,老太太道:“仙姑是覺著我們府上的齋飯不如你們仙緣庵的可口?竟一口沒吃呢!”

純光道:“罪過。請老夫人看在菩薩的面子上讓我們回去吧!出來幾日,庵裡不見我們回,怕是擔心呢!”

老太太笑了,道:“有何擔心的?出家人四大皆空,該有的修為。離得你們,庵裡便活不下去?可見她們不是誠心面佛,心中有牽絆,四大皆空,是空談了。”

純光臉色難堪,抬起手,合掌起禮,大有遮掩的意思。

老太太微微哼了一聲,道:“我這人對於佛法,說信,也能信,若說不信那些,也不信。我們祖宗歷代,有自己的神佛。往年,我願意舍香油去你們庵裡,多半是看在昔日舊人的面子上,如今舊人不在了,有些話,我當你面說也無妨。就此,我便不上你們仙緣庵了。可又想,那麼多年,一時斷了,你們難免想我們莊府絕情薄信。”

純光道:“是老夫人多思多慮。我們出家之人,怎會輕亂揣測他人信念?我佛門信眾,以好生積德為善本,存根緣善念者,皆是同門。”

老太太道:“存心佛法,善念根緣,未必是真門人。但無妨,世人好惡,未必個個面善是真者,個個惡面,是惡人。”

純光合十點頭,不應駁。

老太太見她沉默,再道:“我府上的婦人不懂佛門道法,所以,我主張寄善信於你們仙緣庵,由你們日夜幫禱告。這是我初心。誰知,你們聽了召喚竟然來了。頭先幾日,我想,多半是冒牌的仙姑,隨後幾日看來,你們真是那處的人。原本我有些惱怒,想讓人提你們去見官,又想佛門之人,都推崇善行,我何苦憑空造孽?所以,如今我想,陰差陽錯,不如讓仙姑留在府上,我安排這處僻靜之地,讓仙姑作為佛法庵位,日夜為我府禱告上蒼,乞求事事順意。”

純光急道:“老夫人有心,按此前寄香油與我們仙緣庵,最當虔誠。”

老太太擺手笑道:“此一時彼一時,我覺著這樣甚好。”

純光起身,大有哀求之意:“都怪賤尼不懂老夫人的家法,亂步走來。多有冒犯,請老夫人恕罪。”

說著,純光不顧臉面和身份,倒頭跪下,向老太太磕頭。

至此,老太太滿眼鄙夷,笑道:“仙姑不必大禮,倒折我老命了。快快請起。”

小尼姑普度扶純光起身。

純光道:“求老夫人放我們回去吧!”

老太太假意露出氣惱之色,道:“仙姑何出此言?難道我們莊府廟小殘破,仙姑不願光臨駐留?”

純光悶頭吃了一棒,實是啞巴虧。

老太太笑道:“我原想佛門之人,皆是好善有德。才剛仙姑也提及這點。唉,既然仙姑這樣說,難怪我此前將仙姑想成冒牌貨了!”

純光聽畢,緊張上臉,快語道:“老夫人恕罪。怪賤尼言語失寸。”

老太太依舊不肯鬆口,道:“那你可願意留下為我祈福作禱?”也不等純光回應了,笑對竹兒,道:“今日出去,你差人將這屋舍改造改造,該有的佛像、龕籠香爐,一件不許少了。一併添置清楚。皆要金身披掛,樣樣如仙緣庵的為上。”

竹兒快意答應。

老太太再對純光道:“如此,可滿意?”

純光無還口之力,嘆息合十,算是應答了。

老太太支援起身,道:“既然這麼說,我們就定了。日後勞動仙姑日夜供佛,替我禱告平安。你若不放心仙緣庵,我差人替你轉達一聲。今日之後,想必你要在我府上多呆些日子了,庵裡,你可有代掌門之人候選?推薦一個來,我讓人傳話。或你擬寫一封書信,我讓人寄送轉達也可。”

純光驚異,暗自悔嘆,不該來莊府呀。

如今,純光只能答應:“謝老夫人抬愛。”心裡卻深思,等尋得機會,要快速離開莊府。因為,在籬竹園看到一箇舊人,那位舊人昔日跟自己在仙緣庵有宿怨,怕被報復。

老太太很是滿意,扶住竹兒的手,道:“那我們回吧!該準備的我們準備著,也讓仙姑安心吃一頓飯。沒力氣敲木魚,如何問得神佛保佑?”

這話將純光說得滿臉通紅。

竹兒以為老太太真要走,便提醒道:“奶奶還在那邊。”

老太太驚醒狀,道:“我倒是忘記了,快請過來。”

隔壁。

大奶奶聽到這些,已是驚心動魄,當聽到老太太要請自己過去面純光,不知有多少的惶恐。

竹兒聽老太太的指示,沒一會兒過來了,對大奶奶道:“老太太請奶奶。”

大奶奶不好推,只能去了。

到了隔壁那屋,大奶奶勾首步入,生怕純光一眼認出自己。

純光見到一位珠光寶氣的美婦,自然不敢正面直視,也勾頭合掌舉禮。

大奶奶端禮,靜立。

老太太走過來,攜住大奶奶的手,介紹道:“這位是我長房孫媳婦兒。”

純光略是抬頭看一眼。大奶奶的頭勾得更低了,面紅耳赤的。

大奶奶為了不失禮,稍稍出聲問候:“師父有禮。”

這聲音,這臉龐,可不是當日慧眼在仙緣庵的模樣了?純光心中暗暗吃驚,天底下怎有這樣相似之人。

不由的,純光痴望大奶奶。

老太太見如此,道:“那我們先回吧!”

大奶奶快手去扶住老太太,竹兒也在一邊幫扶著。走出屋舍,純光還追出兩步,凝視不捨放眼。

出了院子,老太太又示意竹兒將門上鎖。

看上完鎖,大奶奶抑制不住心情,也邁不動腳步了,“撲突”一聲朝老太太面前跪下。

老太太吃驚,連連扶起,道:“身子骨這般弱,我看趕緊回去歇息吧!竹兒,快扶起來。”

竹兒和蜜蠟一人一邊,將大奶奶扶起。

幾人就此向壽中居外頭走去。

路上。

老太太笑道:“你覺著這尼姑如何?”

這話,明顯對大奶奶說的。

大奶奶愣了一下,見竹兒沒回,便小心地回道:“人是和善的。老太太留那位仙姑在府上了麼?”

老太太道:“不留著,難道還要她出去散播我們府上有位落水的大奶奶?”

說著,老太太停住腳步,深深地將大奶奶看著,似還有話要言語。頓了些許時間,老太太欲言又止,終究沒說。

大奶奶當是感覺不到,眼神糊塗的樣子應對過去了。

快到壽中居院外,老太太又道:“我想,你該明白我的意思。留這兩位尼姑在府裡作禱,都是為了保家宅平安。你是長房孫媳婦兒,這等事,你得知道。不過,今日讓你見,回去不必張揚。你可知我的意思?”

大奶奶端禮回應:“孫媳婦兒記住了。”

老太太欣然點頭。

這些對話,看似平淡,可大奶奶怎不知老太太的心意?保家宅,不就是保庒琂麼?讓自己面見純光,這招棋子,也只有老太太這樣的人才敢做。她讓大奶奶正面與純光相見,無非要讓純光知道,這是莊府大奶奶,不是她仙緣庵的舊人;也讓大奶奶放心,這等舊事,她已出手整治了。餘下的,需要大奶奶安心,並且鎮住底氣。老太太這些說話和行為,不正是想如此表達麼?

行至壽中居門外廊下。

大奶奶正要端禮告辭,忽然見到院中走來幾個人,她們是庒琂、子素和三喜。

老太太見了,笑道:“才剛跟你嫂子走了一回,散心去了,你怎也來了呢。”

庒琂快步行近,疑惑的眼神望大奶奶,再微笑對老太太道:“才剛竹兒姐姐來請,我原是要跟過來的。可竹兒姐姐說,老太太要跟嫂子說些話,怕我聽了不好。”

老太太皺眉頭,笑對竹兒,大有嗔怪之意,道:“這丫頭最會唬人,她心疼你日夜陪我。實是想讓你歇息一會子,好讓你嫂子代勞。可見她的心了。”

故此,庒琂向竹兒端禮致謝。

竹兒回禮,道:“都怪我不懂得說話。”

再客氣幾分,大奶奶端禮告辭,至此至終沒跟庒琂暗對眼色和說話。

庒琂見大奶奶走,心生幾分不捨了,想追出去送,可老太太不給,拉住她,道:“你隨我進來,我有件禮物送與你。”

那會兒,大奶奶已走出院子,聽到老太太那話,知道老太太想送那把團扇給庒琂。

一路回東府滾園,大奶奶心思沉沉,細想著:這事兒遲早要給琂姑娘知道,老太太養那麼大一頭猛虎在壽中居呢!今日自己僥倖沒被當面捅破,哪一日琂姑娘與純光碰見,如何是好呢?

大奶奶越想越是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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