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爭渡!爭渡!(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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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有詞吟道:

“山下千林花太俗。山上一枝看不足。春風正在此花邊,菖蒲自蘸清溪綠。與花同草木。問誰風雨飄零速。莫怨歌,夜深巖下,驚動白雲宿。病怯殘年頻自卜。老愛遺編難細讀。苦無妙手畫於菟,人間雕刻真成鵠。夢中人似玉。覺來更憶腰如束。許多愁,問君有酒,何不日絲竹。”

此是辛棄疾《歸朝歡·山下千林花太俗》之詞句,以俗野之花,望興哀嘆,為其惋惜,寄情寄意。

庒琂應莊玳的請,要告知他作禮物的辦法,她先詠出這詞句來。並非貶低三姑娘莊瑛是後出,四姑娘莊瑜為庶出,她本意想鏤取其中一句給莊玳,再道:“苦無妙手畫於菟,人間雕刻真成鵠。夢中人似玉。此句,你意為如何?”

莊玳莽態,不知庒琂想表達什麼意思,道:“妹妹別賣關子了,只管說與我知道。我才學不及妹妹的高深。請妹妹別這樣笑話我。”

庒琂搖頭道:“人比嬌花,花擾人心,前人稼軒驚歎‘苦無妙手’,又說‘人間雕刻’,可見贊人無非有二,與之畫之,與之鏤之,但得其一,無絲竹也能盡酒興。你要取其一,不正好?今兒節骨眼,鏤刻生辰擔是不能了,你可畫來便是,異曲同工,誠心可見。”

莊玳擺手道:“我還以為是驚人的辦法。二月十九那日,我送妹妹的禮物不正是畫之摺疊?現下又給妹妹們這樣,一點兒新意都沒有呢!”

庒琂笑道:“瞧你整日裡機靈,這會子怎呆了呢!變通一二不就可以了?鄭板橋畫蘭,你為何還畫?不止你畫,還有千千萬萬的文人墨客也畫了。蘭姿百擺,各葉春秋,多一葉,少一枯,氣質皆不同,看你如何添置和取捨了。”

莊玳驚奇地看著庒琂,默不作聲了。

庒琂道:“怎不說話了?”

莊玳稍稍皺眉頭,道:“要這樣說,與偷抄有何區別?妹妹你想,關先生書案正是他人偷抄呢,可不是妹妹這一理論了。”

庒琂道:“怎可同等而語。先生的書文我沒見過,你說的偷抄是什麼意思呢?按我說,偷,即是竊取他人之勞作成果才為偷,抄,即斷字取義為抄,連名字都不改的,當是公然犯罪偷竊呢。天下文章一大抄,也沒什麼好說的。總歸有要臉的和不要臉之分而已,沒什麼出身高貴之分。我個人不推崇這些小人之作做。今日我推薦你這般做,不能與先生書案相提並論。請你先知悉。你這方是家內姐妹兄弟的禮物,再者說,你送與我的生辰擔,只是有些許描畫,摺疊而成。你要給三姐姐和四妹妹做禮物,拿出捲紙來,繪一幅便是了,若紙張上僅繪生辰擔,單薄無內容,還缺乏新鮮;何不將姐姐和妹妹的畫像畫在上頭,各執一擔?如此一來,生辰擔有了,還賦予新意,寓意更是深遠,也見你的心。”

莊玳聽完,拍手稱好,連連道:“妹妹這樣一說,果然通透。兩幅畫作,難不倒我。”

庒琂望了望窗外。

窗外,夜色春風,驚寒未退,掛在廊下的燈籠搖曳隨擺。

少許,庒琂對莊玳道:“此刻入夜正深,你要回去作畫,我就不多說了。”順手將肅遠贈的生辰擔拿起來,遞給莊玳,接著道:“這個你拿回去參照參照。”

莊玳不願意接,道:“我自個兒創造一個生辰擔,不用參照他的。”

庒琂只好收住。

子素冷眼看她們亂說半日,不禁露出幾分鄙夷之色,道:“爺為了它來,反而棄之不用。豈不是白跑了。”

莊玳起身,一面打躬告辭,一面道:“非也,我今夜來,就為聽妹妹說話。這比肅遠的生辰擔貴重多了。”

言畢,莊玳載興而歸。

餘後下夜。

庒琂主見,讓子素和三喜去把老太太賞送的珍珠鏈子拿來。原本,庒琂想作兩幅美人肖像圖當生日禮物,分別贈與三姑娘莊瑛、四姑娘莊瑜,因莊玳無計劃,她便把這一想法給他說了,讓他實現,自己反倒沒了。思來想去,只好將舊放的珍珠鏈子拿來,重新定製,在上頭做些花樣,以此做禮物。

三喜端來珍珠,庒琂拿起,撩起鏈子,細細端詳,不自主嘆道:“濟南多名泉,嶽陰水所瀦。其中孰巨擘,趵突與珍珠。”

子素拈針線,幫做事前準備,聽庒琂嘆說,便道:“隆帝的句子最狹隘。趵突泉‘卓冠七十二,分匯大明湖’,照他推理,因此才產得天然珍珠。他不知珍珠須得海水養?西洋自然學科也有說,山中之水為死水,死水怎能養得天然珍珠來?我看,隆帝還不知自己出了笑話吧,姑娘還拿出來說。就算有大明湖,那大明湖的水未必如我們南邊海水一樣?”

南邊?

老家。

庒琂摸著手中的珍珠,陷入一陣迷徨。這將近一年,似乎忘記老家了,忘記那些時年,以及那些快樂的光景。子素仍然在身邊,自己也健在,而不健在的人呢?即便健在的人依舊,性情品格卻不一了。如手中的珍珠,是珍珠無疑,無論山中產出,還是海外產出,應有差別,可終究還是珍珠。

庒琂道:“姐姐對隆帝的句子,理解過於自我了。不過,前人思想,就是拿來消遣,不必當真,何須計較它的來歷呢?是真的珍珠就好了。”

子素道:“我也是隨意說,逗你玩笑罷了。看你一日不開心,還要絞盡腦汁替那位想辦法,換做我跟三喜,是不得搭理。”

庒琂道:“不理他,他不肯走,呆久了又叫人落下話來說。”靜下一會子,再撫摸珍珠,顯出一副愛惜不已的樣子,又說:“前世古人涉海而居的少,見到珍珠嘆為至寶。姐姐說是笑話,那便是笑話吧!左不過我們這樣的人,海邊來的又如何,今日不也困於此?唐玄宗的江東妃有《樓東賦》,賦裡雲說‘長門自是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瞧,我望而興嘆,太入古人的調了。”

子素識意,只作微笑,沒應了。爾後,庒琂心思淡淡地將鏈子剪開,數出幾顆圓潤些的珍珠,想將它結兩朵珠花,可擺了幾款樣式又覺著不好看。至此,搖頭作罷。那時,窗下的鸚鵡咕咕的悶響,庒琂扭頭去看,正好看到它的羽毛折射出一道光彩。一時間,庒琂似有了主意,歡笑地對子素道:“姐姐,日裡收集的鸚哥兒羽毛放哪裡了?”

子素不解:“怎麼?不送珍珠,改送鳥毛了?”

庒琂笑道:“這怎麼說的呢?點翠不也是羽毛貴飾?未必是低賤之物。我覺著,鸚哥兒毛羽光滑,色彩絢麗,配上白珍珠,正好看。”

三喜聽到說羽毛,早轉身去找了。沒一會兒,將收集羽毛的盒子端來。

庒琂在盒子裡挑出四根,分別在羽毛枝杆上嵌入珍珠。等手工做好了,如釋重負,子素看她辛勞,斟茶來給她提神,茶沒端到,她讓子素趕緊站過來,還忙著要三喜也站來。二人不解,去了。只見庒琂拿起珍珠羽毛給她們插上。

珍珠潤白,彩羽奪目。

果然,巧新立異。放在髮鬢上很是耀眼。

子素端詳鏡子裡的自己,又看三喜的頭上,贊庒琂道:“也虧你想到。有出處沒有?”

庒琂得意至極,道:“要說典故出處,不算有。才剛忽然想到後山居士陳道師的句子,《木蘭花減字》有一句最敲心。”

子素道:“哪一句?”

庒琂道:“勻紅點翠。”

子素笑道:“勻紅即是淨臉上胭脂,梳妝點翠入青絲。你勻白,給珍珠上妝容麼?非得以鸚哥兒毛為點翠。實在牽強。確實算不得典故出處。”

庒琂默默道:“勻紅點翠。取次梳妝誰得似。風柳腰枝。盡日纖柔屬阿誰。嬌嬌小小。卻是尋春人較老。著便休痴。付與風流幕下兒古詞雲:十五年來,從事風流府。”

子素知道她近期哀傷,總要引出古人的思想來擾神,便不言語了,只當讓她舒心發洩罷了。

不料庒琂又嘆道:“‘十五年來,從事風流府’。我這一年來,從事風波亭。”

這才是庒琂要悲嘆的。

子素心疼地看著她,道:“雨過風亭,晚來秋,秋過冬至春也。坦坦然然之事,怎能叫事業?但凡事業成就,哪朝人物不是經過萬骨枯殘而得?憂思過多,反不利於篤定前行。”

子素這樣說庒琂,一則勉勵她,二則有責備之意;心裡倒十分讚賞她,一顆小小的珍珠配飾,她竟能引出那樣偏僻的深意句子,難為她的才學了。

事已停畢,暫且安歇,直至次日,陽掛脊簷,庒琂才起身。

當然,三喜和子素已起來忙碌了,無非是準備著去北府的穿衣,早起的熱水及牙粉,又接壽中居送來的早點。

那會兒老太太差丫頭來請庒琂去壽中居用餐,庒琂沒醒,子素以姑娘身體微恙的理由推託,老太太獲悉,只說讓她歇著,又讓人捎早點來。起身後,梳洗一番,用過餐點,庒琂去壽中居給老太太請安,陪說一會子話。恰時,北府的二太太曹氏差貴圓來傳,說那邊的茶點都備好了,看老太太什麼時候動身過去。

老太太回說:“急什麼。東府、西府、南府的都去了?”

丫頭說老太太未去,太太們自然不敢先來。

於是,老太太讓庒琂準備著,同時讓竹兒備好禮物前往北府。

此次北府行,老太太是自庒琂生日後,首次躥府走園,也是氣極之後首次公眾露面,府中婦人個個小心仔細應對,不敢大意伺候。東府雖然是以四姑娘莊瑜的生日主家人身份去,也算是主辦人了,到底,不能趕在老太太之前前往,其中微妙,深思便知,東府跟北府有隔閡,秦氏未必真願意和北府的曹氏有交集。若不是老太太發話,讓生日在北府過,秦氏還不想折騰這些麻煩。

有一日,秦氏跟西府的郡主說:“老太太太注重她們兩個了。爺們兩個生日大禮也沒見這樣。”

話裡萬分表現出為莊玳、莊璞兄弟二人不平,為郡主不平。

郡主道:“隨老太太心意。如今老太太看重四姑娘,也是極好的。男子女子皆是手心手背,再怎麼說,也是老太太的孫子孫女兒,沒有注重了誰,輕看了誰。”

因四姑娘莊瑜是小姨娘生的,她與秦氏雖有母女名份,卻沒親人情份,何況還是庶出的。秦氏平日不怎麼搭理她,所以顯得不太親厚,總之淡淡的。但是秦氏對大姑娘莊瑚,又格外另眼。這些,讓府中的人難以猜測。幸好,四姑娘莊瑜為人嫻靜,不大惹秦氏,不好爭寵,不樂於嬌溺,算是獨立的女孩兒了。

南府的么姨娘倒顯得平和,平日裡自過自己的,過大節參與大活動,無非隨份子罷了。南府比不得其他三府闊綽,份子禮也是有的。么姨娘並不計較這些。老太太生氣不見人這幾日,她關心著,但卻不摻合詢問,靜觀其變。

這期間,也就是秦氏跟郡主說那幾句,還是替大爺莊頊向郡主討藥順口說的。

曹氏私自請仙緣庵尼姑入府,老太太知道後,她心虛地向丈夫莊祿求助,莊祿憤恨批了她一頓,之後,夫妻兩人連夜負荊請罪。老太太先避而不見,後開門訓斥,就此回北府,她安分守己多了,沒與太太們有過多接觸,自然的沒什麼話。如今,老太太要來給她女兒過生日,她高興得合不攏嘴,人前人後忙得不亦樂乎,趕著指揮操持著搬弄那,如女兒要出嫁似的。

等老太太到了北府,曹氏殷勤地請她入廳就坐,還讓莊琻、莊瑛兩個女兒來磕頭。磕完頭,她又主覺地引請老太太入旁屋暖房去坐,吩咐女兒兩個好生伺候,便出去忙著了。

正巧,東府、西府、南府的來了。

么姨娘逮住曹氏,取笑她說:“趕明兒我們六姑娘七姑娘出嫁,你也來幫操持。我看你閒不下來,白養活底下的人了。”

曹氏啐道:“見不得我落好,趕著來笑話我呢。自個兒想做丈母孃還不想動腳力,六姑娘七姑娘攤上你,真夠委屈她們的了。可恨她們死去的娘走得早!”

是說笑,么姨娘也不生氣,連連啐她,便放她忙去了。幾府人趕緊入內見老太太。

太太們到,各府的姑娘爺們自然也到齊,庒琂見到眾人,該端禮的端禮,問安的問安,沒有不妥之處,只是萬事小心,左右在老太太跟前。

此處,子素出門前千叮萬囑:“你的步子,不許跨過老太太的腳跟。”

還有,大奶奶也曾叮囑過庒琂要少與北府沾染。

所以庒琂謹記。

虛禮完畢。曹氏樂呵呵地從外頭進來,手上端有一盤時興的瓜果,丫頭們捧著甜品跟在她後面,進來後,一一分給,也不多一句言語。老太太見她這樣,便道:“你也不用忙了,坐一會子吧!趁沒鬧熱,我想說幾句話與你們知道。你再這麼進進出出的忙,我的話等到明年也不用說了。

眾人聽聞,寂靜下來了。

曹氏垂手而立,儼然犯大錯的罪婦。

原來,老太太來北府,帶“包袱”來的,如今,是抖“包袱”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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