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四十二章 經(上)(1 / 1)
樓下。
來了兩個小丫頭子,嘰嘰喳喳的跟侯在下面的丫頭說話。
眾人在樓上聽聞,以為出什麼事故。莊琻十分不滿,臉顯怒氣,趴在欄杆上對下面的人道:“有規矩沒有?沒看到人在上頭議事呢?”
底下的人趕緊悄聲閉嘴。
莊玳搖頭作笑,示意回坐。才剛坐下,樓下的丫頭噔噔地上樓來,氣息尚未喘足,道:“爺,姑娘,外面的人來說,老爺們要來。”
眾人聽聞,猛然吃驚。
莊玳道:“是要來紅樓麼?老爺們來這兒做什麼?”
莊琻追問:“是哪幾位老爺來?”
丫頭緩一口氣,再道:“外頭的人說,老爺們聽說老太太願意出來走動了,便都來北府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告訴他們,說爺和姑娘在紅樓給樓取名字。老爺們知道了,說要過來瞧。哦,四位老爺都在。”
莊玳放心了,道:“好在不是府外的老爺們。”
莊琻噗嗤一笑:“看吧,還要取名‘新女子學堂’?還未定奪呢就怕丟人了。”連忙擺手向丫頭:“你下去吧,準備些好茶來。老爺們要吃好的茶,我們這些淡了不合他們的口。”
丫頭不走,躊躇半響,道:“老太太不許老爺們來,讓在那邊等著。”
莊琻啐了一口,擰了丫頭一手臂,道:“你個爛嘴巴一句不能說完?須得砍了幾截兒來說,我有性兒等你是不是?存心有意害我們著急呢!”
丫頭疼得皺眉頭張口,卻不敢叫喚,趕緊說:“老太太說,爺和姑娘們要是取好了,帶過去給瞧瞧。若沒好,再細想幾個好的來。晚些時候吃飯,大家一起裁奪。用到名字的,老太太給賞,老爺們也要給賞,二太太更要給大賞。”
一口氣,語速極快,說得清楚明白。
之後,莊瑛輕撫那丫頭,示意她趕緊下去,以免又遭她姐姐虐待。
丫頭見勢,拔腿衝下樓。
聽聞老爺要參與定奪紅樓取名,諸人有興奮的,有擔憂的。庒琂便是擔憂人中之一。才剛她說“折桂”有深意,此刻,後悔一時俏皮誇下海口了。
當下。
莊玝轉個神來,再問庒琂:“姐姐,你才剛說大大的有,是什麼呀?”
庒琂露出難言之色。
莊琻笑道:“聽說老爺們來,琂妹妹是被嚇懵了。我可告訴你們,幾方有賞呢!若是你們怕,都別報了,報我的就成。得了利,我們利益平分,瓊漿玉露,均得一杯,好不好?”
莊玝嗤鼻道:“你的也能行?要推崇,我推琂姐姐的‘折桂’,只是我還好奇,琂姐姐為何出這兩個字。”
庒琂本想以徐再思的《折桂令》來玩笑,可這行景,老爺們來了,一旦拿這個開玩笑,眾人再對他們說,自己豈不是顯得輕浮了?便因此苦惱。
莊玝又是窮追不捨之人,問了一次又一次。
無奈之下,庒琂解釋道:“原本是沒有的。如今就有了。老爺們對二哥哥、三哥哥很是看重,這個無疑吧?”
眾人點頭。
庒琂笑道:“這又為何?不就為了哥哥兩個讀書應考,謀得個好前程?最好是高榜殿堂,折桂於眾,狀元及第。雖說我們是陪襯玩讀,到底也希望他們有個好的前程結果。所以,我寓意哥哥們讀書奮發,早日折桂。”
莊玝嘆道:“原來這樣。”顯得有些失望。
莊瑜在一邊笑道:“我以為琂姐姐如七丫頭那般,會引來什麼典故故事呢!這也好,現成的故事。日後能成經典。”
庒琂很不好意思地點頭端禮,表示感激。是呢,能不能成為經典誰知曉?這位三哥哥讀書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二哥哥又是那副德行,對於仕運沒多大的興趣。
但是,莊玳很是感激庒琂,道:“還是琂妹妹心存溫暖,時時刻刻想著我跟二哥哥,取個名字不忘記鞭笞我們。感謝妹妹了。”向庒琂作揖。
庒琂回禮。
大奶奶見庒琂只說這些,又見莊玝失望之態,便插話補充道:“姑娘的‘折桂’並非無出處。”
莊玳興奮道:“嫂子趕緊說。”
大奶奶笑道:“何須我說呢?天下良書,俱有記寫。三爺讀書,隨意翻閱都看得到呢!”
莊琻聽了這話,捂嘴笑道:“嫂子這話真真好,打了他的臉。他要是知道,能拖到這個時候不應試?”
莊玳漲紅臉面。大奶奶原本想抬舉莊玳,誰知被莊琻一語點破,反而成笑話他了。
因此,大奶奶歉然施禮,道:“都是我誤口無舌,無心之言。並沒貶三爺的意思。”
莊玳道:“嫂子多心了。那是二姐姐看不慣我,老用這些話來惡激,我偏是覺著嫂子說得好。”
莊瑗跟莊玳感情極好,不忍看到他被欺負,便道:“桂林之一枝,崑山之片玉。哥哥以前說過的,怎會沒有?”
說著,她還去拉住莊玳。
莊琻將她拉過來,啐道:“你個小丫頭子,站哪一邊呢?還幫他說話。”
莊瑗道:“是姐姐說哥哥不好,我覺著哥哥好才說的。”
既然說到這份上,不想讓人為難莊玳,庒琂羞羞澀澀地也參一言,道:“桂林之枝,崑山之玉。還有芝蘭秀髮,折桂爭先。算不算‘折桂’出處?”
莊玝聽聞庒琂說這話,趕緊拉住莊瑜和莊瑛,道:“看吧,果然是有的。她就是不願意抖漏抖漏給我們知道。”
庒琂道:“班門弄斧,說你們知道的也沒趣兒。我隨意說那兩個字,就引出你們這些矛盾來,都是我不好。真是說了難,不說也難。”
眾人笑。
爾後,莊瑛默默道:“《佛說四十二章經》有曰:人有二十難。貧窮佈施難。豪貴學道難。棄命必死難。得睹佛經難。生值佛世難。忍色離欲難。見好不求難。有勢不臨難。被辱不瞋難。觸事無心難。廣學博究難。不輕未學難。除滅我慢難。心行平等難。不說是非難。會善知識難。見性學道難。隨化度人難。對境不動難。善解方便難。’這才是真難大經,姐姐好善,說難則不難。”
聽後,莊琻皺眉道:“你說的什麼,滿嘴的‘難’。還是說你的‘湖邊塢’吧!雖難聽,也比你難長難短的讓人易懂。”
莊瑛悶住,不語,搖頭嘆息,顯得有些抑鬱情緒。
庒琂看這對姐妹,真是各具神奇。二姑娘跋扈中透出世中平俗,且佔有慾強。三姑娘恬靜中散發善念,顯得淡泊無求,從她《佛說四十二章經》就可看出。或許,三姑娘莊瑛明白‘斷欲無求,當得宿命’的道理。
再有,莊瑛引用佛說箴言,讓庒琂心裡忽然泛起一層迷惘來。那《佛說四十二章經》還有說道‘忍辱多力,不懷惡故,兼加安健;忍者無惡,必為人尊。心垢滅盡,淨無瑕穢,是為最明’,自己忍辱曲爬,為的是什麼?為的是昭雪,懲治兇惡,可因一惡人聯及他人,那自己的所為不正是大惡大毒之人?
幸好莊玳岔開話題道:“如今,還有誰沒說的,趕緊說一個,湊好了我們去見老太太吧,想必都在那裡等著呢!”
曹營官放下筆,對莊玳道:“還有我沒說,不過,我說了等於沒說。略了我吧!”
莊玳不依,非要曹營官擬一個。
推脫不了,曹營官在記名備案紙末添了一個,大約是幾個字:“石頭跡。”
莊玳瞟了一眼,笑了,但沒說什麼。莊玝和莊瑛有些奇怪,拉上莊瑜也去瞧一眼,怪道:“名字有意思,倒是什麼意思呢?”
曹營官抿嘴笑,將大奶奶看了一眼。
此處,或許只有大奶奶能領悟到了,那日,因受曹氏的威脅,她從府外回莊府沒直接回鏡花謝,而是在北府呆了一陣子,爾後才回鏡花謝見庒琂。從北府出來的半路上,她百般傷心,於是坐在湖邊石頭上哭泣,正好曹營官路過看到了,還出言安慰一番。
大奶奶略是一笑,遮掩遮掩,當是沒見那幾個字。
因沒其他說話,眾人先後下梯子,一起離開紅樓。曹營官執著記名紙,說要給老太太和老爺們評斷,選出一個名字文魁來。
原路返回。
路上。
莊瑛的情緒低落,淡淡的表情,綿綿的步子,顯然介意她姐姐莊琻才剛的說話。出來後,庒琂便一直注視著她,想找些話來與她說,以能寬慰,所以略放慢了腳步跟她同肩。
走了一段路程,庒琂才對莊瑛道:“今日是你生辰,怎拉著一張臉呢?”
莊瑛抬起下巴,示意庒琂看她姐姐莊琻。
庒琂自然明白,沉沉一笑,道:“姐姐才剛還用《佛說四十二章經》說話,裡頭不也有清淨安樂,道不失矣?”
聽聞這句話,莊瑛神色轉喜,楚目含笑地望住庒琂。
庒琂向她擠了擠眉毛,倒不再說了,下意識地拉住她的手,繼續跟著眾人走。
回到正院屋前,有丫頭報說,老太太在太太屋裡坐著,跟老爺們說話。獲悉,莊琻一臉興奮,如獲大喜,連忙牽扯曹營官的衣袖,讓他趕緊去遞記名紙。莊玳也催促他去。
曹營官怕去見老爺們,遂而跺腳道:“你們去,我去不合適。好歹是你們府上的事兒,我一個外人摻合什麼呢!”
莊琻猛力推他,道:“少囉嗦,趕緊的!”
曹營官不動,站得跟木頭似的。莊琻又罵了幾句,實在使喚不了,轉頭讓莊玳去。
莊玳連忙擺手,怯生生的。
末了,莊琻憤慨道:“身為男子這般擔驚受怕,日後難成大事!你們丟不丟人。”便去搶曹營官手中的記名紙。
那會兒,莊玝挺身出來,道:“這有什麼怕的,我去!”
莊琻微愣,緩緩地將奪過來的紙遞給莊玝,斜眉垂眼,道:“好吧!你去!從今以後,你就他們的主兒,領頭班主帶頭領袖!”
莊玝接過紙,哼了一句,道:“不用!高帽子留你自個兒戴吧!二姐姐!”
說完,莊玝大步堅定地朝老太太和老爺們呆的屋裡去。莊琻卻一動不動,還捂嘴笑個不停,並假聲對莊玝道:“五妹妹,選好了名字記得出來通報一聲。若是選定了我,賞銀分你一半兒!”
莊玝本走到門簾處,忽然止住腳步,轉頭過來,朝莊琻冷冷邪笑,再扭頭向門時,已鑽進去了。
莊琻目送莊玝進屋後,深深地吐出一口氣,然後笑對眾人道:“我是要去的,可五妹妹不讓呀。我這二姐姐平日在她眼裡也只是擺設而已。”後半句,轉眼對莊玳說:“誰叫你們西府就她一個女兒,你們老爺又愛把她當掌上明珠!不像我們,我們老爺還……”說到這兒,她收住笑臉,似乎,往下的話勾起什麼傷心事了。
庒琂感覺莊琻有些不對勁,關心地問:“姐姐,怎麼了?”
原本,庒琂不想問,奈何莊琻這麼目中無人!如今而言,西府不止有莊玝一個女兒,庒琂也是西府女兒之一。眼下,從莊琻的神情看,她後半句話應不太好聽,所以她止住了。按莊琻的性格,她絕不會說一句留半截。
此處,莊琻拿庒琂開刀,庒琂必然要回敬,在她傷口上撒鹽。
莊瑜也很奇怪,稍稍拉住莊瑛,眼神在問莊瑛。
莊瑛平靜道:“我們老爺說,我們兩個是賠錢貨!”
見莊瑛那樣說,莊琻已收住的笑臉又散開笑容,啐道:“你才是賠錢貨。日後府裡掙大錢可得靠我,我要養你們所有人!看老爺摑不摑嘴巴!”
府內這些父輩的責罵怨言,莊玳聽多了,莊琻和莊瑛發聲牢騷,他只當是閒話,並無心聽,悄悄地走到窗下,蹲在那裡偷聽裡頭的人講話。
聽了一會子,大約是聽到莊玝彙報他們在紅樓的情況,老爺們說了些什麼,或許是有讚揚的言語。莊玳聽到了,心神振奮,急忙向莊琻等人招手,讓她們過來一起偷聽。
莊琻玩心粗大,自然要去的,順手又把庒琂拉上。見庒琂隨莊琻走,莊瑗和莊玢經不住誘惑,跟去了。後頭,莊瑛和莊瑜頂不過好奇,也躡手躡腳移步過去。
此處,獨是大奶奶原地站著,一動不動。
莊琻發現大奶奶仍站在那兒,便轉頭來叫:“過來呀!說到你的了!”
大奶奶不想去,畢竟自己的身份不同於她們,自己是成親了的人,有家室,該有大人的作風;但是如果不去,又怕得罪莊琻。正躊躇前行之際,屋裡傳來一聲拍案巨響。
緊接聽到一位老爺怒斥道:“胡鬧!快叫進來!讓滾進來說話!”
沒半會子功夫,莊玝紅臉撲撲地出來,嘟著嘴巴,用眼神示意窗下眾人。
莊玳對著口型,微聲傳道:“讓我們進去麼?”
莊玝點頭,伸出手指,在空中畫出一個圓圈,微聲答道:“圓潤地進去。”
圓潤,即是滾!老爺們叫他們滾進去說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