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事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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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府自折芳桂學堂揭紅開學,連起幾件喜事,頭一件折芳桂不必說,二件小姨娘喜添貴子也不必說,三件西府三老爺莊勤受朝廷重用,榮升提拔,四件是北府酒業生意擴充套件至東陽海國,且與周邊列國貿易不斷。

因說醇賢親王入陵地,皇帝擬文告詔天下,行國禮大孝,所以莊府雖得貴子,也不敢張揚喜辦,怕衝撞了皇庭。故此,莊府就東府得子慶賀事宜,按內家子慶祝,不設大宴廣請賓客。即便孩兒過三朝,也沒給親友們報喜,只是有些日常巴結莊府的人聽聞,在生產後次日將禮物送來,誰知後頭幾日,喜事傳開,各路親朋好友陸陸續續的也專程送禮來了。那幾日,東府忙得不亦樂乎,皆是招待送禮的人。後來,老太太覺著如此下去,將引來非議,莊熹等幾位老爺私下合計,最終決定由二老爺莊祿出面應客,莊熹藉口推脫,漸漸的官客登門送禮的少了,託禮的依舊不斷。此處不作詳敘。

莊熹推脫應客,去了何處躲避?那是去了北府折芳桂,與孩子們作文章去了。大老爺躲在此處,其餘三位老爺也偶來走動,相互知會事務。因此,庒琂有了親距離接觸四府老爺的機會,也是頭一回這麼清楚、真實知道自己的母親有這樣四位兄長,而自己竟有這樣四位舅父。若不是四位舅父光臨折芳桂,庒琂也沒這麼快並這麼突然見到仙緣庵的純光。

開先有提說到老太太軟禁仙緣庵尼姑純光師徒在壽中居,因老太太保護得周到,庒琂一直未能見到純光兩人。

如今光景,過去半月有餘,值是折芳桂開學讀書新鮮期。這一日下學,庒琂從北府回中府,誤闖壽中居,見到了純光。此事,並無大紀要。若想將來龍去脈說清楚,得從折芳桂說起。

這日,上學如常,只是大老爺來得特別早。按往日,兄弟姐妹們齊聚北府大院,後再一起步入折芳桂,今日亦是如此。眾人在北府大院,相互見了面禮,開啟頭日學問的舊事,或取笑,逗趣,爭執,或沉默行走,一路春風笑語,直至折芳桂外頭。

當遠遠看到紅樓大門,莊玳驚呼:“二姐姐,昨日下學你沒關門麼?”

眾人這才注意紅樓折芳桂大門首敞開著。

莊琻快步行去,怪模怪樣往門邊瞧,不進去,等眾人來,她道:“我明明關了,萬金上的鎖。這兒還有誰有鑰匙的?”

只有莊琻管鑰匙,其他人沒有。

莊玝笑道:“莫非是姐姐北府裡的紅毛狐狸又出來興風作浪了?”

這話巧妙,原是逗趣玩樂。可庒琂和大奶奶、三喜聽得,心神陡然緊張。

紅毛狐狸?若不是莊府忽然發生那麼多事,自己一時忘記了。庒琂心中思想著,忍不住回憶起仙緣庵裡的伯鏡老尼,以及自己避禍的舊事。

眼下,莊琻狠狠啐了一口莊玝,道:“你怎就說是我們北府出紅毛狐狸?不說你們西府的?萬一是東府的呢?”將莊瑜和大奶奶看一眼。

見莊瑜和大奶奶不言語,莊琻又掉頭對庒琂道:“也萬一,是中府出的呢?”

庒琂信口衝出:“姐姐玩笑話,中府哪裡來紅毛狐狸。”

莊琻道:“聽聽,中府沒有、西府沒有,指著誣陷我們北府,東府和南府的不說話,只管跟昨日一樣,看西府跟北府鬥得你死我活。有什麼意思?”

莊璞搖頭,聽下去,邁腳步進門。

莊玳則對莊琻道:“二姐姐,你說起話來跟你做文章一樣。指天上說地下,我等愚鈍,沒法領會你的意思。我隨二哥哥去了。”說著,拉起曹營官,也進去了。

留下一群姑娘和丫頭子,都笑個不止。她們待要進門,忽然聽到裡頭傳來大老爺的聲音。

只聽到大老爺莊熹聲音道:“昨日文賦,你們老爺看了,覺著駢偶不夠對應,韻律差了些。今日,你們再作一章來。”

緊接聽到莊璞和莊玳恭敬答應。

姑娘們在門外聽到這些,趕緊收住笑聲,邁開的步子也收縮回來了,輕輕盈盈的進門。莊玝在中間,一會子推莊琻,一會子拉莊瑜,一會子遞眼神給庒琂,再低聲對大奶奶道:“我就知道,哥哥們的文章過不了老爺的眼。昨日我就想說了,又氣不過二哥哥那嘴巴。索性,等著今日看笑話,可讓我等著了。”

莊玝說的昨日文章,是前些日子老爺們佈置下的祭文,莊玳和莊璞作的章句。恰好,三老爺、四老爺來折芳桂找大老爺說話,給見了,後頭下學,老爺們沒走,大約又看了一回,議論推敲其中的字句,才有大老爺說的不妥之處。

目下,姑娘們進廳,看到大老爺坐在餐桌堂上,一手執書卷,一手端茶杯,似笑非笑的望住莊璞和莊玳,那兄弟二人,垂手弓背立在他跟前,如同聽訓。

大老爺緩緩道:“你們老爺說《賢王賦》照襲《洛神賦》,無影無骨,《洛神賦》乃敘一麗人,‘翩若驚鴻,婉若游龍’用在其身上如為其度裁衣妝,如今用到賢王這兒,如何適宜?且不說賢王乃是貴胄爵王,他還是英雄男兒啊,如此形容他,有失尊重,也失你們的才學涵養。”此處,說的是莊玳,說完,又盯住莊璞說:“賦文講究對仗,四六句法,在你文章裡,無章無法,堪稱得亂賦了。”

莊玳聽到此,想笑出來,又不敢,只狠狠的憋住。

莊璞嘆了一口氣,道:“老爺,三弟作的是舊賦文,我作的是新賦文。話說潮汐漲退,波浪前後,新的不能說舊的不好,舊的也不能倚老賣老,不給新的出頭呀?我不信老爺們推崇的舊賦當初應運興起沒人反對。好文章,傳承下去,人人讀了有感,覺著是好的,才是好文章。若說我沒按格律來作,便定為死刑文,太是冤枉了我。好歹作文章不是我的長項,循規蹈矩不是我的常態,真是以私塾先生那般要求,我連個白生都不如了,還作什麼詩詞歌賦?”

大老爺莊熹笑道:“依你的意思,我這個操兵武將的不懂文是值得慶幸了?比不上白生,還出言指導你?”

莊璞抱拳作揖,道:“老爺,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想說,人是死的,頭腦思想是活的。只要有活的思想,就能創造許多新鮮事物來。才剛你說三弟照襲《洛神賦》,不正是說他無創新麼?真遇到我創新了,又說我沒按格律來,犯了天條似的說不是文章。我是苦惱,難道天下文章借用抄襲,改頭塗臉,東拼西湊才是經典文章?創新的就不是了?大家推崇天下文章一大抄?”

大老爺正要回嘴,忽然看到姑娘們笑意盈盈走入,她們齊全並肩給他端禮。大老爺欲言又止,便收住嘴巴,道:“好了,都來齊了。各自去吧,難得跟你們議論這些。我今日就在這兒閒散閒散,不必管我。”

放了話,眾人如同大赦,歡喜地端禮,快意地逃離,登梯上樓。

大老爺看他們走了,搖頭,繼續品茶看書,那會兒,他看的正是《孫子兵法》,已看到《虛實篇》末頁,頁上的字是:“故五行無常勝,四時無常位,日有短長,月有死生。”

在大老爺細細品味書中文字時,姑娘和爺們已直奔上三樓。

到樓上,姑娘們按桌落座,她們各自有各自的席位。那席位坐列,按長幼排序,由左至右,共兩列。左列坐的是:莊璞、莊玳、莊瑛、莊玝、莊玢;右列坐的是:莊琻、庒琂、莊瑜、錦書、莊瑗。末尾壓軸,左邊是大奶奶,右邊是曹營官。

此刻,莊璞未落坐,揹著手站在欄杆外,靜靜的望樓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莊玳挨在窗邊,環抱手臂,腦袋斜靠在窗欞邊上,眼神直望莊璞的背影,時不時的發出譏笑,並偷偷的向他擲瓜子兒。

姑娘們也不管兄弟二人,她們拿出經書,攤開紙張,欲要抄文。可莊玳玩興起,騷擾莊璞,未被搭理,他又扭頭對姐妹們示意,叫她們一起抓弄,姑娘們“哼”的扭頭,不願參與。

莊玳抿了下嘴巴,將一小搓瓜子兒擲向曹營官,大意是要曹營官來玩弄莊璞。曹營官那時幫大奶奶攤紙研磨,正謙卑恭敬討好大奶奶說話,被莊玳散打,驚了一聲,紅臉回桌,嘟嘟囔囔道:“玳哥兒,你再玩一會子,老爺來查你文章,你可有的說了。”

姑娘們聽到,都笑了,卻不催促他。

莊玳返身走過來,道:“此處並非學堂,又無先生主講。老爺們無意巡查,只能看到我們表面,不能深入真理。我心寬不計較,要我改我改便是,主要是覺著為賢王賦文有些吃力,你們說,我們沒見過醇賢親王,如何勾其面貌氣質?沒與他有過推心置腹交往,如何抒發褒揚頌語?即便聽得一二件他的功績,論述起來,如何讓人信服?所以,老爺看了我的文章,處處挑刺,不得入眼。”

莊玝道:“三哥哥,你直接跟老爺說不就完了。跟我們說不中用。我們又不是老爺。我們是抄佛經的女學生。專門渡你這種冤枉鬼的。”

說著,大家笑了。

莊琻扭頭來贊莊玝道:“五丫頭說的真是。我們如今做的這事兒,真是件實事兒,既能祈福,又能渡冤魂。他們兩個該來感謝我們。”

話語剛停,莊璞走了進來,嘆道:“我是冤啊!格律算什麼鬼?要阿諛奉承一個人,套用前人華麗辭藻,好看難讀,枯燥無味。再說了,醇賢親王也不該我們議論,我可聽說,宮裡建造頤和園,他費了許多心力,也沒見就此做出多好的文章來記錄,可見做實事比做虛文得人心。皇太后才厚待他。”

莊玳道:“哥哥對醇賢親王瞭解?”

莊璞道:“單建造頤和園那事兒,夠了解了。你若不信,叫肅遠來問問。”

說到這裡,莊玳猛然驚醒,去把曹營官拉出來,道:“我讓你去請肅遠,你請了沒有?”

曹營官委屈道:“喲,不是說得空的時候麼?”

莊玳無奈,推開曹營官,又回到莊璞跟前,央求道:“哥哥,你跟我們說說醇賢親王的事兒吧!我也好改進文章呀!”

莊璞搖頭,想了一會子,道:“三海沒有經書,經書裡沒有昆明湖,湖邊沒有萬壽山;勃海不是海,灤陽位至上。清漪水不清,龍魚遊不停。奔走呼告求籌拜碼,真是愁死老天,笑死世人啊!”

莊玳聽得稀裡糊塗的,不明白,道:“哥哥,你說的什麼?我不明白,我請你說醇賢親王的事兒,什麼笑死世人!”未等莊璞解釋,莊玳又轉頭去跟庒琂說:“妹妹,你最是聰明,你來解釋解釋。”

庒琂正執筆抄經。才剛她頓了一下聽莊璞的說話,倒覺得他的言語風趣,句子靈動。莊玳來問她,她照舊書寫,卻回道:“我怎知道二哥哥表達的什麼,我出生的地方偏遠,沒見過海沒見過湖,只見過短命山,沒見過萬壽山。叫我如何解釋?要解釋,就把我拿出來當笑話解釋,讓你笑死世人好了。”

莊玳失望。

庒琂那話有敵意,有怨氣。到底,說到海,她想到老家海邊。

因看到莊玳失望,庒琂又改個笑臉來,補充一句,道:“我想起來了,都說宮裡有一座巍峨的萬壽山,是後宮玩樂的地方。”

莊璞道:“妹妹見聞廣博,竟知道這些。皇庭天下,豈止一處萬壽山,華清池妹妹可聽說?妃子笑妹妹可聽說?皆是禍國害民的勞力景觀,說不上多能萬壽。遮掩自己的耳目,願意聽這些好聽的話罷了。”

突然,樓下傳來一聲:“妄言議論!不知天高地厚!”

這聲音打斷了庒琂和莊璞的說話。

眾人聽聞,為之一悚,庒琂更是瑟瑟發抖,執筆的手顫個不停,筆尖墨水,灑了一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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