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偽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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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幕,遲早會見到,不曾想再見是在這裡,且是這樣的情景。

對庒琂而言,是激動、亢奮,那些激動亢奮深處,隱埋著疼痛的仇恨。她的雙眼含怒放威,清淡冷冽,微微地眯著。是的,在紅樓折芳桂自己抑制不住情感,如今懊悔而來尋老太太護佑。眼前人純光,與紅樓裡的三老爺有何不同?她的雙眼微眯,嘴角違心地露出一笑,如同見到陌生人,淡然而羞澀,眸子在眶裡遊移閃爍,略是迴避的意思。

此處,純光才剛那些質疑,混惑,被庒琂瞬間的表情所迷惘了,難道這姑娘不是自己去年認識的那位?這莊府裡明明有兩個人很像去年在仙緣庵認識的人呢!天底下怎有如此相像的人?確實不可思議了。

純光疑惑不止,庒琂正微微屈膝端禮,同時,稍稍側頭對小跑過來的三喜瞪了一眼,手中的手絹輕輕推送,飄在三喜前面,擋住她的到來。

三喜不知情,欲要驚叫,可庒琂又狠眼掃來。

三喜似乎感覺到有異樣,她輕輕收住腳跟,緩身蹲下,撿起手絹。

當下,竹兒轉頭對純光道:“勞駕仙姑進去幫看著,我立馬就來。”

說罷,竹兒的眼神盯住庒琂,示意庒琂回去。庒琂不肯,道:“竹兒姐姐,我們西府也有規矩,我父親和幾位老爺跟哥哥姐姐妹妹們在那邊,如今我來了,知道老太太身子不舒坦,成心不進去瞧,要是傳出去,父親和母親可要怪罪我了。”

竹兒微愣。

庒琂入府以來,從未這般說話,特別的指出西府,並稱呼西府老爺和郡主為父親母親。今日不知怎麼的,竟如此出口。至於不讓庒琂靠近佛院,是老太太的意思;即便老太太在裡頭不舒服,竹兒也不敢冒然讓庒琂進去,她怕老太太責怪。

純光是聽完庒琂說的這席話才轉身走,一步三回頭,滿臉的驚訝,滿心的疑忌。

看純光去了,竹兒又對庒琂道:“姑娘,有我在,你不必過於擔心。老太太只是坐久了的緣故。等吃了藥歇一會子就好。”

庒琂再三表現要進去,看到竹兒為難,心想或許是老太太有意讓自己避開。此處,自己這般做作,一則做給純光看,二則做給竹兒看;到底真進去了,恐怕不好面對純光那尼姑了。

於是,庒琂給竹兒端禮致謝:“那,有勞姐姐了。”

竹兒扶住庒琂,道:“姑娘折煞我了。回去吧!”反手要去關門,關了一半,見庒琂沒走,又隔著門縫問:“姑娘不是在北府習學抄經麼?今日怎那麼早回來了?”

庒琂不敢將那邊發生的事告知,只說是身子不舒服是舊疾的緣故。竹兒吃驚,又將門縫開啟得寬一些,安慰道:“姑娘都這樣了,趕緊回屋謝著吧。等老太太好一些,我再跟她說。如姑娘需要什麼藥,儘管跟蘭兒要,不要擔怕什麼,也不必不好意思。”

庒琂點頭,垂目而應。

竹兒便不再多說,關門進去了。

聽到竹兒的腳步聲遠去,三喜才向庒琂走來。到了跟前,將手絹還給庒琂,道:“姑娘才剛嚇到我了。”

庒琂接回手絹,順手拍了拍三喜的手背,以示歉意,又用眼神示意三喜返回。兩人沿著廊下過道回壽中居門外。才走到這裡,見梅兒站在門口,一手叉腰,一手扶在門框上,伸脖子朝裡頭說:“正的事兒你不管,自個兒浪去了,落下那麼一攤子事兒,看你往後怎麼跟人說。”

話語未停,見蘭兒氣呼呼的從屋裡出來,道:“我怎麼就浪去了?老太太要我去找枇杷膏,我挨個藥堂去找呢!叫你的時候,你在哪兒?這會子老太太頭痛發了,你沒去,反倒怪起我來。你收著庫房金銀珠寶,不見得你能守一輩子,守到你自己手裡。”

梅兒咧開了嘴巴,哼道:“各幹各營生事,我管我的活兒,你管你的活兒,老太太需要到你這兒,你卻不在,不找你的擔待找誰?偏我們又同進一個庫房裡頭,到底又要賴我了。就算你有天大的理兒,難道不許我說你一句兩句的?老太太怪罪下來,你未必敢挺身而出,說你不在這兒聽候!”

蘭兒哼的一聲,扭頭進去了,聲音卻傳出來,道:“不是說琂姑娘去了麼?好在我們中府裡還有琂姑娘這樣熱心腸的,不像有些人見著衣裳被風颳上天,睜著眼瞧,心裡快樂極了,拍起手竟叫好呢。歡樂個什麼勁兒呢?話說得好,都是一樣伺候主子的人,沒誰比誰高了誰一等,遲早都要出去的,何苦處處數別人的不是,好叫主家譴攆。你這份心思,天不知道,地早就知道了!”

梅兒瞪圓了眼睛,猛力拍打門板,撩起手腕,翹起蘭花指,口裡“你你你……”,跨步入屋。到了裡頭,用更加犀利的言語罵蘭兒。

庒琂立在門外看著聽著,那兩人只顧爭吵,竟未瞧見,倒是看鬧熱的丫頭子過來,稍稍扶住庒琂,示意庒琂去勸和。

庒琂沒去,只是怔怔的站一會兒,等梅兒罵進去,她才啟步走下臺階,向鏡花謝回了。

回到鏡花謝。

子素聽聞腳步聲,從裡間走出來,當看到庒琂和三喜一臉憂鬱,她怪道:“今日回來那麼早,散堂了?”

子素在裡間看書,如今手裡還執一卷子。

庒琂沒回話,慵懶神態,提裙走上臺階。三喜也懶洋洋的,扭扭擺擺隨在後頭。

子素下意識的走下來,扶住庒琂,一路進裡間。

伺候庒琂坐下,子素又去倒茶,看她把一杯茶吃盡,才道:“你們怎麼了?”

庒琂嘆息一聲,道:“沒事。”

子素道:“你越發會撒謊了。沒事的人能這樣?”又對三喜道:“你說,你跟姑娘發生了什麼?回來一臉的苦相。是不是那處地府的人灌你們孟婆湯了?”

聽畢,庒琂“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子素怪道:“笑什麼?”

庒琂道:“姐姐怎麼把北府說是地府了?真是的。”

子素道:“可不是地府了,虧你滿腹詩書,竟不懂古人之詞。”

庒琂愣道:“是何指意?”

子素捂住嘴巴,眼睛抬往屋頂,已笑得合不攏嘴,笑夠了才說:“你告訴我你們發生了什麼,我就告訴你地府的來歷。好不好?”

庒琂嗔怪地哼出一聲,白了子素一眼,道:“我把西府的人等罪了。”

子素聽得,拍手道:“終於見你動手了。該!別說得罪他們,就是拿刀子指著他們,我也站在你邊上。二回去北府得罪人,我跟你去。”

庒琂拍了拍子素的手,道:“姐姐!跟你說正經的。”

子素道:“我說的不是正經?平日裡,你見我願意去北府不願意?就衝你得罪人這事兒,我願意!”

庒琂痴痴的望住子素,心裡滿是感激。這處地方兇險,只有她對自己真摯如一了,上刀山下火海,想必她也願意。

庒琂道:“姐姐啊,要是入險境,去送死。我怎能讓你去?你不願意去北府,我不會為難你的。再說,也沒那麼嚴重。”

子素道:“你叫我姐姐,這話沒錯吧?姐姐則是你將領了,當敵勇敢,常為士卒先,不說死而後已吧,至少不留瞠若乎後之遺憾。”

庒琂感動,眼睛裡蒙起一層紗,笑道:“姐姐又惹我傷感。本沒什麼事兒,倒叫你說得跟出了什麼大事兒一樣。”

子素道:“說實話,你肯走出這一步,已不容易。不是我要逼你,你想一想,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那是君子,我們是女子,捱過十年,就成老太婆了,哪裡還有力氣報仇雪恨?最可怕的是這裡日日歡聲,時時歌舞,待久了,會融化掉你的仇恨,你的抱負。所以,我老是催促你,你別怪我。”

庒琂點頭,擦拭淚水。

子素又道:“我不說了。我們各自明白就好。既然得罪了人,就得罪吧,遲早都有一遭,快刀斬亂麻,早了早出去。”

庒琂再次點頭,緩了一會子,道:“這是其一一件事。第二件事,是壽中居。”

子素愣住,道:“壽中居?我才剛似乎聽到那邊有人爭吵,你們回來聽見了?”

庒琂點頭。

愣在一邊的三喜接話道:“唉!是梅兒跟蘭兒兩個人吵架。不關我們姑娘的事兒。不過,我也好奇,姑娘去給老太太送藥,不知跟竹兒姐姐說了什麼,就變這樣了。”

子素聽糊塗了。

庒琂微微笑開,便把如何從北府回來,如何在壽中居遇見老太太犯病,如何向梅兒求助,如何送藥到佛院,又如何撞見純光,一一給子素說了。

子素聽完,目瞪口呆。

庒琂道:“慧緣嫂子說得對,純光留在莊府,養虎為患呢!我看到她那眼神,跟當初在仙緣庵一樣,表面是多麼的親和,深底裡不知藏有多歹毒的心事。”

子素示意三喜出去把門,三喜去了,她才說:“那你想作何打算?”

庒琂搖頭。

子素道:“老太太留她在壽中居,不就是想保你麼?”

庒琂嘆道:“誰知道呢?這個府裡,真要我信任的,只有姐姐你和三喜。旁的人……”

子素道:“你不必說了。”沉思了一會兒,道:“這事兒看似簡單,卻叫人摸不清頭腦。老太太主張個什麼也不言語一句,好歹知會你一些話才好。她老人家遮遮掩掩的,你也遮遮掩掩的,到頭怕是要出大事兒。光明磊落就怕暗箭難防。如今,敵友之間讓人難以捉摸。要我說,找慧緣商量一下吧。雖然我心裡裝不下她,可是,仙緣庵經歷,你們一同走過來,這事兒,你們兩個得合力才得。”

庒琂點頭道:“我也是這麼想。可我們又能做什麼呢?”

子素煩躁地嘆息,說道:“我也不知道了。”

靜了一會兒,庒琂改出笑臉,推了子素手臂,道:“姐姐,我的事兒說完了,你的地府該說了吧?”

子素白眼向庒琂,道:“自己的事兒夠煩的了,還想地府。”便笑了,道:“陰曹地府!明白沒?”

庒琂會心一笑,明白了。子素諷刺曹氏是“陰曹”,地府指的是北府。

兩人正為“陰曹地府”說辭言笑,這時,三喜匆匆的跑進來,道:“姑娘,大奶奶來了。”

庒琂微驚。

子素示意庒琂坐好,她自己先行出去。

庒琂問三喜:“還有誰?”

三喜道:“就大奶奶,還有她身邊的丫頭蜜蠟。”

庒琂聽後,起身,想迎出去,沒走到簾子處,子素的聲音在外面飄了進來,她說:“請吧!”

緊接,大奶奶和丫頭蜜蠟輕腳碎步入屋,已走到簾子處。

相互端禮完畢,庒琂請大奶奶坐炕上。兩人坐好,三喜知趣的去倒茶。子素在外頭關院門,當下也進來了,她給庒琂示意外頭院門已關閉。

庒琂這才說:“嫂子怎麼來了?”

大奶奶笑道:“姑娘說身子不舒服,那邊也沒什麼事兒,我就過來了。”

庒琂感動道:“謝嫂子關心。”

見兩人這般客氣言語,子素有些站不住了,咳出兩聲,伸手拉住三喜,道:“三喜,你去打兩桶井水燒熱,姑娘回來一身汗,得擦一擦。”

三喜的眼神露出些許幽怨,嗲聲道:“過會子不行麼?”

子素跺腳,一把拉住她,出去了,又傳聲音進來,道:“蜜蠟,你也出來幫一下我們。”

大奶奶聽到這裡,知道庒琂有話對自己說,便示意蜜蠟出去幫手。

蜜蠟出去後,大奶奶起身,走到簾子處向外張望,確定人已走遠,才返身到炕邊落坐,期間,幾次欲言又止。

庒琂見狀,笑道:“素姐姐就這樣,嫂子莫怪。”

大奶奶道:“素姑娘的細心,比我強百倍千倍。有素姑娘照顧姑娘,我真的很放心,也很感激。”

庒琂伸出雙手去拉住大奶奶的手,道:“嫂子。有些話,或許只能我們兩個人關起門來說方妥當。你今日不來找我,我還思想著什麼時候找你去。”

大奶奶訝異,楚目望住庒琂,柔聲道:“姑娘請說。”

庒琂傾斜身子,伸長脖子湊過去,低聲道:“我見到純光師父了。在壽中居佛院門口。”

大奶奶駭然,道:“認出你來了?”

庒琂道:“我打馬虎眼兒,說了些煙霧言語遮掩過去了。看她那神情,是在疑惑,未必敢確定我就是當日那人。”

大奶奶的手在抖,鼻息也顫出了聲,少頃,道:“姑娘何苦去見她。我見了一回,跑落進水裡,已夠狼狽不堪了。這個人,我們能不見就不見吧。”

庒琂道:“只怕日後抬頭不見低頭見。老太太不能將人關一輩子呀!”

大奶奶道:“姑娘難道要在這裡呆一輩子?”

庒琂噎語,啞口呆愣。

大奶奶口齒失誤,連忙改道:“我是說,姑娘……”

庒琂收起手,擺了擺,笑道:“嫂子的擔憂我知道。這就是我才剛說的,你今日不來找我,我還思想著什麼時候找你去。就為純光師父的事兒。”

大奶奶點頭。

庒琂又道:“我心裡很亂,特別見到純光師父,就沒了主意。不知道往後怎麼辦了。嫂子跟她的時日多,可知道她有什麼短處沒有?我們想辦法抓拿她的短處,或能留得後路。”

大奶奶微微搖頭:“這法子行不通啊。姑娘在仙緣庵還看不明白?純光為了仙緣庵的地位,掙個魚死網破。這人,心狠手辣。”

庒琂道:“那我們真的沒辦法避開她了?我們要坐以待斃?”

大奶奶淡淡一笑,眼神迷離起來,道:“姑娘,你當是沒見過她,不認識她就完了。作惡的事,我們做不出來,偽善,我們卻能做的。如今我們是有身份的人,不是麼?”

庒琂不解,道:“嫂子的意思是?”

大奶奶冷冷的道:“姑娘還記得我在仙緣庵時戴的那塊金鑲玉麼?”

庒琂怎不記得?因為那塊金鑲玉掛墜,庒琂與純光結怨,後來,純光搶去賣錢給伯鏡老尼做壽衣。現下,這塊玉不知落在何處。

庒琂不忍提及,只是頷首。

大奶奶笑道:“那玉早就沒有了。那是我娘給我的東西。丟了也好,當是前塵往事,不追憶它,尤在頸上,若苦苦追憶,枉費心神傷感,徒增煩惱。我的意思,就把純光當做那塊玉吧,丟在過去了。即便再見到她,姑娘是莊府的千金小姐,充滿善意,身份尊貴,至於她,只是一介尼姑而已。”

庒琂道:“嫂子是莊府大少奶奶,也很尊貴。可是,每天晚上做夢,嫂子就記不得那夜的火光麼?”

大奶奶倒吸一口氣,眼淚掉了下來:“我怎不記得?我們三人從山上滾到山下,掉進水溝裡,摸黑亂爬,逃出生天。我忘不掉,但是我想讓姑娘忘掉。畢竟那是一段不好的回憶,充滿血腥和淒厲。”

庒琂也倒吸一口氣,她抬頭看屋頂,眼淚嘩啦啦的流。此處,觸傷痛點,禁不住淚流啊!伯鏡大師父死得很冤枉,不是麼?

餘下,兩人靜靜的。

突然,子素走進來,對二人道:“老太太來了!”

庒琂和大奶奶聽聞,驚起,趕緊擦拭眼裡的淚水,準備出去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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