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歲月青蔥但有時(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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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敢去招惹莊璞。

直至午時,外頭的人傳說錦書姑娘來了。眾人大悅,都說來得正好。此處,正好的意思,一是她們跟莊玳議論文章韻腳,爭得沒個上下,恰好需要個外人來調和;二是莊璞仍在角落裡坐著,格格不入。錦書來,既可評說文章,又能催促莊璞習學。

可是丫頭子說,錦書姑娘跟著太太們瞧四爺去了,此刻在東府。眾人為之嘆息。

中午點心用完,略是歇息一陣,各自人等趴在桌上打盹。庒琂心裡欠欠的,不好意思待在屋裡,畢竟莊璞在角落處,還時不時將書本拿下來,唰唰的翻幾頁,不知是真看還是假看。面對莊璞,庒琂總覺得他在挑釁,遂而躡手躡腳往欄杆外頭,躲避去了。

剛落腳在欄杆處,目光未曾放遠,大奶奶悄無聲息來到她身後。只見大奶奶的手輕輕搭在庒琂肩膀上。

庒琂微驚。

大奶奶道:“姑娘應安一會子神,蓄蓄銳氣,午後最是乏人了。你來半日了,精神還這樣好。”

庒琂笑,扭頭看屋裡,姑娘們有打齁聲的,有囈語的,有睡著了還玩弄紙筆的,睡姿倒還周正,獨自莊玳很不同,四腳八叉躺在椅子上,哈拉流了一下巴。

看了這一眼,庒琂低聲對大奶奶道:“我不敢睡,免得你見我這樣而笑話我。”

大奶奶也回眼去望,捂住嘴巴笑了。

少頃,大奶奶道:“姑娘,你睡不著是不是因我晨早說的那事太突然?”

哦,對了,晨早,大奶奶說及壽中居里的純光。大奶奶說純光提到庒琂。

庒琂從才剛輕鬆的神色轉變緊張,道:“那尼姑想做什麼?”

大奶奶搖頭,道:“無論她想做什麼,也由不得她。姑娘切記,不要與之相撞。我還是那句話,能不見即當不見。看老太太怎麼處理吧。”

庒琂道:“可我總在壽中居和鏡花謝住著。屋簷上下,不沾雨水不結蛛網,不能夠的。若是她有非法之心,早早我們做打算才好。我也看出來,這麼一大家府,要為我這個外來人作保,想想是可行,真落到實處,嫂子覺著能關她一輩子保我無虞?不說一輩子長遠,等我把事弄個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仇怨光復,也需要長短時日,尼姑留在這兒不切實際,且有大風險。何況,她這樣當面與你說話,可見心裡有八九分認識了。”

大奶奶點頭。

庒琂又道:“寄人籬下,出事免不得鉗手鉗腳,我實是無可奈何呀。”因而傷感一回。

大奶奶隨之嘆息,道:“姑娘放心。我們一路走來不易,自然不會讓尼姑壞我們的事。”

庒琂悽楚道:“到如今田地,我已覺得十分對不住你了。倘若因她壞了事,我希望不要牽連到你才好。嫂子,即便你嫁入莊府,我並沒把你當作仇人。話說一人做事一人當,禍不聯誅。這一年來,我也想通了,到底懲處是該懲處有罪之人。”

大奶奶極其感動,握住庒琂的手,久久不能語。在她心裡,庒琂是她的恩人,光是帶她逃離仙緣庵那個地方就是一份天恩,到莊府後,自己那樣背叛庒琂,庒琂還如此厚待於她,並捨身救命,可見庒琂對自己真心實意。

大奶奶的感動便在於此。她想了一會子,對庒琂道:“姑娘,再不好,如今也好過一些。北府太太對你有成見,你我心中共知,沒劃破臉相安無事,那就藉此地方避開壽中居也好。”

庒琂輕輕點頭,注視著大奶奶。庒琂心中想呢,慧緣識大體,成大奶奶後,更知深度了,也更溫柔了,又百般憐惜她的遭遇。

因庒琂的目光太過專注,大奶奶有些惶恐,稍稍垂下眉目,細聲道:“姑娘放心,與你不相干的。”

庒琂想是她安慰自己,慧緣在鏡花謝時,常常這樣安慰人,成大奶奶後,這性子言語也沒改變。

誰知,大奶奶今日的話有深意,只是如今庒琂未察覺。此是後話。

兩人躲躲閃閃,低聲說這些事,恍惚神間,忽然兩隻手伸了過來,一手搭在庒琂肩膀上,一手搭在大奶奶手臂上。

二人被那手驚嚇住了,輕呼一聲出口。

那人是錦書。

錦書睜大眼睛,迅速抬手捂住二人的口,笑著回頭側望屋裡人。

屋裡的人,依舊酣睡,沒被這忽然的動靜吵醒。之後,三人相互端禮,錦書悄聲對二人說自己跟家裡人來玩,原是西府太太邀請她母親,她母親知道東府添了爺們,捎了禮物來,就去見一回。

錦書道:“我看了你們四爺,粉嫩粉嫩的,長得乖巧。我抱了一回便捨不得放。東府裡太太說,等滿月你們拜了祖宗才取名字。我就奇了,孩子生下之前,名字沒擬麼?為何等到滿月才取名?”

庒琂和大奶奶都是外來的人,自然不懂莊府的規矩,此處,只微笑搖頭。

錦書又說:“我心裡喜歡他,也心疼他。那麼小一個人兒。”手勢比劃著,笑道:“那日老太太送金鎖是吧?那麼大一枚金鎖,如今套在他脖子上,我看壓著辛苦。我說‘何苦讓弟弟的脖子肩膀辛苦呢?’,我母親把我罵了一頓,這才過來的。不然,如今還在那邊玩呢。”

自從小姨娘生產完,莊府的太太們常常去瞧,今日這府端樣補品,明日那府送個小兒衣裳,後日又送老虎帽小花鞋。姑娘和爺們也去探看一二回,逗留的時間不長,照個面,大約看清楚孩兒的模樣,僅此而已。因小姨娘不肯放手將孩兒送出給眾人長時間看。

如今,錦書的觀察比姑娘們和爺們還要仔細,可見莊府對外人無戒心,對自己人倒是疑慮萬分。

錦書見二人不言語,道:“我出來的時候還聽說,你們大老爺原本想給四爺落名字,又說老太太有了,大老爺不敢擅自裁定,老太太指著一個讓叫。你們猜叫什麼?”

大奶奶和庒琂搖頭,直咕咕望住錦書。

錦書笑道:“我在外頭攔一個丫頭問:‘你們爺怎還沒名字?’,你們丫頭說‘老太太說爺承了琂姑娘的吉祥,說要取名叫折桂。你們聽聽,四爺要真有名兒了,不就是姑娘的功勞了?還叫莊折桂呢!”

說完,錦書呵呵直笑。

庒琂深深地看住錦書,心中驚歎,她這等美貌,又是有文墨肚量的人,怎言語起來不像大家閨秀呢?果然古人說得對,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與莊璞是一掛的人,兩人才這麼親近。

遂而,庒琂稍稍側眼看屋裡角落處。那會兒,莊璞已把書拿下,露出那面俊秀的臉,那明晃晃的珠華美目半眯半開,直射她們這邊。

庒琂趕緊拉了拉錦書的手,示意錦書回頭看。

錦書不知情況,俏皮地拉住庒琂的手:“你們太過小心了,名字可以議論的,不算失禮。要是莊璞知道了,指不定跳起來議論一番,聲音比寺廟的鐘聲還大呢!”

言語當下,莊璞拿起書用力擲過來,正好打在錦書的後腦勺上。

錦書哎喲一聲,連忙回頭,掃視一遍,沒看到誰人醒來,個個睡得跟死豬一般。因氣不過,錦書別開庒琂的手,轉身進廳,也不管誰的桌子,急是用力拍響。

睡覺中的眾人聞聲,俱是驚起。

錦書哪裡給他們說話的機會,她抬起手指指著眾人,裝惱怒相,道:“真是明槍易躲,暗劍難防啊!竟在人背後襲擊我,你們的心忒黑毒了些。不管你們是誰,我全生你們的氣了。”

說著,假意要下樓離去。

還好莊玳眼快,連忙去拉住,又呼喚莊璞:“哥哥,錦姐姐來了!”呼了幾聲,莊璞才假裝醒來,揉眼打哈欠,一臉懵狀。

莊琻也是懵的,伸懶腰走來,挽住錦書,道:“你不是在東府麼?怎一眨眼功夫就飛來了,我還在做夢呢麼?”

這話把眾人逗笑了。

莊璞也忍俊不禁,“噗”的笑出聲來。

錦書聽到那聲音,有些懷疑是莊璞所為,便大步過去,道:“莊璞,是不是你乾的好事?”莊璞盡是笑,站起來伸懶腰。

錦書得不到回應,走到欄杆外頭,撿起那本書,見是《道德經》,笑了,諷刺的說:“讀再多的《道德經》有何用,如此之不道德。”說完,將書本扔到樓下去了。

莊玝落井下石,拍手道:“錦姐姐扔得好,是二哥哥的書。可姐姐你為何要扔了他的書?”

錦書道:“才剛我跟琂姑娘和大奶奶說話,他冷不丁的發一冷箭來。這麼說,還真是他。”因而向其餘人端禮致歉。

莊璞冷言冷語道:“嘰嘰咕咕,不讓人歇息了。換作小子們,我早扔下樓去了。”

這麼久,莊璞才真正說一句話。

錦書原本沒打算生氣,假意罷了,如今莊璞說這些話,實是招她冒火。當下,她不似才剛那般表現了,黑起一張臉,提起裙子,真要走了。莊琻、莊玝、莊玳等趕緊去拉住,好聲勸慰。

錦書一句不應,執意要走。

莊璞哼著小曲兒,往欄杆去,當是不見,很是愜意的模樣,他趴在上頭,小曲兒聲調越發大聲。

莊玳道:“哥哥,你給姐姐道個歉吧!你沒事兒扔人家做什麼?好端端的人家沒招惹你。”

莊璞回頭一笑,止住小曲兒吟唱,斜眉歪嘴道:“張錦書比我還會玩,你們別給她騙了。她這是要下去撿道德去了。”

錦書“哼”的一聲,推開莊琻和莊玝,真下樓了。莊琻見她生氣,趕緊追,其餘人趴去欄杆處看。一會兒後,莊琻對錦書拉拉扯扯,不給她走,是挽留的意思。

出了一樓門首,錦書走到書掉落的地方,她一腳抬起,踩在書上頭洩憤,踩數腳見沒爛,她又蹲下撿起,轉眼間,她昂起頭對上面的莊璞笑,笑得比莊璞還開懷。

只見錦書笑得燦爛,跟沒事兒一樣,誰注意到她的手勢?那蔥白玉手微微翹起,十紙拈住書,接著,聽到“呲呲”幾聲從她指尖傳來,《道德經》被她撕個零落。

莊璞看得,跺腳道:“張錦書,你撕了不是我的書,是撕了你的道德!有種你上來撕給我看。當我面撕,我便服你!

聽畢,錦書抿嘴咬牙,捏住剩餘半部的書蹭蹭的上樓了。

莊琻跟小雞崽兒一般,緊跟不捨。

到了樓上,錦書真真當住莊璞的面,一頁一頁的撕,聲響一頁比一頁大。莊璞瞪大了眼看著,一言不發,或許,已被嚇得啞口無言了。獨是莊玝拍手叫好。

正鬧得不可開交,丫頭從底下上來報說:“太太和籬竹園的姨娘來了。”

因丫頭來報,錦書才停下手中撕書,而留在手中的,只有書頁之皮,其他所有,已粉碎在地。

莊璞順情形道:“正好,我找太太告去!”

說畢,莊璞撩起袍子下去,如十幾歲的孩子一般,那身影腳步極其天真。

莊琻和莊瑛姐妹兩拉住報話的丫頭,問:“太太來做什麼?那籬竹園的來做什麼?”

丫頭搖頭,說不知。

那刻,曹氏和娜扎姨娘等人已臨樓腳下,莊璞正獻殷勤作禮,與曹氏等歡聲笑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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