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求卜(1 / 1)
院外。
庒琂從裡內走出來,看到那處外頭站有四人。刀鳳、劍秋,另是伶俐,還有一位體態豐腴的奶孃。奶孃愁眉苦相,緊抱著一環布裹。布裹裡頭分明裹有孩子了。
是呢,此是小姨娘新生的孩兒,老太太想為他命名為“莊折桂”。可不是他了?
步步向前,屋裡太太們說話的餘音未絕。庒琂欣喜再見這孩子,新生時,同兄弟姐妹們來看過,那時,只是一眼,沒瞧得真切。如今,特特來瞧,是要瞧清楚了。
但是,太太們為何要自己來看這孩兒?
太太們為何要說那些話?為何說起“逮妖精”?
庒琂並非裝聾作啞無知覺,只是不願相信,她們會將一個出世不久的孩兒想成妖怪。她心裡明白裡頭的人暗有所指。因不願相信,才自問那些問題。
走至四人面前。
刀鳳、劍秋端半禮,庒琂含笑應了一眼。
刀鳳轉頭對奶孃道:“就站這兒看吧!”說完,示意劍秋與自己進屋去了。
伶俐滿目彷徨,楚楚地望住庒琂。
奶孃主覺地掀開布裹,瞬息,看到一節粉藕小手從裡頭彈出。果然了,是他!庒琂看那小手,十分之可愛,忍不住上前一步,並伸手過去,想抱的意思。
伶俐稍稍拉扶住庒琂,低聲道:“姑娘。”
庒琂識意的收回雙手,歪起脖子,含笑俯視,欲要看清孩子臉面。
奶孃巍顫顫的手拉開遮擋布蓋,往頂頭掀開,大約只想露出孩兒的頭臉來。伶俐忽然咳出一聲。奶孃頓住了。
伶俐不安地對庒琂道:“姑娘……”
庒琂看得出伶俐丫頭有許多話要說,可欲言又止了。庒琂詫異,假裝詫異,笑道:“怎麼呢?”
伶俐搖頭,苦笑道:“姑娘看吧!爺才睡醒,小眼神不大認識人。”
庒琂拍了拍伶俐的手,道:“不礙。我悄悄的,不會驚嚇到他。你放心吧。”
伶俐輕輕點頭,稍稍退後兩步。
那時,奶孃已將頂頭遮蓋掀開,露出那粉臉來。是一位精緻的小爺。他頭上戴著一頂虎繡大紅別須的吉祥帽子,正額眉間點了一粒紅砂,雙眼緊閉,絨眉淡黃,似蹙非蹙,一條小手撐起來,握成拳頭往嘴裡吸允,還發出“呃呃呃”的唧唧嘴巴聲;庒琂由上而望下,那面貌,那聲息,那團和之相,宛如落入凡間的仙童靈子。
庒琂打心裡喜歡,高興,目不轉睛的端詳著他。
奶孃努力地掙出一絲笑容,看了庒琂一眼,道:“姑娘瞧好了。”她抱住的手,輕輕拍布裹外頭。孩子哼唧叫聲更大了。
庒琂怕奶孃拍重了,道:“莫嚇著他了。還在睡麼?”
奶孃回道:“爺吃了奶就睡。才剛吃了些,想是要再睡一會子。我讓爺醒醒,給姑娘瞧清楚。”
這話奇了。庒琂深思一望,巧看到奶孃窘相蒙生,躲躲閃閃扯出些笑容,爾後拍打孩兒的手勢略重。庒琂本想制止,可哪來得及。那孩子咳出兩聲,哼唉唉的咧開嘴巴,要哭的光景。
庒琂怕孩子哭,舉起手指,碰了碰他的臉頰,又逗他的手指。三喜在後見狀,喜笑而來,並從頭上拔下一根釵,遞給庒琂,道:“姑娘,有聲音,才逗得笑呢。”
庒琂欲接釵子,奶孃制止了,道:“鋒利的物件兒,要傷手。姑娘不可呀!”
庒琂聽了,臉色急劇泛紅。
三喜難堪地接回釵子,道:“怪我。我原想,小孩子喜歡玩。”
說話之間,奶孃又重重一拍。因驚嚇過大,孩子哭了,沉沉哭咽聲。
庒琂待要伸手索抱,奶孃轉開,不許,倒用眼神示意庒琂看孩子的臉。
庒琂看了。
並且看到那雙眼睛。
孩子的眼睛很是奇特,奇特得讓庒琂心中凜然顫抖。她心中驚歎,天啊,這眼睛怎生得如此恐怖?
可不是了,常人眼目,只有兩顆黑珠子,這孩子兩眼,內含四顆,且黑珠毫無規則,橙黃橙紅的,如同蛇眼。
庒琂不自主後退幾部,捂住嘴巴。被嚇到了。
三喜因沒見孩子的眉眼,不知其中藏事,她先扶定庒琂,再湊頭去瞧,可惜奶孃已將布裹蓋上了。
三喜怪怪地問庒琂,道:“姑娘,怎麼了?”
庒琂的心,冷了,面目顏色慘變,直直望著奶孃手裡的布裹。她努力地皺眉頭,暗示自己看錯了。
伶俐也過來扶住她,道:“姑娘,跟爺說說。”
庒琂痴愣傻聲地道:“說什麼?”
伶俐左盼右顧,道:“看爺會跟姑娘說什麼。”
庒琂嚇得兩腿發軟,這樣面目的孩童,這樣出世沒幾日的孩童,若非妖神,怎會這般模樣?還能與人對話?伶俐所言,如若瘋子,便是痴話了。
三喜笑對伶俐道:“姐姐說笑呢吧!你們小爺不才出生幾日麼?怎學會說話了?我們老家的孩子,要說話也得一歲半歲之後呢!”
三喜說的沒說,正常人便是如此。但伶俐這樣強調,不正是想告知庒琂,此兒非常人!應了裡頭太太們的說話了——逮妖精!讓庒琂來逮妖精,替杜伯的手。
難道,要與杜伯一樣,聽取謠言,戕害他人?
這樣的大宅府,人心複雜,有些愚昧想法不見怪啊!但是,這孩兒是活生生的人,怎是妖呢?說成妖,那是她們這些婦人妖言惑眾,自取憂慮。
當然了,應了伯鏡老尼昔日說的:夜路走多之人,心裡犯鬼神,時時驚乍不說,遇風便起浪。
庒琂使勁兒鎮靜,再趨步向前,她不敢再看孩子,只扭頭對伶俐問:“可有名字了?”
伶俐搖頭,卻說:“聽說老太太想讓爺叫……折桂!還是姑娘你給的名呢。”
庒琂的面孔因驚訝而僵硬,雙眼凝結成冰似的,轉動不得。
伶俐見庒琂未動,趕緊提示奶孃掀開布裹,催促庒琂再細瞧。奶孃照辦。
再一次見到孩子,他已恢復才剛那副憨樣,吸允拳頭,雙目緊閉。似乎知曉有人伺意窺探他,他在躲避呢。
庒琂不敢湊近了,隔一二步子,伸脖子瞧。奶孃因孩兒未睜開眼睛,再用力拍。沒一會兒,孩子睜開眼睛,扭頭來,直直望住庒琂。
三喜要邁步去看,可伶俐死死拉住她。
伶俐對庒琂道:“姑娘,說點什麼吧!”
庒琂搖頭,望住孩子的眼,如被勾攝一般,她心神焦灼,緊張道:“要我說什麼?”
伶俐左顧右盼,越發顯得惴惴不安,低聲道:“問問神仙爺爺,他來我們府裡做什麼。姑娘問得話,好回去給太太們說。”
庒琂驚道:“這如何問的?我……”實在不知如何應答了,也不知如何跟小兒言語。
在心裡,才剛泛起的愛意,如今化出深深的可憐,並有絲絲的可怕。這些,叫庒琂的心難以平靜,口舌難以對話。再者說,跟一個孩兒說這樣的言語,是否滑稽了些?
可是,太太們的意思,不正是伶俐所說的意思麼?
庒琂不由自主的稍向前一步,低低地說:“乖乖。”
孩兒聽聞庒琂的聲音,挪開拳頭,咧出嘴巴,溫潤而笑。若非因那雙眼睛可怖,這孩子真真抓人心啊,特別這臉蛋,這笑容。
奶孃提醒道:“姑娘。大姑娘說,叫姑娘問爺的話,待會兒進去好給太太回。姑娘快問吧。”
庒琂知滑稽可笑,又不得不點頭,她嘴巴輕輕啟動,站著的人看到了,卻不知道說些什麼。一會兒後,庒琂轉身背過去,吐納一口氣。
見狀,伶俐揚手示意讓奶孃包裹好孩子,道:“姑娘跟爺說完了。抱走吧!”
奶孃抱著孩子,向庒琂端禮,起身後要走。
忽然,庒琂轉身去,叫停奶孃,問:“抱去哪裡?”
奶孃沒回答,停頓半腳跟子,又匆匆走了。
看著奶孃急步消失,庒琂悵然失落,覺得孩子如自己一般,任人誹謗,由人棄恨。三喜見庒琂的神情越來越不安,過來扶住。
這時,伶俐端來一禮,向裡頭去了,大約是給太太們彙報情況。轉眼,莊瑚跟伶俐一起出來。
莊瑚讓伶俐先走,伶俐去了。再後,莊瑚向庒琂走下來。
因庒琂悵然若失,莊瑚便露出些許安慰氣色,對她道:“妹妹,進去吧!”
庒琂不自主的跟莊瑚進去。
到了裡頭,無人應語,全場鴉雀無聲,俱眼巴巴的望住庒琂。似乎,想聽庒琂帶回什麼驚天訊息。
悶了一會子,見庒琂不言語。
曹氏道:“瞧過了?”
庒琂點頭。
曹氏又道:“說上話沒有?”
庒琂抬目望住曹氏,不知如何作答,又求助望郡主。是的呢,如今在場,也只有她這位“母親”能維護自己了。
郡主觸碰到庒琂的眼神,知她的苦衷,可沒援助任何聲音,還垂下眉目。大致是贊同曹氏的責問,要庒琂發話了。
庒琂心裡迴旋自問:該說什麼呢?
曹氏再催促:“琂丫頭,愣著是什麼意思,說話呀。”
幸好,么姨娘插一句來幫,道:“太太,容她平靜一會子。你見了都嚇壞,何況姑娘家。”
曹氏不滿地點頭。接著眾人靜等。
滿場的人,期待庒琂發言。餘下,只聽到秦氏抽菸所發出吧唧吧唧的抽氣聲,瞬息,濃煙滾滾,瀰漫整個屋子。
抽了一竿子,秦氏將煙壺遞給旁邊伺候的丫頭,道:“把窗戶開開,人悶得眼睛都睜不了。”
丫頭去了,將炕邊外頭的窗戶開啟。
窗開,迎入一股清新的空氣;同時也飄進一個聲音來。
聲音發出者,並非他人,而是莊玳。
郡主、秦氏、曹氏等人聽聞,扭頭看去,見院子外有幾個丫頭子慌手慌腳,正在阻攔莊玳,莊玳的後頭還有幾個人,是莊瑜、大奶奶、莊玝、莊玢、莊瑗等。
莊玳對阻攔的丫頭道:“我們放學了,來給太太們請安呢!琂姑娘來得,為何我們來不得?”
阻攔的丫頭低聲勸說,死活抵擋不給他們進入。其中有丫頭子見形勢不妙,趕緊提裙進來報。
報告的丫頭說:“三爺和姑娘們來了。”
秦氏嘆了一聲,把郡主和曹氏望住。
郡主道:“太太,不然晚些時候再問琂丫頭吧。”
曹氏笑道:“不如這樣,太太讓孩子們回去,我們在這兒問琂丫頭。免得又要來回跑一遭。”
郡主淡笑,對庒琂道:“聽到了?那你按太太的意思留下說話。”
這話,可有深意?
庒琂思考郡主這句囑咐,同時,側身端禮,送別郡主。
郡主憂慮地瞟一眼庒琂,微微嘆息,爾後往門外走了。
恰時,莊玳等人推開外頭的丫頭子,快步進來。他們與郡主迎頭相見,寒暄問安少不了。郡主拉住莊玳,要他們回去,不許往裡頭走。
莊玳不肯,非要進來看看琂妹妹做什麼,並說要給太太們請安。
郡主攔不住,又跟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