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一朝錯口(1 / 1)
那日在東府,庒琂看到的新生兒,長有兩眼四目珠。
新生兒是重瞳之人。
曹氏今日問話,是什麼意思?難不成她們沒見過?既然見過了,為何還多此一舉問她?
庒琂心裡百般嘲諷譏笑屋裡這幾位太太,她們此般做作,無非想借她的口舌說新生弟弟是妖罷了。
郡主道:“太太問你話,你只管回。看到了什麼,就回什麼。”
庒琂起身端禮,稍稍抬起下巴,望住曹氏,道:“東府弟弟……”
曹氏笑道:“自然是弟弟了。可看清楚真切了?長著什麼模樣?”
庒琂道:“清楚。弟弟那雙眼睛很是奇怪。不知我瞧真切沒有,或是眼花也是有的。”
曹氏不耐煩地道:“只管說實話,還擔心太太怪你不成。你心也太多了。”
庒琂低下頭,原本想一口咬定新生孩兒是妖怪,那妖怪還跟自己說話了,以此嚇唬嚇唬她們。可轉念想起莊瑜那副哀求的模樣,她心裡又不忍。遂而,道:“弟弟的眼睛很亮。”
曹氏聽呆了,看了一眼秦氏,又看一眼郡主,頭飾在她頂上跟搖撥浪鼓似的,良久,出一句道:“只這個?”
庒琂點頭,因覺得太太們的眼睛盯住自己看,她再補充道:“似乎……眼睛裡有兩個黑點兒。”
曹氏追問:“是如何?”
庒琂悶住口舌,手指緊捏,猶豫不決。
郡主嘆了一聲,對曹氏道:“太太,琂丫頭所看到的與你看到的不一樣麼?”
曹氏“哎喲”驚笑,道:“難不成太太們看到的與我看到不一樣?”她的脖子伸向秦氏,道:“太太,你說兩句吧!”
秦氏眯著眼睛,不知思想些什麼,睜開眼睛時,顯得滿臉困頓勞倦,輕聲道:“丫頭,我也不跟你轉圈子了。太太們幾個私下來跟我說,你弟弟才生,可我們看到他長兩隻眼睛,四顆黑珠子。不說是妖胎轉世,就這樣貌終究不太吉祥。對於我們府上,怕隱生禍根。太太不敢說得太露骨,如今關起門來,大聲說與你知道,也無妨。你可知道,你那弟弟是託你的福臨世的,老太太和我那日賞你東西了不是?”
庒琂對秦氏的前半段話不敢苟同,但是後半句是真的。老太太和秦氏那日分別送來禮物,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眾所周知。
郡主當時還在場呢。
眼下,郡主道:“那日我在紅樓,太太和老太太確實給琂丫頭賞了禮物。我沒曾想跟那邊有聯絡。”
“那邊”指的是小姨娘生孩子。
秦氏淡淡一笑,道:“有許多事我也想不到。老太太還說,託琂姑娘的如意名字他才降生,還想用紅樓折芳桂的名給他安名字呢!可見這是一段奇緣。所以,我們尋思,丫頭你跟你弟弟有緣分,他是否有話對你說。那日叫你來看他,正是這個意思。你跟他說上話了麼?”
說完,屋裡幾人怔怔看住庒琂,等待她回答。
其實,庒琂準備好的回答卡在喉嚨裡,只要一開口,便能說那孩兒是妖怪,專程來索這些人的命;不說讓她們從此驚懼,至少此刻也能唬她們個心神不寧。
見庒琂出神猶豫,曹氏催促道:“說呀!”
庒琂仍不說。
曹氏氣惱道:“也不中用!還想你替我們分憂分憂,問出個什麼話來,我們好有轍子對付呢。結果是個悶葫蘆兒!”遂而,起身,彈開膝蓋上的裙衣,要走的光景。接著又道:“我那兒還忙著呢!使用到我的時候太太差人來找我吧,來半日,也沒個落數兒。太太,東府裡住不慣,你到我北府來,我給你騰出個大院子。”暗指新生兒是妖怪,秦氏害怕,不敢住東府。
秦氏白了曹氏一眼,說:“那你忙著吧!才坐一會子,看把你勞動的。”
曹氏笑道:“太太可真是勞動我了。裡裡外外其他不說,單是辦你東府這事兒,夠我忙個三五十日的。我可說了,老太太讓準備著百日的席,我能不勞動?這會子,得到老太太那兒去過一道。太太以為我敷衍你,不留下說話?我想留呀,又沒個結果,沒結果的事兒,我能怎麼做?我應老太太去了。”
說罷了,還有意無意瞄庒琂。
庒琂感知得到。
等曹氏扭擺著身子要走,庒琂才出聲道:“太太。”
曹氏留步,轉身來。
庒琂道:“太太擔心東府弟弟,自然是太太仁慈想看他健壯成長。我看到的想必與太太們看到的一樣。只不過,我年青,眼目青澀,怕是看差了也是有。若是太太擔心,為何不去找老太太說?”
曹氏道:“你是年青,沒法兒跟你交流。你說,我如何給老太太說?別說我不能說,你也甭回去提。”一面說一面走到郡主和秦氏面前,攤手道:“是這意思吧?不是給東府添堵,給老太太添堵麼?眼下,能辦理多少我們辦多少,好歹你言語幫腔,算是幫東府,幫太太的一個忙。我說這個,你明白不明白呢?”
庒琂搖頭。
曹氏甩開袖子,嘆息。
庒琂腦力思忖,不知道幾府太太為何要瞞著老太太。她們不想讓老太太知曉,那自己該將事態鬧大,讓老太太知曉才好。可又想,老太太如今幫找眠弟弟的下落,給她老人家知道東府的事兒,不是分了她的神?
想到老太太,自然又想到壽中居里的純光。那純光一日不走,自己留在壽中居就有一日的危險,為何不趁這個機會,讓她們弄走純光呢?
庒琂心中豁然開朗,笑道:“太太擔心的正是,是我愚蠢了。如太太實在擔憂,我倒是忽然想起一個人來。”
曹氏急問:“誰?”
庒琂道:“壽中居住有一位仙姑。太太不妨找她問問……”
未等庒琂言語完畢,郡主怒起,指責庒琂:“越發胡說了!”趕忙將曹氏往外頭拉,說道:“太太不許聽琂丫頭胡說,這小丫頭年紀小,懂個什麼。”
曹氏笑了笑。
後頭,郡主送曹氏出門,曹氏就此離開西府。
送走曹氏,郡主回來,對庒琂道:“你去吧!我還要跟太太說幾句話。”
明擺著,庒琂大膽失言,招惹郡主不快,郡主不願庒琂留下。
秦氏靜靜的在一旁,沒言語。
如此,庒琂從屋裡出來。出了門,三喜和子素從院外廊下迎過來接。二人扶住庒琂,小聲的關心一番。
庒琂示意二人先不要問,直往西府外門走,要回鏡花謝呢。誰知,沒出到外門,莊玝在半路上把她截住了,狐疑地問庒琂,太太們叫她去做什麼。
庒琂閃爍其詞,說太太們叫過去問紅樓學問的事。莊玝半信半疑,因見庒琂不太願意說話,就沒再問,目送她們主僕出去。
庒琂走之前,莊玝還多問一句:“姐姐,太太有沒有說什麼時候放哥哥出來?”
庒琂沒回,走了。
回到鏡花謝,庒琂把才剛在西府的事跟子素和三喜說。聽完經過,子素埋怨道:“你橫豎不言語就完了,何苦又把壽中居那禿尼帶出來呢?招她們不快沒什麼,怕她們真找了尼姑,你得深陷渾淪了。”
庒琂道:“我是氣極了,沒思想那麼多。只想純光那尼姑原本是北府請來的,既然是要辦妖怪,何苦找我?找神仙尼姑不就完了?再說,若是真找去了,那尼姑敢說東府出妖怪?豈不是犯了東府的忌諱?到那時,別說老太太饒不得她們,東府大老爺第一個要懲辦,怕是要給她砍頭。一箭雙鵰,何樂不為?只是我沒思想得太透徹就說了。”
子素道:“所以招人厭煩。被人攆出來了。”
子素責怪庒琂幾口,又開始安慰她。總之,讓庒琂不要再摻合東府的事兒,也別搭理任何人任何事,靜心等待老太太尋找卓為眠的下落結果,要是等到好訊息,姐弟二人團聚,再謀劃復仇雪冤。
按子素的建議,庒琂如果這樣處世,是極其安穩妥當。誰知,怪庒琂在西府把純光拉出來解氣,點醒曹氏了。
次日。
曹氏去東府找秦氏說話,目的是為了將純光迎出壽中居,放她回仙緣庵。當然,找秦氏的時候,沒如此說,因裡頭牽扯另外幾樁事兒,那幾樁事關乎曹氏、關乎莊府,她不敢拿出來給秦氏明說,自然而然,曹氏便以東府生怪胎為由頭,讓秦氏去請示老太太,討求仙姑來給新生兒做法禱告。
這是放出純光出壽中居的好理由。但凡日後老太太追究,也追究不到曹氏的頭上,畢竟,是秦氏去請的。
曹氏說:“我們沒給老太太明說,這已經是觸犯龍頭了,老太太日後知道,你我難逃罪責。但是跟老太太明說了,也得一頓好罵。我思來想去,這個法子極好,從老太太處請仙姑來,明裡沒說東府的事兒,暗裡卻交代清楚了。她老人家若是同意,日後也不好說嘴怪我們。”
秦氏道:“老太太的性格你還不知道?拐彎的騙她比直接騙她還嚴重呢!那仙姑出來,能施法讓孩子的眼珠子變回兩顆?”
曹氏道:“不試試怎知道呢?”
秦氏道:“怪慎人的,我從那日之後,便沒去瞧過了,早知道生出這樣的東西,生他做什麼!”
曹氏附和道:“就是就是!連累東府不說,還得連累我們整府。”
秦氏見曹氏這般殷勤,以為是她眼紅東府再添男丁,想設法辦理掉。於是,秦氏笑道:“那太太你替我想個十全的法子呀!別落到最後,老太太指責我們兩個。”
曹氏道:“哎喲,太太,我能有什麼法子?我總不能因為東府生了這麼個……我抱去扔了吧?我也下不來這樣的黑手呀!天打五雷轟的呀!要我想法子,就一個,請仙姑來,做個法事就好了。”
秦氏聽完,不太高興,道:“好了之後呢?”
曹氏道:“好了之後,你們東府又多一位爺們兒,不正好麼?”
此處話語,意義雙關。
秦氏知曹氏話裡存有譏笑,曹氏也知秦氏容不下新生的孩子。到底,秦氏怕小姨娘的孩子長大成人奪了莊頊的位置。
在秦氏眼裡,東府只能有一個繼承男丁,那便是大爺莊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