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見紅(1 / 1)
刀鳳和劍秋沒直回覆曹氏,因顧慮姑娘們在跟旁聽到。
因而,曹氏對姑娘們道:“別往這兒來了。都回吧!等我從東府回來,我自有辦理這處地方的法子。”勸一陣,罵一陣,終於送走莊琻姐妹。
庒琂和莊玝、莊瑗等也跟隨莊琻去她屋裡。
隨後,曹氏跟刀鳳、劍秋去東府,籬竹園娜扎姨娘暈倒,她竟像是忘記一般,不再聞問。
至東府。
此刻,東府小姨娘屋內,稀稀落落有幾個人,不如曹氏想的那般應圍滿了人。無非是大姑娘莊瑚和熹姨娘及丫頭們。
曹氏到時,有丫頭先進去報說,莊瑚聽聞,先迎了出來。見曹氏,莊瑚端了半個禮,上來拉住她,細聲說:“太太,裡頭呢!”
曹氏卻不走,按住莊瑚的手,問:“這是怎麼的?”
莊瑚嘆道:“太太進去瞧就知道了。”
曹氏依舊不肯移步,再道:“太太們都來了?”
莊瑚搖頭。
二人進門,順耳聽到哭泣聲音,再往裡走是臥內。床前,坐有一人,站有幾人。坐的是熹姨娘,站的是伶俐等丫頭子。
哭的人是小姨娘跟前伺候的丫頭們。
再走近,丫頭們知是太太到了,都散站兩邊,讓出空兒來。熹姨娘捏著手絹擦眼睛,也起身了,給曹氏端禮。
曹氏搖搖手,大約想說:不必讓禮了。
各自站望一回。無人言語說話。
曹氏“嘿”的一聲重嘆。頃刻,哭的哭止了,個個抹擦眼淚。
曹氏近床跟前,直眼俯視,看小姨娘面相粉白,平躺在床,通頭病容,那皮臉底下血絲凝紫,隱隱約約印在皮肉間。放下的那頭秀髮,倒是一絲不苟,齊齊整整。床頭邊上,一個小丫頭子捏住一條手巾,見小姨娘眼角滑下淚水,便給她擦一擦。
小姨娘怔怔地望曹氏。
曹氏傻了眼似的也望住她,道:“大夫來瞧過沒有?”
伶俐主覺地回道:“來瞧過了,開了些藥。熬幾回,可……姨娘不吃。”
曹氏啐道:“那是你們照顧不周到,誠心要你們主子這樣。主子們不在跟前盯著,你們就打馬虎眼遮遮就過了,不是端冷的來,便是拿燙的燒。如何服用?再去把藥熬一熬。”
伶俐沒回嘴,向兩個丫頭子遞眼,出去了。
丫頭幾個出去,屋子忽然空落不少。看到這樣的情景,曹氏心裡忽然悲涼:都說大戶大宅人家,母憑子貴,她這才生下個貴氣兒子呢,就落這般悽淡暗冷,人生在世,果然事事靠不住,時運也靠不住。
想到此,曹氏眼睛溼潤,溢位淚水來。
莊瑚見她揩淚水,便來提醒道:“太太!”
這聲提醒,是要曹氏注重身份。是呢,她是主家當府的太太,是莊府統管的主軸人物,而她是誰?是一個姨娘罷了,何況,只這般光景半死不活的人呢?
曹氏迅速擦去眼淚,吐出一口氣,又擺出另外一副模樣。
刀鳳、劍秋端來一張椅子,莊瑚扶她坐下。
曹氏坐下後,對小姨娘道:“你且安心養著,瞧你那眼睛,紅不紅黑不黑,熬得幾時呢?話說,病重不帶富貴,你逞強多少年了,這會子跟自己逞什麼?好歹你有個兒倚靠,不為自個兒想,也得為他想,有藥來你儘可吃,等灌好了身子,不什麼都好了。”
話未說完,小姨娘咬嘴唇閉眼,大約想哭出聲,又不願哭,淚水汩汩滑落。
因小姨娘一味的流淚不言語,曹氏想,再這麼站下去,對她病情無益,看了半會兒,對莊瑚和熹姨娘道:“要不然,我們都出去吧,讓她靜歇一會子。湯藥來了,再催她進一些為妙。”
莊瑚和熹姨娘對了眼色,點頭。
幾人正要出去,小姨娘忽然翻身要起來,趴在床沿上,道:“太太!”
這一聲,是喊留曹氏了。
曹氏止步,轉頭望她。
只見小姨娘張著嘴巴,欲言又止,那雙赤紅的眼角,跟流血水似的,沒斷過。
曹氏搖搖頭,示意跪在地上幫擦眼淚的丫頭扶她躺下,熹姨娘不忍心,也去幫手了。
曹氏出門時,小姨娘在床上說了一句,不知是對曹氏說還是對莊瑚說,如此:“到底都是府里人。不是一屋一家子,也是血親連骨肉。”
莊瑚扭頭來說:“都這樣了,還說這些話做什麼。”
話完,扶著曹氏出外頭。
到外頭廊下,曹氏問莊瑚:“太太和老爺來過沒有?”
莊瑚搖頭道:“太太那日從壽中居回來,把自己關在屋裡,一應吃用,都叫人往裡面傳。連我也不見。老爺朝堂上有事務,這幾日跟三老爺和四老爺忙去外頭應酬,不是去這位大人府上,就是去那位大人府上。不知議什麼國家大事。四姑娘倒是來,我怕她見到傷心,將她往滾園趕去了,讓滾園那位陪著些。”
這當說著,莊瑚又引請曹氏到自己院屋去。
到了莊瑚的住處,正要進裡間就坐吃茶,莊瑚的兒子查玉童拿一根馬鞭,晃頭晃腦的回來,因見曹氏在,他主覺的給曹氏請安,這才將她母親莊瑚拉到一邊,道:“街上商號裡的人跟我約,說端午在外面吃一席雄黃酒。去年五姨生日,原本要應一席跟人家,那時我沒去成,今年說連罰了。這席酒菜,要些銀子,母親你得給。”
莊瑚聽了,氣不打一處來,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道:“真是敗財囚根孽禍,去年你五姨生日,今年你五姨就不過了?放你姨家的酒不吃,出去跟人吃什麼?外頭的都是你姨不成!要銀子沒有!你有本事,往外頭搶去!”
不再理查玉童,速度引曹氏入內。
查玉童揚起馬鞭,往門柱子上打,“啪”的一聲,嚷道:“你不給,那我想法子去。到時,別說是你指使我這麼幹的。”
莊瑚聽了,更是氣了,出來喝道:“你給站住!”
查玉童見母親出來,立馬換出笑臉,迎上去,並伸出雙手,要接銀子的意思,道:“給我十兩銀子就夠!除了酒菜,還需請人聽戲打賞。門面也要的。”
莊瑚哪裡等他說完,一腳踹在他屁股上,道:“乞丐做到家裡來了,還充門面打賞人!我要是你,緊緊的讀書寫字兒,多認識幾個字,還能幫我檢視賬目。這會子,肚子不餓,眼睛也不餓的,沒個成文沒個規矩,伸手就來錢,你以為天上撒的?就這般容易?”
查玉童被踢疼了,捂住屁股,脹紅了眼睛,淚水要掉了,怒道:“你跟父親掙了銀子,不給我使給誰使?我們老查家來了什麼姑奶奶姨奶奶的,你們打賞給人不止這個數呢!我是你們親兒子不是?若不是,改日我不叫你們父親母親了。”
說吧,查玉童摔下馬鞭,轉身跑了。
刀鳳和劍秋搖頭,略安慰莊瑚兩句,便“表少爺!表少爺!”的追喊。
莊瑚對二僕道:“別追他!由著他!”
刀鳳、劍秋早追出去了。
當下,莊瑚嘆息一口氣,轉身欲進門,恰好,見貴圓從裡頭走出來。
貴圓對莊瑚道:“大姑娘,太太說口渴了,問你幾時能上茶來。”
莊瑚真是被兒子氣糊塗了,趕緊跺腳道:“看我!被這賊囚氣糊塗了。我這就讓人端來。”
貴圓笑了笑,看莊瑚進屋,她卻不回,往外頭去了。
莊瑚進屋,尷尬地對曹氏道:“太太,你瞧!生兒子有何用,天天被氣的。”
曹氏道:“跟我說顯擺個什麼。我是吃不到葡萄,光是被你酸了。話說,十兩銀子多少錢啊?一個爺們在外,吃吃喝喝那是要的,才剛我聽說,聽戲打賞,那是門面。他小小年紀,通商的本事倒隨你跟姑爺,我瞧著有出息。何苦為難他!”
莊瑚道:“太太不知道,那孩子不服管。整日花錢,跟流水似的。現今還小,等大一點,如何管得住?再說,端午快到了,他西府五姨生日不是要過?吃吃喝喝,跟家裡吃的最是親和實在,跟外頭去,算個什麼!傳出去,不叫人議論我?太太你又幫他。”
曹氏笑了,拍了拍莊瑚的手背,道:“你比某些人還多心。我就沒你想的那麼多,橫豎如今賺的銀子,誰使便誰使,到頭兩腳一伸,也沒我什麼事兒,白叫我辛苦這些年罷了。”
言語間,貴圓笑吟吟地進來,報說:“太太,給了。爺們高興,叫我替他給太太說,他給太太磕頭了。”
曹氏笑道:“看吧!不挺懂事兒?”責怪地望莊瑚一眼。
莊瑚愣道:“太太,你……”
莊瑚知道了,才剛曹氏聽不下去,叫貴圓送銀子出去給查玉童。
如今,莊瑚怪罪曹氏不得,謝她又覺得不恰當,故而欲言又止。
曹氏擺手道:“銀子是我的,沒用到公中。你不必這樣大驚小怪。”
貴圓又說:“刀鳳、劍秋也給了些。回頭,大姑娘你得撥些銀子還給人家了。”說著,朝曹氏笑了笑。
莊瑚臉色羞紅,微微嘆息,致謝一回。
爾後,曹氏言歸正傳,問莊瑚:“你們東府這位,大夫怎麼說呢?”
莊瑚道:“太太不問還好,問我,可把我焦心的。老爺和太太不管理,將這麼一個燒紅的大熱鍋甩給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能。你說,我管吧,到底是嫁出去的人,還是個下輩兒的。不管吧,真沒人挺力支援了。所以,想來想去,還得請太太來主持。”
曹氏擺手道:“說的什麼話。我看她才剛說一句沒錯,‘不是一屋一家子,也是血親連骨肉。’你受得!自家人,說這些個話做什麼。”
莊瑚點頭,道:“大夫說血虧,生產時留下的禍根子,加上日夜憂慮。太太你想,生產前後,立足的頭等大事,自個兒不會保養,到底連累人了。難怪老爺和太太不愛問,是她自己做作,害苦自個兒,還害我。”
曹氏笑了笑,道:“換我是你們老爺太太,也不知如何說。你不知道那日在壽中居,你太太有多不堪,老太太指著說她不顧人家死活呢。到你老爺來了,他一個爺們兒,臉面都沒了。”
這話把莊瑚說得一句不能回。
過了一會兒,曹氏問:“原本想請壽中居那邊的仙姑來走一走,興許幫那孩子驅驅邪,讓復原個人樣。如今光景,怕是不能了。老太太那處,我們不能給明說,不明說,老太太不知情,不知情,就不知輕重,不知輕重,如何對策辦理?再說,你瞧,現時的報應了,孩子才出世沒幾天,他親孃就病成這樣。你說不是妖孽投胎,誰也不信的。幸好,琂丫頭給這麼個建議,說請仙姑。誰知,老太太不依啊!”
莊瑚點頭,滿腹憂慮。
曹氏又說:“連累到你們東府,還是小家子裡頭的事兒。就怕連累到整府,連累到你們老查家,這等禍事,論擔待,你我都被牽扯其中。到頭尾,只你我擔待了。”
莊瑚道:“依太太的意思,該如何?”想了想,又說:“鏡花謝的琂妹妹怎跟太太們建議了?多早晚的事兒?”
曹氏笑道:“先回你頭一句,話說能如何?我是北府的人,你是東府的。還來問我。至於你琂妹妹的建議,想必你也聽說,又來問我。難道你的耳朵整日塞棉花?”
莊瑚尷尬難堪,笑了幾回。
曹氏道:“四姑娘小,管理不得。滾園大爺這樣,小媳婦兒畢竟才來,小戶人家的人哪能管理?只有指望你了。”
莊瑚傷神地道:“太太又說差了,我是嫁外頭去了。大哥哥那日還說我呢!我算什麼東西?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罷了。”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傷感埋怨議論,期間,吃了幾杯茶。
大約過有一會兒,刀鳳和劍秋從外頭跑進來,氣喘吁吁地報說:“不好,小姨娘嘔血見紅了。”
莊瑚和曹氏“啊”的一聲驚呼,頓起,一面問刀鳳和劍秋怎麼如此突然?不是才剛服藥了麼?熹姨娘可還在那邊?一面提起裙子,趕往小姨娘屋院去。
到了小姨娘屋舍外頭,見四姑娘莊瑜和大奶奶也來了。
大奶奶拉扯著四姑娘不給進去,熹姨娘擋在門口,叫大奶奶攔著些,還沒命地招呼屋裡的人去請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