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怵惕夢成魘(1 / 1)
曹氏和莊瑚才踏入院門,四姑娘莊瑜見到,轉腳掉頭撲跪在地,向前爬去,一手摟住曹氏的腿腳裙子。
大奶奶驚恐地來扶,莊瑚及後頭的丫頭子們也爭先來扶。
莊瑜不肯起,聲淚俱下,道:“太太啊!求求你讓我進去看看。求求太太了。讓我看一眼,看姨娘怎麼樣了。”
曹氏蹙起眉頭,很是可憐她,稍稍彎腰下來扶,道:“起來!起來再說。多大的事兒用你跪著。聽話呀孩子,起來!”
曹氏不敢應莊瑜的求,首先,裡頭的人不知是死是活,讓她進去萬一被嚇到,有個好歹,自己要擔待的;再者,莊瑜在秦氏手下撫養,也算半個正室嫡親,如今讓她去認小姨娘,不是讓秦氏不快麼?
所以,無論莊瑜如何求,曹氏都是那一句“起來再說”。
因有眾人拉扶,曹氏又說這些話,莊瑜被攙起來了。
站在門口的熹姨娘,見曹氏勸解莊瑜,便參言說道:“得太太來才攔得住,姑娘還認臉的。”責怪莊瑜只認太太不認姨娘,有藉機恭維曹氏。
莊瑚聽到熹姨娘的話,趕緊迎上前,對她說:“你怎還站這兒呢?裡頭怎麼樣了?”
說著,一手拉住熹姨娘往裡走,還不忘記轉頭遞眼色給曹氏,讓她穩住四姑娘,不要讓她冒撞。
那時,熹姨娘道:“你們前腳跟一走,她後腳跟喊疼。也不知什麼地方疼,問她又不言語。後兒大夫來了,死活不給把脈,嘔了一會子,大夫診不了就走了。大夫才走呢,她嘔出血來了。伶俐扶她躺下,要給她掖被子呢,底下染暖一片。上下見紅,可怎是好呢!”
莊瑚啐道:“你也糊塗,這樣的事你還等著瞧熱鬧呢?不趕緊讓人去給太太說。太太請過沒呢?你也是有年紀的人,怎跟那幫子丫頭一樣,成堆堆的看鬧熱。等老爺回來,又得說你了。”
熹姨娘連連道:“請了請了。誰想你們先到。”
言語下,在外頭安慰莊瑜的曹氏忽然驚道:“太太來了!”
莊瑚和熹姨娘還沒進臥內,聽聞秦氏來了,趕忙掉頭走出來,接著,看到秦氏領著一眾丫頭子來。
秦氏先問曹氏怎麼樣,曹氏說還沒進去,莊瑚說剛要進去。秦氏聽完,嘆了一聲,稍後對大奶奶說:“你跟四姑娘外頭等著,別進去了,遠遠的避開更好。”
誰都聽得出來,秦氏嫌棄這個地方,她不想自己的人往來這裡,免得沾染晦氣。
說完,秦氏率先步入門內,曹氏、莊瑚、熹姨娘等一干大人也緊隨其後。
大奶奶聽從安排,硬拽著莊瑜,勸道:“姑娘,太太們來了,自然不會有事。我們就在這兒等一等吧。”
莊瑜無可奈何,擦著眼淚跟大奶奶在院外等待。
牆隔玻璃,牆壁窗紙,一層分離個內外。
莊瑜和大奶奶是牆外之人,此刻,牆內臥室裡,小姨娘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起先一頭齊整的秀髮,如今散亂披在枕頭上,耷拉在床沿外頭的髮梢,隱隱溼亮,順著髮梢滴下的是血。可見,剛經過一陣子折騰了。
秦氏進入後,先望一眼小姨娘,再著伶俐來問話:“怎這樣嚴重?到底犯了什麼?竟到這般田地了!”
丫頭們搬椅子來給秦氏坐,秦氏不坐,心神驚慌的,當即,對莊瑚道:“看老爺回來沒回,差人給老爺說一聲才好呢。”
莊瑚點頭應,轉身出去,不知吩咐誰去知會老爺。回來時,給秦氏說:“外頭的人說,大夫來了,太太你看,要不要請進來?”
秦氏忙道:“還問我做什麼,快快請。”
一時,莊瑚和伶俐出去迎請大夫。屋裡頭,那些丫頭子們七手八腳拿布幔來遮擋隔離,好讓主家女眷們跟病人縮在布幔後頭,是避嫌的意思。布幔前頭留出一個位置給大夫坐。
遮了布幔,因覺得悶,秦氏道:“都是府裡行走的老醫生了,遮擋個什麼?我看撤了吧!”
曹氏聽秦氏這樣說,揚手示意丫頭們將隔離布幔收起來。丫頭們還沒動手,床上躺著的小姨娘忽然伸一隻手來,拉住秦氏。
秦氏猛地震驚,轉頭看下。
小姨娘目光微亮,舉望秦氏,滿臉哀怨,輕細聲道:“太太,扯了就沒臉了。你可憐可憐我,讓我遮遮羞吧!”
此處,小姨娘話裡有話,她覺的生個妖怪兒子丟東府的臉,給老爺丟臉,也丟儘自己的臉面了,因為兒子,自己才淪落到這境地。自家人看到無妨,讓外頭的人瞧見自己這副模樣,豈不被議論?
秦氏回道:“你真是病糊塗了!讓大夫仔細診查,才能保命。命都沒有了,還要臉來做什麼。”
小姨娘求不到,也反抗不了,眼睜睜看人將隔離布幔收走。此刻,布幔撤離,如同剝光她的衣裳。於是,她閉上眼睛,讓自己不見為淨,也顧不得別人如何看待自己了。
當下,丫頭在門外報說:“大夫來了。”
轉眼,大夫提口手箱走進來,因看到滿屋女眷,大夫識意地垂頭避禮。
曹氏當先招呼,請大夫坐下,並對他說:“有勞您了。”
大夫垂眉答應道:“太太客氣。”便坐在病榻前,卻不敢直視病臥者,只側身斜望一眼;見這病婦面色慘淡,皮臉肉泛紫,唇色發白,兩眼暗沉渾黃,溼目晶瑩,顯浮怨氣,這等面相,歷來是深閨怨婦才有。
大夫看了一眼,大約心中有數,也不敢先明說,依舊按例行手法,觀色,聽息,問症,摸脈。
問症狀時,小姨娘呆呆的,沒給回應話。
曹氏看不下去,催道:“你好歹言語一聲讓人知道!你若不言語,誰知道你哪裡不舒服?怎麼給你對症下藥?你自個兒不想安好,也要為才剛出世孩子想一想!”
不提孩子便罷了,提及孩子,小姨娘猛然睜大雙眼,空空地望床頂。
秦氏嘆息搖頭,叫小姨娘的貼身丫頭伶俐來問。
伶俐受差遣,哪敢不吭聲?她一面掉眼淚,一面說:“那日從壽中居回來,姨娘身上的血便沒停,回到我們院裡,暈了一跤,還不讓我們給太太老爺說,也不讓請大夫。歇了一會兒,覺得心頭髮悶,晚飯也不吃了。到了夜裡做惡夢,醒來時說渾身無力,我們掀開被子,汗溼一床。第二日,身上流的血更多了,胸口還隱隱犯痛,我們說,病來得多吃才能好,可我們怎麼勸姨娘也不肯吃東西了。拖過一日,又重些,只是整宿整宿做惡夢,半夜要驚起,人便沒精神了。到今日,只有一口氣了。我說,好歹吃一勺子湯水。身上的水,汗流的流走,眼淚掉的掉光,怎經得這般折騰呢?”
大夫搖頭,心想:病者不開腔,他人說的不一定真切。因而,保守地說:“敢問,姨太太為何受惡夢環繞?可有心結未解?”
伶俐欲要開口回答,晃眼見秦氏等人怔怔地盯住自己,她便不敢說了。
至後,大夫說:“觀面相,積血不暢,五臟頓損,肝火旺盛,又見血虧。話說知面識心,姨太太心中憂慮太過,以致傷身。依我看,姨太太沒什麼大病症,只是心中懷結。日後,多寬心,清淡進補,養養就回神了。”
沒等大夫說完,曹氏道:“大夫,她呀,才生產完。血虧也是有的。這些不用你說我們都知道。如今,你看給個什麼方子,讓她回回神來。”
大夫想了一下,說道:“那先安神吧!我擬出一方子,你們去抓來吃。可藥物畢竟是藥物,治面不治心吶。”
小姨娘聽得,眼淚婆娑,輕聲道:“大夫,臉面都沒了,治心做什麼。都是命啊!”
眾人聽到小姨娘這樣悲嘆,稍稍動容。
大夫擬方子的時候,外頭有人來回話,莊瑚去接應了。回話的人說:“老爺在外頭辦事,這會兒回不來。交代說讓太太主張著辦。大夫需請好的來,治不治得看天命,切莫以此去擾老太太清修。”
莊瑚聽完,明白大老爺的立場了。小姨娘生個怪胎兒子,又去壽中居鬧,這些觸傷了大老爺的心。如今,大老爺明擺著要給她治,可實際,治不治得看天命。意思是放手由著她去。
莊瑚回到裡頭,悄悄的給秦氏說。
秦氏聽得,便道:“大夫給了方子,先進這些藥再說吧!”
遂而,命人拿錢兩來打點大夫,並送出去。
往下,眾人沒久留,大夫一走,她們也相繼出去了。到了外頭,莊瑜哭向眾人,問:“太太,姐姐,姨娘,我姨娘見好不見好呢?”
秦氏白了莊瑜一眼,道:“你若想進去瞧,就進去吧!何苦說是你姨娘是她姨娘的,別辱沒你姑娘的身份。這院子,以前你沒常來,這往後,也少來的好。你姨娘得寬心養病,哭個什麼呢!我要是你,不想讓你老爺見到生氣,乖乖的回吧!”
莊瑜道:“太太,好歹是我親孃。就看一眼,明日,我再也不來了。”
曹氏道:“這孩子糊塗!”去拉住莊瑜,“聽你太太的話有道理的,你怎不明白呢?我要回北府了,你要不要跟我去?找你二姐姐三姐姐作伴。”
這話是給莊瑜一個臺階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