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亦步亦趨(上)(1 / 1)
當夜,庒琂從北府回到鏡花謝,三喜仍留北府。
此處決定身不由己,庒琂迫於無奈。
是曹氏命貴圓、玉圓護送她回來,那二侍送到鏡花謝門口,便走了,庒琂曾假意邀請入內小坐,那二人卻說府裡還有事兒,決意離去。而庒琂的假意裡也參雜許多真心,這些真心由來,無非是因三喜在她們手中,想請她們高抬貴手,別為難她。
可惜,貴圓、玉圓離去了。庒琂心裡有話,因在鏡花謝門口,怕中府壽中居的人見到聽聞,終究沒出口,哀怨地目送那二人離去。
隨後,庒琂躊躇是否去壽中居拜安,又因想到連日來自身不曾梳洗,再者晚了,這樣的模樣去,衝撞不說,面貌儀表凌亂,也顯得不夠敬重人。至此,她搖頭傷感,一步一回頭,進鏡花謝內院。
此刻。
裡內的燈亮著,興許子素還未歇息。
庒琂緩緩往臺階上走,心裡想:我去這一二日,素姐姐是否擔憂?是否託人去北府詢問?以她性格,去北府問話必鬧一場,不知傷著沒傷?
走上臺階,她的動作不敢張揚,悄悄兒的往窗下邊去,透過縫隙先往裡探眼。果然呢,子素在裡頭,正埋頭刺繡,不知繡些什麼物件,專心致志。
庒琂心裡寬鬆許多,情不自禁露出些許笑容。探看一會子,傾身轉頭,往屋門裡進,入內,在簾子外站一會兒,不敢冒然掀簾,她整了整衣裝頭飾,大約把情緒平復乾淨,才含笑起簾。
起簾子,那流蘇珠翠“噠噠噠啦啦啦”地磕碰,雖不能震耳發聵,卻也有極大的響聲。
子素竟沒聽聞一般,仍舊埋頭做工。
庒琂起簾子的手沒放下,頓在簾子中央,痴痴的望子素。子素端坐,做工時顯露出笑容,嘴角跟沾了蜜糖一般,不知在思想些什麼。庒琂痴望,心裡感慨,羨慕。當然,一陣難過酸楚油然而起,不知為何。
也許,滿懷期待著子素會驚訝,連疊地來責怪。
如今,並沒有如期望那般,故而失落傷感。
庒琂輕輕放下簾子,又輕輕地步入。
子素坐在炕上呢,側身斜坐,一半的身子和手肘擱在矮桌上,捏著繡盤,另一手翹起蘭花指,捻摁針子,那姿態曲折,柔軟唯美。
庒琂不忍驚嚇她,慢慢移過去,在她對面炕邊坐落,稍稍伸頭望下,看繡盤上繡的是何物。這一看,果然看到了,是一對鴛鴦在荷間戲水。因庒琂傾頭,影子打在盤子上,子素注意到了,並且狠狠的嚇開了手。
繡盤從炕上滾到地上,連線的針絲牽出一二丈臂遠。
子素神情吃驚,又帶怨怒,並不太相信地盯住庒琂,忐忑道:“你……你幾時回的?別告訴我你是鬼魂來著。”
庒琂莞爾一笑,趕緊去拉住子素的手。
子素害怕,急是擺開,後退。
庒琂收回手,坐定,籲出一口氣,才剛的笑容慢慢僵住。
子素盯她看了一會子,確認是真人回來,才移開身子,過來,道:“果真是你?”
庒琂勾頭,道:“姐姐何時相信世上有鬼怪了?”
子素的臉色頓時緋紅,啐道:“既知沒鬼,你還扮鬼來嚇唬我。”
庒琂委屈,心裡更是難受,不過抑制住了,轉頭對子素道:“是姐姐心思沉得深,旁外的事都打擾不了你。姐姐倒先怪我了。”說著,下炕,幫子素撿起繡盤和針線。
繡盤針線放到桌。
庒琂的眼神怔怔地盯住繡盤,上面刺繡著鴛鴦,笑道:“姐姐從何時起喜歡鴛鴦了?以前姐姐常說,鴛鴦戲水不如鵝掌活潑,以前和如今,卻不同了。”
子素搶下繡盤,隨手扔在炕角,道:“你可怪了,一回來就這般酸人。我繡鴛鴦關你什麼了。趕明兒,我還繡天鵝,繡鳳凰呢!”
鳳凰?庒琂聽了,嘴角揚起笑意,複述一句:“鳳凰”。
對的,當初入莊府,眾人給庒琂送禮祝賀,庒琂繡絹子,繡荷包回贈。其中有一絹子繡了只浴火鳳凰銜金如意,那絹子送給曹氏。子素說到鳳凰,如同在庒琂傷口上撒鹽。
庒琂難受啊,眼淚在眶裡打滾,升溫。
子素看出她的表情有些異樣,趕緊問:“怎麼了?”
庒琂別開臉面,拭去淚花,再轉過來時,掛笑了,道:“沒什麼。姐姐這兩日在刺繡?怎沒歇呢?”
子素“唉”了半聲,終於湊身過來,又下炕,往底下桌子去倒茶,還不忘記朝外頭張望,一會兒,給庒琂遞茶來,道:“我想歇著,不是等著你麼?怕我真歇了,你回來沒人開門。”
庒琂笑道:“外頭院門開著呢,姐姐天天這麼給我放著?”
子素臉色又紅了,道:“不給你開著,那是給誰開?這處地方,你是主子。”
庒琂神色越發抑鬱,搖頭無話,是呢,鏡花謝是老太太給自己住的地方,她是主子,不過是寄人籬下客主罷了。
子素道:“三喜呢?”
庒琂知道子素要問的,沒想到問得這樣急切直接,庒琂想平復好心理,再自主跟她提,如今,心情如山巒,起起落落,跌宕潮湧。
這話把庒琂剛沉入心底的傷感再蕩起來,於是,她哭眼溼紅,泣道:“暫時……回不來。”
子素吃驚,對外頭張望,呼“三喜!”連叫幾聲,還往院子外尋去,尋了一會兒,真沒見,回來嗔怪向庒琂,道:“你們主僕越發古怪了,都是跟誰學的呢!”
暗諷庒琂學莊玳抓弄人。
庒琂淚眼滴答,悽楚望住子素。
子素頭先以為開玩笑,此刻此景,怕不是了,又看到庒琂這般苦相,心裡忽然想到,她們遭遇了什麼大事。想到此,子素猛然轉頭出去,到外面將院門關死,急匆匆又回來。
進了屋,拉住庒琂的手,問:“怎麼呢?”
庒琂只是哭。
子素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拉扯她,搖曳著她,道:“說呀!怎麼了?你說話呀!”
庒琂說:“姐姐,我這去一二日來,老太太可派人來問過?”
子素莫名其妙地望住她,接著搖頭。
庒琂“呵”的笑,眼淚跟決堤一般,道:“姐姐,你坐下。我慢慢跟你說。”
子素忐忑不安坐下,手拉住庒琂的手,緊緊不給放。
庒琂輕聲與子素講,把這兩日在北府的遭遇順說一通。子素聽後,不太相信,愣了半日,說一句:“還得了!趕緊去壽中居報一聲吧!”
子素憤怒,憤恨,拉住庒琂的手改成拽扯,要拽她起身去壽中居。
庒琂不肯起身,哀求道:“姐姐啊,我也想去呢!眼下去不得。”
子素道:“這去不得,那辦不了。你的心被這裡的人拿鎮江陳醋浸泡過了麼?你也知道,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你們好歹是親戚一家子呢,她怎下得了手?”
庒琂將子素按坐下,道:“姐姐,伯鏡大師父曾經跟我說過,慢火燒魚,我們是別人的魚,別人何曾不是我們的魚?早晚在鍋裡。我們有老太太做保障,還不怕的。我眼下不肯去老太太那裡告訴,一則,老太太動了人馬找眠弟弟,亂不得;二則,三喜在北府,質子在手,總有她們的手腕計劃,怎麼的得顧忌一些,以免不測;三則,純光尼姑在莊府呢。真這會子鬧,萬一給她尋空走了,我們這招棋子,滿盤皆輸呀。姐姐你想,我才剛跟你說的鬼母,她又是什麼人物?我們還沒個底細呢,萬一她是北府的人呢?”
子素怨道:“你的情用不到一處地方,不該氾濫的時候氾濫了,也不思想思想北府什麼地方,怎能隨口跟人提仇恨家事呢。”
說罷,子素攤開手,冷坐。
過一會兒,子素問:“依你的想法,如今有何打算?”
庒琂道:“太太說北府發生事故,怕老太太知曉。讓我回來穩住老太太。只怕,北府攤上大事了。這也是我心裡疑惑的地方,北府怎麼了?拿捏住北府,或幫北府遮掩好了,興許三喜就能早些回來。到時,看情況再說。”
子素搖頭。
庒琂又問:“對了姐姐,你怎一點兒都沒擔心過我呢?北府派什麼人來說了什麼麼?西府的人沒來鏡花謝?東府那邊情形如何?嫂子來過不曾?”
子素滿腦子亂,深重的嘆息,安慰庒琂道:“你先別想東府西府的了。想想你自個兒吧!跟你說吧,我怎不擔心呢?那日下雨,天都黑了沒見你回來,西府三爺不放心,倒是來了,說太太留你,我還擔心呢,她們又說各府太太也在。到了晚上,北府的人跟梅兒來跟我說,你留在北府跟二姑娘三姑娘玩耍幾日,二姑娘要生日了,想請你跟她去外頭選什麼料子做衣裳。我奇了,選料子做衣裳一向由下面的人辦,怎讓姑娘們動手動腳了?我這一日夜,心裡別提多恨你,你不瞧在我臉面上,避開北府那陰曹,還如此貼臉了去,叫我怎麼想?我恨不得過去把你拽回來,好好教訓你呢!怕你被那處地方的惡人挑唆變壞了,要不是有事兒絆住我,我早去了。不過,都怪我信她們胡說。難怪梅兒那蹄子嘴滑,原來跟北府有勾當呢!等以後有機會了,我們得治一治她才行。東府的人沒見來,西府三爺來一二回,自己不進來,倒叫竹兒來問,不知找你有什麼事兒。”
庒琂聽悉,點頭,道:“一二日來,府裡沒發生什麼?北府沒發生什麼?”
子素哼了一聲,道:“你糊塗,發生了什麼,怎會傳來中府?早早在外頭擋住了。你也說了,陰曹太太要你回來穩住老太太,想必全府的人都知曉發生事故,獨瞞著她老人家。要我說,你捅出去吧,橫豎你們一家子,話說官府置辦定罪,連個九族,她們也跑不了。你何須顧忌太多?替她們周全。”
庒琂道:“姐姐要我摔玉啊!”
子素恨笑道:“怕什麼,整府的紅顏,多你一盆禍水,澆她個水漫金山。話說得好啊,‘自古紅顏多薄命,玉碎瓦全登西樓’!要去,一起去!路上冤魂多不多少不少,清明時節雨紛紛時,看誰的魂斷難消散。”
庒琂悲痛,垂淚。
子素怨氣道:“我沒一日不勸你的。日前我說勸不動了,也不再勸,如今,你叫我怎麼辦?敵人扛刀架在你脖子上了呢!”
庒琂沉靜一會兒,道:“姐姐的心我知道。可我相信,船到橋頭自然直,車前必有路,柳暗花明終能見村落。這一回,我忍。眼下,我什麼都不願想,累了。姐姐幫我燒桶水來,我想泡洗泡洗。”
睏倦籠罩住庒琂,她渾身心乏憊無力,需要清洗清醒。
子素再三開口,要說些什麼,見庒琂勞頓成這副模樣,幾欲不忍,便去燒水了。
清洗過,子素把食物點心端來,並浸了一壺精茶,以供庒琂食用。食用完,庒琂說想歇息,子素送她歇息。往下,一夜無話。子素沒離開庒琂半步,整宿守著她。
日次。
庒琂睜開眼睛,看到子素坐在床邊,靠在床架子上睡著了。她不忍心搖醒她,輕手輕腳起身,自己到外頭打水淨洗梳妝。大約梳洗待畢,子素醒來,慌張出來看。
一看,庒琂容光煥發,與昨夜見的人分外不同。
子素戰戰兢兢去扶住庒琂的臂膀,道:“睡好了?”
庒琂點頭,道:“我連累姐姐沒睡好,過會子我去給老太太請安,姐姐你多睡一會兒吧!”
子素努力搖頭,使自己清醒,道:“我跟你去。”
庒琂轉身過來,拉住子素,很是感動。
子素道:“從今往後,你別想從我眼皮底下走開。要出事,我們一塊兒出。省得便宜了那些惡人,好歹我們兩個一起,多吃他們點金紙醉,吃不完,合力摔了也成。”
庒琂笑道:“那姐姐去梳洗一下吧。”
子素點頭,去了,不忘問一句:“你決定跟老太太攤開說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