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亦步亦趨(下)(1 / 1)
兩人來到壽中居。
老太太的頭痛病又加重了,這日晨早沒去佛院禮佛聽經。今日見她,一改往時裝扮,是簡裝,因天氣近暑燥熱,竹兒替她換了一圍入夏的抹額。庒琂和子素進來時,見她歪在炕上,竹兒給換完抹額,此刻伺候她吃藥。
因聽到小丫頭子們來報,老太太知庒琂來,趕緊揚手讓竹兒端碗走,自己起身坐,等庒琂入內。
庒琂入內,比以往端禮要鄭重,跪了下來拜安。
老太太看到,滿心歡喜,連連叫她起身。
子素扶庒琂起身。
老太太對她道:“來我這兒坐。”庒琂過去,挨在她邊上坐,一時,小丫頭子端茶來,竹兒接上捧給庒琂,庒琂接了,眼神顯出微笑,頷首致謝一番。老太太那會兒說:“我聽說你在北府玩,太太留你幾日。你跟那邊姐姐妹妹們處得好?”
庒琂假意羞澀,道:“二姐姐三姐姐待我極好,給我好吃好喝好用的。若不是想回來給老太太請安,我還捨不得走呢!”
老太太擰了下庒琂的臉頰,道:“瞧瞧,攀高枝兒去了。苦了西府那猴頭來幾回,竹兒還幫他去鏡花謝看呢!我說看什麼呢,人家北府來回話說,留姑娘幾日了。你何苦騙他?他自個兒為何不去北府,往這兒來尋,不是為難人麼?”
竹兒道:“三爺說尋姑娘,依我看得實際,他揣著孝心是看老太太來的。”
說著,老太太笑得無比開心。
庒琂心裡悲苦,卻也沒表現,只笑道:“那日走,下雨呢,也沒跟三哥哥說清楚。他以為我回來了,說找我拿東西。這不,給老太太和老太太屋裡的姐姐們惹麻煩了。”
老太太笑,竹兒又道:“也不麻煩。就是替爺跑跑腿,替老太太活動活動筋骨。”
老太太啐竹兒道:“拐彎來罵我懶呢!聽著嘴巴趕上梅兒那蹄子了。賊是厲害。”
竹兒羞紅了臉面。
庒琂和子素聽到說梅兒,臉色微沉,故意環視一眼尋,但沒見她。
庒琂道:“梅兒姐姐去哪兒了?”
老太太怪道:“你休問她,昨日,你西府表哥來,順著來給我請安,你二哥哥舔著臉皮也跟著來,還以為要給我請安呢,卻不知道來問我拿銀子的。到頭還不許我們張聲給他老子娘知道。你二哥哥又愛跟下頭的人鬧,梅兒那蹄子手腳沒輕重,扯斷他戴的玉環,他生氣了,今日我忍心不過,便讓梅兒從庫房找一塊還給他。興許,梅兒去西府了,你尋她做什麼。”
庒琂笑道:“哦!我想謝謝她。我去了北府幾日,虧她給我們子素傳話。不然,可急死子素了。”
老太太聽聞,淡淡笑著,望了子素一眼,道:“也好,子素不比三喜活潑,冷淡了些。誰知,心裡這般熱。我也放心了。”
往下,俱是話裡家常,老太太喜說笑,庒琂則聽著,裝出開懷樣子。子素站在一邊聽看,心裡很著急,不知庒琂此次來壽中居做什麼,沒個目的,要說要報告的重點,一句沒提。
末了,庒琂關切老太太說:“老太太身子不安,禮佛就在屋裡吧,一日日的走,我看對身體無益的。有了良藥,也需靜神安養才妥。”
此處話語,老太太當然明白,說禮佛,是掩人耳目行為罷了,何苦多此一舉?她是真正關切老太太的病情。
老太太道:“信佛要誠,心誠則靈。天天見,天天靜心安心。若一日半日不見,吃再好的藥難能保佑齊全。你說,是不是?”
庒琂感動,難為老太太一心在自己身上,為了看住純光那尼姑。
從壽中居出來,子素按捺不住問庒琂:“瞧你迫不及待的來,以為你要說些什麼呢。為何一句不提呢?”
庒琂道:“瞧過了,才知往下怎麼做。光空口提,指望別人為你做事,姐姐覺得牢靠不牢靠?話說術業有專攻,換過來講,老太太的術業攻於守住純光和尋找眠弟弟那件事上,再有養好她的精神氣兒,餘下的事兒,我們自己來。即便不能手刃痛快,我們隔山觀虎鬥也未為不可。”
子素振奮道:“你有想法了?”
庒琂笑道:“想法是等三喜平安歸來,其餘的,看東府和北府唱大戲。總歸,我們盼老太太好,有人盼她不好。”
子素不解,道:“你越說我越糊塗了。”
庒琂仍然笑著,沒答應。出了壽中居的院子,直往中府外頭走。
子素又問:“你想去哪兒?”
庒琂道:“東府。”
子素洩氣道:“東府不該去呀,小姨娘那邊遠能離多少該遠離多少。東府和北府,是非地,你還往這兩處地方去,找死作死呢!”
庒琂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姐姐放心,我去東府不為別的,我找嫂子去。其餘的事兒,我一概不管不問。”
聽聞去找大奶***素臉色黑了。
庒琂知她心裡有坎兒,安慰道:“姐姐該放下成見。嫂子既然成了嫂子,不都是我的主意麼?你怪她,便怪我了。”
子素笑道:“由你願吧!從今往後,我當她是莊府的大奶奶。只怕姑娘優柔寡斷,愛往事兒裡鑽,日後吃虧啊。我鐵定跟著了,誰叫我命苦。姑娘你也說了,嫂子既然成了嫂子,那她是莊府人了。姑娘想想,莊府的人靠得住麼?”
庒琂如同被點醒,但是,她心裡依舊相信慧緣是那個跟自己同生共死的慧緣,不會變的,若是慧緣變了,對她有何益處?當然,歸順自己,扳倒莊府,對慧緣這位新晉莊府大奶奶又有何益處?
以往,庒琂想著她與大奶奶同甘共苦患難過,有情感在的,固然信她。如今子素這番話,說的也有道理。
一路行往東府。
庒琂忽然想起老太太說貝子肅遠來過,她笑問子素:“肅遠昨日來鏡花謝了?怎沒見你提起?”
子素含含糊糊道:“來……來了。站了一會兒,我說你不在他便走了。”
庒琂看到子素臉色不自然,想到昨夜她繡的鴛鴦,道:“莫非肅遠要姐姐繡鴛鴦?”
子素羞怒,打了庒琂一手,道:“胡說!”
庒琂便不說了,二人鬧鬧扯扯,終於到東府大門下。入門,直拐去滾園。
恰好在通向滾園的廊下撞見莊瑜。是莊瑜先見到庒琂主僕二人,她有意躲閃。可巧,庒琂見到她了,趕忙上去招呼。
因上次庒琂對莊瑜撒謊,莊瑜對她有怨言成見,這事兒在她心裡一直未解開。如今,想躲避庒琂不見正是此理。
庒琂怎想到那事端,還是跟往常一樣,去拉住莊瑜道:“妹妹是要去見嫂子麼?”
莊瑜見躲不過,轉身過來,給庒琂端了小禮,只是點頭。
庒琂道:“我也去看嫂子,我們一塊兒去吧!”
莊瑜道:“姐姐先去吧,我東西落在屋裡,我得回去取,晚些時候再去。”
說完,莊瑜盈盈細步轉開。
看到莊瑜這樣冷淡,庒琂心中悵然若失,不住回想那日在紅樓上的情景。到底,自己怎得罪她了?以前她不這樣的。深底猜想:難道小姨娘和她弟弟出事兒了?
嘆了一回氣,心裡暗定:正好,問問嫂子吧!
入滾園,一如往常。在大奶奶住的堂院外頭,入耳先聽到一陣鳥雀歡快鳴叫聲。庒琂怪奇,以前來怎沒那麼多鳥兒叫,此次來,如同春夏正當,百鳥歸來,好不熱鬧。
往裡走,看到院中豎著兩排架子木杆,橫杆上排吊有整齊的鳥籠子,各色形狀的籠,有蓋了黑布的,有敞開的,敞開的籠子有住著一隻鳥兒或兩隻,都叫不出名字來的物兒,瞧著十分美麗,越靠近,它們的聲音越發清脆動人。
順著橫杆木架遠看,堂屋門底下的臺階邊上有幾個人。定眼看清,大爺莊頊坐在凳子上,大奶奶則在他背後,邊上立著蜜蠟、冰梨幾個丫頭,她們一人拿手巾,一人拿篦子和頭繩綁帶,開外不遠,莊頊那位二房姨奶奶坐在一椅子上,怔怔看莊頊和大奶奶。
原來,莊頊早起,說頭癢,大奶奶便讓人端水來給他篦頭髮。眼下,一家子在院中圍住莊頊打篦。
大奶奶先用大篦順過髮絲,再從冰梨手裡換來小篦。
看到這樣的情景,庒琂怯步,不敢輕身去打擾,遠遠觀望。依稀聽到他們這家子人在說些話語,雖然沒顯出大歡大樂,卻也融融欣愉。
大爺莊頊說:“還是自家院裡井水好,外頭下的雨水積出味兒來,還有人拿來洗頭。前兩日我逛外頭,有人接了雨水烹茶,謊話給我說那是十年前陳積的冰雪水,以為我不知道。陳年冰雪,怎會有一股腥味兒?真是打謊不落稿,以為我舊居困病,腦子不好使鼻子也使不動了。”
二房的姨奶奶笑道:“大爺平日愛近這些人,大手大腳的慣他們,他們受去享用,用歪貨來搪塞你,想必把爺當傻子呢!”
莊頊“呸”的一聲,腦袋動搖起來,道:“我瞧出來了,誰是傻子了?我狠狠罵了他們,這些沒嘴臉的不敢頂,巴巴的又給我換了來,又說這是跟多少年多少年埋下的女兒紅一道的,女兒紅沒開土呢,先刨了來。我也沒讓他們先去煮,著來過目一道,一看呢,是浸有時日的,水裡頭還飄有蟲子,那蟲子活著呢,曲曲彈彈,你若真見著,別提多噁心。”
姨奶奶道:“那爺吃了沒吃?”
莊頊笑道:“吃了!我看他們吃的。我沒吃。”
說完,莊頊哈哈作笑,因腦袋歪斜的動作過大,他的髮絲卡在篦子上。大奶奶捏住篦子按住他的髮絲,一時如同牽一頭野馬一般。
因是動作過大,扯疼了,莊頊轉頭責怪道:“手腳輕慢些,弄疼爺爺了。”
大奶奶含笑致歉,道:“叫爺別動,爺盡動個不停。說話就說話,腦袋也跟著話說。幸好是梳子,要是一桶水下來,澆斜了豈不是周身下雨?”
莊頊道:“今年的雨水可多了。你們不知,外頭有些鄉地被雨水積起來,河道狹窄退不去,掩了許多房屋。如今你們出街走一走,便能見到許多人。”
大奶奶笑道:“人和水有何關係?”
莊頊道:“我以為你讀書多,也懂得多。沒想到你是個羊頭狗肉,玉外木中。人與水,是載舟覆舟的關係,你說是關係不是?換句話說,我們離不得水,沒水如何下米做飯?如何烹茶煮酒?這又說過了,雨水多,氾濫起洪,浸漫村落鄉地,那些窮苦些的人便沒了地,沒了房,沒了吃,可不來京都要飯的?既來要飯豈能是一個兩個?那是全村子出動呢。”
這麼說,姨奶奶和大奶奶“哦”的一聲,像忽然明白了。
大約聽到這裡,庒琂轉頭看了子素一眼,示意回身出去,決定不去見大奶奶了。
誰知,莊頊的眼神瞟來,正好看到庒琂從樹葉間晃走,便怪問:“那人是誰?”
姨奶奶和大奶奶疑惑,都順著莊頊的眼神看,卻沒見人影。
蜜蠟機靈些,快步追出,到那邊一看,見是庒琂和子素。她們要離開了呢。
蜜蠟沒出聲款留,先回來報,聽到報說,大奶奶把篦子交給蜜蠟,讓她來為大爺梳頭,先去追了。
大約追出大門首外頭才追到庒琂。
大奶奶呼了一聲:“姑娘。”
庒琂停下,滿臉顯出尷尬難堪,緩緩轉身來給大奶奶端禮。大奶奶疾步下來,道:“姑娘怎麼進來又走了?”
庒琂笑道:“見你們一家子其樂融融,我不忍打擾。嫂子回去吧,大哥哥等你梳頭呢。”
大奶奶臉紅耳赤,不住地回頭去看門裡,又將庒琂拉住,往一邊去,道:“姑娘這麼早過來有事兒?”
庒琂道:“沒什麼事兒,走一走散散心。不曾想一走就走到嫂子這兒來了。”
大奶奶顧慮的眼神看了子素半眼,子素卻不看她,只往別處張望。
大奶奶思片刻,說道:“那,素姑娘跟姑娘一塊來吧,大爺的頭髮快梳完了。我讓人給姑娘泡些暖茶來。”
子素冷冷回道:“夏天臨近夠熱的,奶奶別忙了。有冰鎮的,拿些冰鎮來解暑還可,暖茶要燒心?”
大奶奶垂頭低笑,沒言語。
庒琂聽出子素的火藥味話兒,便推了下她,爾後與大奶奶道:“嫂子回吧!”
說罷,庒琂脫了大奶奶的手,拉扯子素走了。過了鵝卵石路徑,往月門出,到了月門下,子素道:“我越來越不懂你了,明明來尋她說話,站一會兒又要走。你怕什麼了?知道費腳跟子,何苦走這一遭兒。我看你的心是多想的心,煩惱了不是?”
庒琂笑道:“姐姐笑話人的功夫,越來越深厚,我也越來越不懂姐姐了。”
兩人相互抬槓恥笑,到底,庒琂嘆息說:“我想問問她,我被北府軟禁關的幾日,那邊發生了什麼事。可是,你也瞧見了,一家子人在呢,如何好說話。”
話語盡顯無奈。
二人嘆說完,往東府外走去。此處,大奶奶聽到她們在月門下的說話了。原來大奶奶看她們離去,不忍心,又追幾步,之後,聽聞主僕二人相互恥笑,她不敢出現打攪,遂而縮在樹叢邊,想等她們緩下說話再出去款留,誰知聽到庒琂說自己被北府軟禁了。
聽聞這些,大奶奶極度驚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