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釁發蕭牆(1 / 1)
伺候過滾園的爺們,大奶奶領蜜蠟出東府。
此處不為別的,只為寬慰庒琂的心。
如今能報答庒琂的,止有這些了。再者,大奶奶想知曉北府軟禁庒琂是什麼意思。此處關聯事外,或怕自己的事兒連累到庒琂。
大奶奶的什麼事能連累庒琂?真要論說起來,得追扯到大奶奶的家人老父母了,他們如今住在莊府北巷外頭,隔街不到幾步路的院落,是曹氏當初安排的呢。近期,曹氏常常找她說話,要她幫辦這事辦那事兒,有許多事沒辦到曹氏的心坎上,曹氏明話沒說什麼,暗縫裡吹風,多有威脅她的意思,說北巷的家人可住離北府不遠呢。
大奶奶因家人安危,整日忐忑難安。
再者,大奶奶知曹氏不待見庒琂,而自己跟庒琂又有那樣的深遠淵源,往極處想,曹氏若不對付家人,轉頭對付庒琂也是有的。
思想到此,便心生恐慌。
於是,帶著蜜蠟驚惶惶地來鏡花謝。誰知,到鏡花謝內,庭院裡空無一人,屋內亦如此,不知他們主僕幾人去哪裡了。
呆了一會兒,蜜蠟道:“奶奶,興許姑娘去找別的姑娘玩去了。”
大奶奶搖頭,道:“能找誰去?”
蜜蠟機靈一笑,道:“西府的五姑娘,南府的六姑娘七姑娘,不還有我們府裡四姑娘麼?”
大奶奶若有所思盯住蜜蠟,欲言又止。
蜜蠟嬌羞垂頭,攥手而立,怯怯的。
大奶奶笑道:“你怎沒說去找北府的二姑娘跟三姑娘呢?”
蜜蠟淺淺作笑,搖頭。
大奶奶拉住蜜蠟的手,道:“你心裡想著什麼?”
蜜蠟再是搖頭。
大奶奶拍了拍的她手,道:“你心裡像明白什麼似的,可你不說。也罷了。”
待要往院外走,蜜蠟低聲寬慰道:“奶奶跟姑娘感情極好。奶奶不願與北府有私下來往,姑娘怎會去呢?”
大奶奶轉頭,奇異地望住蜜蠟。至此,對蜜蠟的看重比往前更加了。若說蜜蠟機靈,本性所致,忠心呢,是有緣故的。有一日,莊頊與二房奶奶置氣,摔打東西呢,還著下人來出氣,正好見蜜蠟從外頭走過,也不看是誰人的丫頭,主子二人跟瘋了似的對她又打又罵,後來,大奶奶聞聲,拼死活的來護著蜜蠟。
可見,人心向善,必得善報,與人向善,必結善果。
主僕二人的情誼,堪比庒琂與三喜之間的情誼。此處,不宜多提。
眼下,大奶奶跟蜜蠟走出鏡花謝,恰好梅兒打外頭回來見到,迎過來端禮問好。梅兒是瞧不起大奶奶的,可身份擺在那裡,她不來端禮也不行。
禮畢,梅兒道:“奶奶來了,怎站鏡花謝去了?沒給老太太請安麼?”
若放在常日,見到正經的姑娘、太太們,這人敢如此說話?
大奶奶沒生氣,含笑道:“正好去。”轉頭看看鏡花謝的門,便假意道:“看到姑娘院裡的門半開不關的,想是要關吧,就過去搭把手。沒關上,你倒來了。姑娘哪裡去?哪裡來?”
梅兒順眼看鏡花謝的門,果然,虛掩著,故而笑道:“沒去哪裡,二爺找我,說給我東西,我才從二爺處回來。”
言語飛笑,彷彿二爺莊玳十分寵她,送她什麼樣的天外珠寶,讓她迫不及待去取,迫不及待回來公告與人。
大奶奶心細,平日也對人有些許觀察,就梅兒這人,心氣兒說高也見不得高,喜往高處爬,嘴裡厲害,同輩裡的人難靠近她,所以,她自個兒離索寡行。
大奶奶道:“二爺對姑娘真是體貼,十分厚愛。得叫許多人羨慕啊,就是二爺屋裡的湘蓮姑娘也得羨慕姑娘你。”
這話自然是抬舉奉承梅兒。
梅兒信以為真,越發的口無遮攔表現自己:“這有什麼,什麼金啊玉啊這些,平日相互摔壞慣了,不是他來我們這兒取,便是我往他那兒送。我才剛去,是老太太指著去的。”
大奶奶泰然微笑,點頭,滿眼的豔羨讚歎,如此對梅兒,梅兒見著,越發上臉虛榮。末了,梅兒扭身轉臀,道:“奶奶若不進去,我先去了,得給老太太說一聲去。”
大奶奶靜靜站著,看梅兒輕巧盈步上臺階入內。
蜜蠟有些不滿,譏笑道:“得意什麼?二爺有寶,我們大爺就沒有了?大爺還不比二爺大?得意什麼呢!”
大奶奶啐道:“蜜蠟!不許胡說。”
蜜蠟知犯了嘴舌,趕緊閉口。
須臾,大奶奶對蜜蠟道:“常日裡跟底下的人走近,你可聽到這邊的人是如何伺候老太太的?”
蜜蠟以為大奶奶責怪自己,便揚起手要打嘴。
大奶奶白了她一眼,道:“沒怪你。”又說:“老太太沒去佛院?”
這正是大奶奶躊躇憂慮的地方,該不該去壽中居請安。怕去了,見不到人,不去又顯得不敬。
蜜蠟道:“奶奶何需問?梅兒姐姐進去了,老太太自然在屋裡沒去佛院。”
是呢,可不在屋裡了,何須多此一舉問蜜蠟?大奶奶自嘲著。
遂而,大奶奶往壽中居上走去。還沒到門下,梅兒嘟囔著嘴從裡頭走出來,顯得不是十分高興。兩人又撞了一面。
大奶奶依舊謙和,笑道:“姑娘,老太太在?”
梅兒道:“奶奶來得不是時候,老太太吃了神仙藥歇下了。”
大奶奶“哦”的回一聲,稍稍側身子,讓梅兒出去。梅兒扭扭擺擺出來,彷彿她才是正經主子,大奶奶是下人似的。
蜜蠟等梅兒走了,忿忿出口,意道:“奶奶還給讓身……”
大奶奶低聲喝住:“蜜蠟!”蜜蠟沒再敢往下發怨氣。大奶奶伸伸頭往屋門探一眼,裡頭靜靜的,也沒見什麼人影,便舉起手勢招呼蜜蠟,大約意思是回去了。
正當往臺階下走,忽然聽聞不遠處的院落傳來一陣激烈緊急的拍門聲,慌呼“來人”,又似聽聞是“救人”。
大奶奶和蜜蠟聽到,震驚地收住腳跟,凝站一會兒,確認聽到了。
聲音傳來方向是佛院那邊。
蜜蠟低聲詢道:“奶奶,咱們走麼?”
大奶奶沉思片刻,目光露出些許寒星,沒回蜜蠟的話,稍後,她提起裙膝,轉往佛院那邊走。到佛院門口看,外頭門插有一橫大鎖,牆砌的百元如意空窗也堵死了,半時瞧不清叫喚“來人”“救命”的人是誰。
蜜蠟欲張口回應裡頭的人,大奶奶示意別張聲。兩人緊緊盯著門看。
興許裡頭的人感知有人站在門口,哀求道:“門外好心的姐姐,我師父病倒了,求放我們出來一出,叫個大夫來瞧瞧吧!”
求助人是純光的女徒弟叫普度的。
大奶奶這才關切的回應:“你師父怎麼了?”
普度哭腔道:“這兩日下雨,師父聽說老夫人病痛,便連夜在外頭求仙雨給老夫人熬藥,誰知浸一夜的雨落下病了。”
大奶奶急一聲:“哎呀!這個怎麼了得,如今人可好?”
普度哭道:“不見好,渾渾噩噩,總髮大夢。說佛祖要懲罰人了,姑娘,你行行好,放我們回庵裡吧,我們回庵後日夜做功課,興許就好了。”
大奶奶道:“師父,我只是來串門,要開門也得……”
普度急道:“那求姑娘幫傳個話兒。”
大奶奶心裡的餘恨忽然松爽,昔年遠日在仙緣庵,純光如何蹂躪糟蹋自己的?此時此刻,活該有這樣的罪孽報應。可見說,人作惡,天在看,報應輪迴,終究指不定在哪一日。這日看來,正是時候了。
於是,大奶奶安慰道:“師父莫急,且莫叫,這屋的老夫人病著歇息呢,擾不得神,我替你找人去。”
說罷,拉起蜜蠟的手出去。
走到壽中居門下,忽然看到有幾個丫頭走來,問可聽到有人呼聲?
蜜蠟欲開口答應,大奶奶卻搶答了,道:“沒有。我才剛摔了一下,不打緊了。”
那些丫頭子以為真,關心幾番便走了。
蜜蠟不理解,怪怪望住大奶奶,大奶奶心中的怨恨正在發洩,笑臉在相面上,這表現倒讓蜜蠟擔憂了,但她卻不敢問。
那些丫頭子一走,大奶奶便在廊下坐會兒歇腳。過有一陣,竹兒從裡頭走出來,也問:“奶奶怎麼來了?才剛我聽到有聲音,奶奶聽到沒?”
大奶奶笑道:“哦!頭先我想來給老太太請安,聽說老太太睡下了,鏡花謝的琂姑娘又不在,正走著呢,不留神摔了一下。不打緊。不過,似乎也有人摔了。”
竹兒驚訝,趕緊走出來打量大奶奶,關切道:“奶奶傷了不曾?”
大奶奶溫柔道:“沒有,我歇一會子便好了。”
竹兒聽聞沒事安心了,又張望其他地方,再問:“聲音叫得頗大,怎忽然又沒了。聽著不像奶奶的聲音,奶奶可聽到是哪裡傳來的?”
終究,竹兒心細。
大奶奶見拖不下去了,指著佛院那邊,笑道:“我看到有丫頭往那邊走,興許在那般摔了吧。”
竹兒看她指佛院,便想到是尼姑出事了。畢竟,老太太日前百般叮囑,那角落地方,誰人不許靠近的,誰還膽敢走哪裡去?
竹兒轉回眼神,疑疑惑惑的看住大奶奶,道:“不知哪個不小心的亂走,該仔細些腳跟子才好呢。奶奶你坐,我瞧瞧去。”
完畢,竹兒往佛院去。
竹兒一走,大奶奶頓時心懷悔意,開始忐忑不止,心裡暗忖:該不搭理才好!萬一小尼姑聽出是自己的聲音,自己又沒去幫尋人,讓她報告給竹兒知曉,自己豈不是難做人?
可是,餘恨綿綿,難得有硬時,衝動是惡魔便是了,也怪不得大奶奶昔日積下的怨氣,給她們這樣的回報。
天理昭昭在人心,足見做人留三分,處事九分留一脈路方能自樂行退。作惡之人,不分手段,不分口舌,逞半時快感,一旦生起,冤冤相報,難以終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