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莫離莫忘(1 / 1)
庒琂肚子空空,是飢餓沒錯,心裡百個千個不願跟鬼母一同去“用飯”,又奈何自己認了這門親,再不願也要挪幾步,意思一番才行。
嘴裡卻是說:“媽媽,我不餓。登時高興,竟一點兒不餓了。”
鬼母道:“哼!你以為我是冷血冷性之人?我能感覺到你的好意,怕吃完我的食物,會讓我在這兒沒得吃的。傻丫頭,我能在這兒生活幾十年,有的是法子吃喝。你不用推辭,也不用浪費好意不好意思的。如今你是我女兒,該是跟我一同吃個飯。方是一家人的意思。”
說的也是。庒琂心裡琢磨著。
待要隨鬼母挪步前走,忽然聽到蛇皮堆裡傳來“哼哼嚶嚶”的聲息。
是三喜的聲音。
庒琂巴不得有這樣的光景,她喜的忙掙脫鬼母的手,一身飛撲到蛇皮床,趴在三喜的耳面邊上,笑著呼喚。
鬼母未因庒琂忽然離去而氣惱,聽到她呼喚三喜,也隨之高興,轉出一臉的笑容,略靠近一些,輕聲問道:“醒了?”
庒琂轉頭來,含淚微笑,道:“媽媽,我才剛聽到她的聲音。是醒了呢!”
說完,又轉頭來盯住三喜,不停地呼喚。
過了一會子,三喜眉目擰皺,很是痛苦的樣子,明顯看到她的眼珠子在眼皮子裡左右滑動,想睜開又睜不開。
庒琂撈起三喜的手,握住,又使勁給她搓,道:“三喜,是我呀!你快醒醒。我來接你回去了。”
這話停音,三喜虛眯的眼,細細睜一條縫兒,也不知她看沒看清眼前這人是誰,只見她嘴巴微微張開。
庒琂哭道:“是我,我是姑娘!三喜,你快睜開眼睛看看我。”
剛剛睜開一條縫兒,如今又合死了去。
庒琂害怕她發生不測,便加大聲音呼喚,可再也沒能叫醒。於是,庒琂轉過身子,跪向鬼母,道:“媽媽,你想想法子幫我救她!媽媽,我求求你了。”
鬼母“哎呀”“哎呀”地嘆,揚手讓庒琂不要這樣,又道:“才剛我說帶她回來想吃她的肉,那是騙你的鬼話。你別信我。我老實給你說,這丫頭比你我還可憐,給餓成這樣。我帶她回來,灌了些東西了,要說醒,也是該醒了。不過,你別忙求我,要死要活,我幫她做不得主。吃的喝的,我給全了,聽天由命吧!”
庒琂哭道:“媽媽,她怎被餓了呢?她被北府二太太關起來,難道不給吃喝?”
鬼母“呸”的道:“甭跟我提莊府那些個。餓死一個兩個算什麼。她們又不是沒幹過那事兒!我費好大力氣才將她拖回來,多虧我那些蛇子蛇孫們綁纏帶一會子,不然,我也不能!”
庒琂道:“多謝媽媽。媽媽在哪兒救的三喜?”
鬼母沉思,再道:“賊丫頭把我關在那個地方,你給我指路出來,也巧了,剛好給我順道摸去藏酒那地兒。吃了些酒。金紙醉啊!莊府就這個是好東西,別的都惡毒!可惜啊,我把你落在屋裡的釵子忘記放在那裡了,再去尋,竟不知掉什麼地方!”
庒琂猛然驚醒,那晚去酒窖尋三喜,是找到一把珠釵。那時,庒琂以為三喜遺失的呢!沒想到自己被曹氏關在黑屋,自己一時氣憤,抓摔在地上,後來鬼母撿收到,她將它遺落在酒窖了。
庒琂道:“媽媽是在酒窖發現三喜的麼?”
鬼母道:“胡說!那酒窖豈能關人?在裡頭關著,怕過不得一時半會兒,便被酒氣醉死了。是我從酒窖出來,在旁邊一個地下藏菜的地方發現的。當時,酒窖來了什麼人,我得跑啊,不留神就躲進那個地方,遇見她了。”
庒琂道:“媽媽遇見她,她還是好好的麼?”
鬼母冷笑,道:“好好?動是可以動,咿咿呀呀,不知所云。叫兩下子,便暈過去了。我一摸她,哎喲,瘦得跟什麼似的,摸她肚子,肚皮貼到後背了呀!我想呢,也是個被罰的可憐人。要不是那日我吃了酒,有幾分可憐的情感,休想我運她回來救她。”
果然,是鬼母發慈悲救三喜,並非如她所說想吃她。
庒琂聽畢,連連磕幾個大響頭。
鬼母阻攔道:“丫頭,我說過的話,你怎不聽?”
庒琂淚目淋淋,道:“鐵氏女子,不該流淚,不該低頭!媽媽,我記著呢!這個頭,我替三喜感激你的。”
鬼母喜笑道:“好!很好!那你如今收住哭泣,把眼淚擦抹乾淨,再起來與我說話。”
庒琂收住哭聲與淚水,按鬼母的意思站起。
站定。
鬼母道:“我跟你說,她被人整了。”
庒琂不解,問:“媽媽說的是什麼意思?”
鬼母道:“你掰開她的嘴巴看看。”
庒琂疑疑惑惑蹲下,努力掰開三喜的嘴巴,使勁兒睜大眼睛瞧清楚,可天光幽暗,怎麼瞧也瞧不清。
故而,庒琂怪道:“媽媽,嘴裡沒東西。”
鬼母跺腳,道:“那你用手摸進去。摸摸她的舌頭!”
這話提醒庒琂想起另一事了。那日,從貴圓玉圓口中獲悉,曹氏、二老爺處罰一個丫頭,割了她的舌頭。莊琂一度猜測,被割的人是三喜。
如今,鬼母這般提示,難道……
庒琂的手顫抖不已,不敢再掰開三喜的口了,只拼命流淚。
鬼母道:“摸清楚了?”
庒琂無神無志地點頭,道:“清楚了!”
鬼母搖頭嘆息,道:“如今清楚了,莊府的人心狠手辣,不止對我,還對你的人下毒手呢!還虧你認賊作父!”
庒琂冷笑道:“我是傻!我真的傻,害慘了三喜。”
鬼母帶著斥責意味冷笑,之後,怒道:“那你還哭什麼哭,有哭的力氣,不如攢起來留著對付她們去!哭傷自個兒不止,還哭不醒你跟前的人。你這般做作,不值當!聽我的話,別哭。”
庒琂這下子,真真收住哭聲和眼淚。
鬼母說的沒錯,哭傷自己不說,也哭不回原來的三喜了。於是,心裡暗暗恨道:“終有一日,我要百倍千倍討回來!家仇這筆賬,在加上三喜一條!”
緩了一會兒,庒琂對鬼母道:“媽媽,我餓了。你那裡有吃的,我去拿。我想在這兒吃,要是三喜醒來,我還可以喂她!”
鬼母見她對三喜情深意重,很受感動,道:“也好!那你留這兒吧,我去取來。”
庒琂害怕蛇,立馬反應道:“媽媽,可是外頭這些蛇……”
鬼母哈哈大笑,不知從身體那個地方捏來樹葉子,轉眼之間,她捏著它放在唇邊,悠揚吹起音樂來。
大約吹了一會兒,聽到“絲絲”蛇群爬行聲,漸行漸遠,爾後,什麼聲音也聽不見了。
鬼母也不說什麼,便往暗處走去,步伐輕快。可見鬼母對此處地方熟悉程度,不亞於她自家門口。
見鬼母走,庒琂起身,想走出來看看周圍,同時也想關心一下鬼母,叮囑她此地漆黑,到處是石頭,叫她小心。誰知,庒琂沒走出幾步,鬼母從暗處閃了出來,一把捏住她的手,狠狠地道:“要跑?”
庒琂被捏疼了,皺著眉頭道:“媽媽誤會了,我不跑!我怕媽媽摔倒,想出來給媽媽說聲,這兒石頭多。”
如此聽來,鬼母有些愧疚,但依舊不放心,道:“果真?”
庒琂點頭,痛出淚水,道:“真的,真的!請媽媽信我。如我要走,地上躺著的人,我也背不出去呀!就算我出去了,也爬不上那口枯井。”
鬼母慢慢鬆開庒琂的手,不說了,接著,嘿嘿地笑,往暗處去。
庒琂再也不敢亂走,忍痛重回蛇皮堆,坐在三喜旁邊守著。
過了許久,鬼母回來了。
鬼母手裡捧著一個大荷葉包裹,裡頭應是食物了,從暗處出來,她嘿嘿笑道:“丫頭,還在?”
庒琂不敢動,在蛇皮堆那裡應:“媽媽,我在的。我一步都沒離開。”
鬼母勾勾下巴,很是滿意,道:“過來!”
庒琂起身,過去。
到了鬼母面前,直直盯住她手裡的荷葉,心裡怪悶,卻也沒出聲。
鬼母道:“拿著。可好吃了。”
庒琂接過來,快速開啟。
荷葉裡,哪裡是什麼“美食”?這是一顆一顆小蛋,拿捏在手裡,冰涼刺骨,且是生的。
鬼母道:“你敲一個吃,試試味道,看如何。”
說著,鬼母摸索荷葉上的蛋,自己拿下一顆,張開嘴巴,往自己門牙上磕。蛋破了,蛋清滑膩膩的流出來。而鬼母笑吟吟地掰開蛋殼,慢悠悠往嘴裡輸送,過程十分享受。
庒琂看著那蛋裂開,入鬼母的嘴,感覺自己吃了什麼腥臭之物,噁心得不得了。更噁心的是她看到那蛋裂開,有條小蛇幼胎晃晃蕩蕩在裡頭。
天啊,這是蛇蛋!庒琂心裡納罕,震驚。
鬼母吃完,滿臉享受和滿足,笑道:“吃呀!很好吃!別浪費絕味美食。”
庒琂捧著荷葉的手不停地抖,別說吃了,就是捧著都覺得恐怖。
鬼母道:“蛇蛋蛇膽,最是滋補,吃了她,不但飽肚子,還避免萬毒入侵。吃吧!好吃的,我還有許多。”
庒琂不敢違拗和拒絕,咬咬牙,學著鬼母將蛋往門牙上磕,也吃了一顆。入口,一股腥味從胃裡翻出。隱忍不住,她哇啦哇啦的吐了。
鬼母聽到她哇啦哇啦的吐聲,笑得前仰後翻,道:“哎喲!瞧你!天下美食之最,你錯過了呀!”
一語說畢,鬼母把荷葉奪回來,再道:“我給你換肉吧!”
庒琂怕鬼母拿蛇肉來,便戰戰兢兢拉住鬼母的手,顫抖地道:“媽媽,我從來沒吃過生東西。我能吃,只是,頭一回吃,有些不習慣。”
意思是還要吃。
終究,庒琂怕傷鬼母的心。
鬼母道:“吃不了別勉強,我不是那種押著你非吃不可的人。”
庒琂道:“媽媽,常言道,怪物亂生。你也別長時食用這些,好歹吃些熟的東西。往後,有我在,我給你弄。我弄不了,從外頭給你帶來。”
聽得,鬼母怔住了,一抹複雜的神色在她臉色迴盪,那是滿足,幸福和感激。良久,她將手中的荷葉往邊上扔。
荷葉落地,蛋碎花散,噼裡啪啦不絕於耳。
鬼母道:“我女兒叫我不吃,那我便不吃。我聽女兒的。”
稍後,鬼母去尋來一根繩子,交給庒琂,叮囑她說:“女兒,我信你!你也不必久留了,如今你出去吧!”
庒琂以為鬼母試探她,她拒絕了。
鬼母道:“傻女兒,你不是看三喜的舌頭了麼?”
庒琂“嗯”應。
鬼母道:“莊府人毒不毒呀?用火燒了她的舌頭,還用線捆了結。得有剪刀才能剪開她舌頭上的線。你去吧,尋剪刀來。再有,舌頭命根,她下半輩子能否說話,看保養了。跟我進來時,吃了些蛇蛋和蛇膽,暫且止她舌頭上的傷,但是,終究難恢復。你去外頭要些蜂蜜來,蜂蜜能養人。”
庒琂才剛沒看清楚三喜的嘴巴舌頭,根本不知裡面是這樣的,還以為三喜的舌頭被剪了。如今聽來,居然不是,而是另一種懲處手段。庒琂感嘆,鬼母雖瞎,卻看得清清楚楚,自己有眼無珠啊。一時間,庒琂自責,憤怒。
鬼母道:“這是繩子。你不是想爬上去麼?拿著它去!”
庒琂接過繩子,道:“媽媽的恩情,我沒齒難忘。”
鬼母道:“少奉承我!我不吃這套!你願意求莊府要,我攔不住。要是你不願意求他們,我知道有個地方能拿到蜂蜜。”
庒琂急問:“媽媽快告訴我,在何處?”
鬼母笑道:“你不是關在石頭齋麼?那座亭樓頂上就有一窩。怕你爬不上去,這繩子剛好有用。”
聽後,庒琂撲突一聲,跪下,連磕三個響頭。此番做作,鬼母再三訓斥,又拿鐵氏女子準則來教導她。
臨離去之際,鬼母深情地拉住庒琂的手,悽楚道:“閨女兒,記住,莫離莫忘,你我情長。”
庒琂默默回念:“莫離莫忘,你我情長。”再深深把躺睡在蛇皮堆上的三喜望了數眼。
之後,庒琂離開此處,往枯井那地方走。
路上,再也沒遇見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