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黑煙繞棺(1 / 1)
來的人是郡主,外帶絳珠、玉屏那兩個丫頭。
遠遠看見郡主當頭,一臉威怒。庒琂心裡感覺將有不祥的事發生。
果然,郡主一到亭樓門下,看見庒琂倚在門邊,她抬著臉面,目光聚火,死死瞠視住庒琂。絳珠和玉屏雙目紅腫,儼然被訓斥過了,已傷心哭了一場。
絳珠和玉屏主覺地去扶郡主,郡主兩手往後推開,自個兒提裙子上臺階。
上了臺階跨入門,與庒琂擦肩而過,她掉下一句話:“進來說話。”身後,絳珠、玉屏不敢跟進,先等庒琂轉身進去,她們再入。
庒琂忐忑不安,如臨深淵,生怕自己一口輕微的呼吸吹旺郡主的怒火。她憂心重重望絳珠和玉屏,意欲從她們臉面探出些什麼。可那二人沒抬頭,眼睛直勾勾朝下,如同在地上尋銀子似的。
郡主入屋內,不坐,站在屋中間,背對著人。
庒琂轉身過來,低低地朝郡主端禮,細聲給她請安。這會兒,絳珠、玉屏進來,一個抱來凳子,一個擦拭,往凳子上貼手絹,才扶郡主坐下。
郡主坐好,懶懶的,厭煩的語氣道:“起吧!”
庒琂起禮,挺直身子,側站。
郡主把盯住庒琂的眼神移開,稍稍環視屋子,之後,輕輕抬起一隻手,手上的手絹子隨她搖擺飄兩下。絳珠和玉屏像是聽懂手絹說話一樣,慢慢退出到門外,往石頭齋大門走去。
兩個丫頭走遠。
郡主吐出一口重重氣息,道:“我問你,你到底是怎麼想的?怎能做這樣的事情來。”
這是責問,質問!
庒琂聽聞,惶恐不安,囁嚅道:“太太,我……”
郡主打斷道:“可知,你不殺伯仁,伯仁因你而死!”
庒琂以為郡主說莊玝生日那天,那個陌生女人自盡,如今,郡主要正面追究了。於是,庒琂辯解道:“我走北府實是無心,想不到遇見那個人。我跟她素不相識。”
郡主道:“她?”冷笑數聲,抬起手絹子擦了擦眼睛,道:“你跟她不相識,可你跟寶珠相識的吧?你將寶珠給逼死了,知道不知道!”
頓時,庒琂兩腿發軟。寶珠死了?寶珠是自己害死的?這怎麼可能?
庒琂想:莊府給人扣罪帽子的本事果然個個在行,底下的如此,做主子的也如此,所謂上樑不正下樑歪,這兒體現得真真兒的。
郡主道:“此時此刻,我對你做什麼於事無補了。今兒我過來,要問你兩句,另外得要求你做一件事。我想問你,你為何上樓?為何躲著人不見,到底去哪兒了?”
庒琂瑟縮,吞吞吐吐不成語。
郡主的目光能放出冷箭,嗖嗖地刺射在庒琂的身上。良久無話。郡主忍不住了,抬高聲音再問一次。
庒琂渾身震顫,道:“來這裡,我壓著心裡難受,我想上樓透透風,樓上真好,能看清整片府院。我從來都沒這樣完全看清楚,原來,我們府裡這麼大。是我不顧規矩,沒將寶珠姐姐的話放在心上,私自上來。此項罪責,太太處罰我便是,我認。”她便跪下,繼續道:“我從樓上跌下,因上頭有蜜蜂,它蟄了我。如今,渾身有傷,腦子不清醒,亂走亂躥,在哪個旮旯角待著,也是有的,我混混惑惑不太記得。太太,我並無心躲著誰不見。”
郡主審視著她,似乎要把她看穿。
其實,郡主也知道,石頭齋巴掌大的地兒,她能跑去哪裡?按她那麼說,也能順得通。因此,郡主向庒琂招手。
庒琂驚惶失措,戰戰慄慄的跪移過去,至郡主面前,郡主伸出手指,將她的下巴勾起。
隨後,郡主道:“這臉上的紅包點子都是蜜蜂蟄的?”
庒琂點頭。
郡主稍稍彎腰,拉起庒琂的手,撩起她的衣袖。衣袖裡,那隻手腕、手肘、手臂,或擦傷了,蟄腫了,淤血了,讓人不忍直視。
郡主眉宇凝皺,道:“你若不犯糊塗,如何招致這些!你若帶腦子,怎流離屋外旮旯角落?早早有人給你拿藥來了。”
說到拿藥,庒琂立馬驚醒:對!三喜需要藥!
庒琂滿臉慌色轉為欣喜,道:“是呢,太太,求求太太賜點藥給我。”
郡主鬆開庒琂的手,收回,攥著,堅定冷漠地道:“賜?賜什麼藥兒?給你端藥拿飯的都死了。你還想要誰給你拿?誰還敢來!”
庒琂癱軟往後坐下,是了,才剛說寶珠死了。
郡主道:“寶珠伺候我多年,因你而死,我萬萬想不到。這事兒,無論你多有理由,是賴不得。我何時追責於你,不必定日子。今日我來要求你那件事,便是要你去給寶珠陪靈。”
庒琂淚眼婆娑,心裡有許多話,欲要為自己辯解,可是話語無力,難以出口。再者說,寶珠怎麼死的自己不知啊,眼下,郡主這般厲聲厲色來,想打聽出話,怕是不能吧。所以,庒琂將要問的話,要說的話狠狠的嚥下肚子。她努力地支撐起身子,向前傾下,跪拜郡主。
庒琂的意思,伏罪認了。
郡主的要求,她也認了,把這個莊府小姐的身份丟給那位死去的丫頭了。
郡主道:“可見你心裡有底,是知道寶珠的事。”
庒琂從地上抬起頭來,微微作搖。
郡主道:“你就不想知道,我今日為何來要你去做這件事?”
庒琂淒冷地道:“原是我做錯了事,該為錯事擔責。太太說我有錯,那我便是錯了。”
郡主驚愕,惱怒,再次睜大眼睛瞠視她。心裡怨道:這孩子小小年紀,竟犯渾到如此境界,看著誠服認罪,實裡句句為自己辯解,用一句直白話遮她半身黑。這孩子留在府裡,怕日後出事啊!
想到此,不免想起莊玳,她的兒子對庒琂可有不一樣的情感呢!平日隨處可感知,翻牆入院那事,她仍舊耿耿於懷。如今,她不得不另眼相看庒琂了。無奈,庒琂救過莊玳一命,還是小姑子莊惠的女兒,想狠狠處罰她,於心不忍。
可是,郡主咽不下這口氣,終究啐道:“好混帳的話。有錯無錯,是別人隨口給你安上去的?你自個兒自重端莊,哪能引來禍害事端?我要是你,好好的反省,好好的自處。別給大人們添心煩,別給老太太添堵。你在老太太心裡,可不一樣的呢!休要讓她老人家為你擔憂。”
庒琂無話。
郡主又道:“你說你想上樓看看,透透氣,我姑且信你。但我要讓你記著,在這府宅之內,隨便看看,隨便走走,就能隨便要人命。你若想安然處下,收住你的隨便。下一回,可不是我來跟你說話了。”
說著,郡主起身,又擦一回眼睛,憂傷滿面啟步出去。在門口,稍停,面向外邊,冷冷傳來聲音,道:“天黑時候,會有人來接你過去。往後幾日,你就在寶珠生前居住的屋裡待著,她一日沒出門,你一日不許出來。”
郡主待要走,庒琂追問:“太太,寶珠姐姐怎麼去的?”
郡主咬牙,道:“她領二太太來見你,趕著你掉下樓,還不見了。她來石頭齋尋你幾日不見,怕我怪罪她,二太太還不肯幫她作證,讓她兜著所有的不是。她心裡委屈,想不開就去了。穿著我頭些年送她的嫁衣,紅得跟血一樣,紅綢布裡,如此的喜慶,誰知,竟為她送行的。死的冤啊,吊在你們中府外頭那棵老槐樹上,那雙繡花鞋掛一串錢,還有個秤砣。你可知道她為何這般做?那是怪你,怪冤枉她的人。我給她設了靈屋,替你發了心,留幾日了,想今日出門,再讓人送一程。昨夜,她屋裡冒出黑煙。那是她死不瞑目,訴冤的來了。”
庒琂聽了,心裡又怕又牴觸。郡主給她散播鬼神亂說了,說得那麼恐怖怕人。郡主的這番言語,庒琂聽得迷迷糊糊,大致知道怎麼回事了。
郡主管不得庒琂聽明白沒,情形確實如此。
那日。
郡主、曹氏、么姨娘、莊瑚、熹姨娘等在寶珠屋裡。眾人勸郡主節哀。二老爺、三老爺在外頭,也讓她抽身回去。最後,管家進去言語請求,才將她請出來。
出了寶珠的屋門,管家差四兒端“傢伙”來給她們淨身。
淨身。
就是俗禮兒,點上一盆香火,放入艾葉,熊熊燒起,凡是接觸見過屍體的人都得從火堆上跨過,來回幾次,方能淨身。
淨完身,郡主由人扶著回去,三老爺莊勤跟後一同。
曹氏、么姨娘、莊瑚等各自也回了。
餘下,二老爺莊祿吩咐管家,讓他儘快把人打理掉。因郡主出門前,給絳珠和玉屏留話,遂而,絳珠和玉屏留守。管家差人來給寶珠做寶棺,及入殮等事宜,待停一二日拉出去埋了,也不必驚動府里人。
餘末,絳珠、玉屏等小丫頭子為寶珠守夜哭靈,悲悲慼慼壓抑著,聲喉都不敢開。到了昨夜,忽然看到棺材底下冒出黑煙,絳珠和玉屏等丫頭髮現,嚇得魂魄飛散,哭叫著從屋裡奔出來,一命跑去給郡主報告,說寶珠死不瞑目,化出黑煙魂魄來了。
郡主傷心著呢,聽得這些,別提多害怕,傷心便不顧了,一面叱喝丫頭別亂說,一面叫人看守好莊玳、莊璞、莊玝兄妹,一面叫人多給寶珠焚燒紙錢香燭,覺得不夠放心,還叫人悄悄的去找幾個道士來。
這般做作安排,再沒見黑煙。
晨早,郡主從夢中醒來,特特地把幾個小丫頭子叫到跟前問:“寶珠待你們極好,如今她不肯離去,你們可知道她有什麼未完的心願?”
小丫頭光是哭,搖頭說不知。
其中一個小丫頭道:“寶珠姐姐那幾日老往鳳凰閣那邊去,興許捨不得那邊呢!”
鳳凰閣?裡面有石頭齋啊!可不是捨不得石頭齋了!
於是,郡主起身,混混惑惑坐半日,茶水飯點不入,過得許久,便讓絳珠和玉屏來服侍,主僕幾人趕至石頭齋。
這才有郡主跟庒琂會面這一遭事。
才有郡主要求庒琂去給寶珠陪靈一事。
回去的路上,郡主對絳珠道:“你們跟管家說一聲,寶珠從今兒起,再停三日。過完頭七再出門。天氣暑熱,香料冰霜該添置的讓他添置過來,別滲出味兒來嚇唬你們。過了七日,讓寶珠安心去吧!”
絳珠和玉屏點頭應。
主僕三人接著回承福苑不提。
郡主等人離去後,趁天時尚早,庒琂又上樓頂取蜂蜜,將蜂蜜帶給鬼母,讓她灌給三喜吃。她沒將郡主來的事告訴鬼母,只說:“我這幾日得去尋大夫。有勞媽媽幫照顧三喜。等回來,我帶媽媽離開此地。我們住石頭齋去吧!這地方陰冷潮溼,三喜的傷不適合久居,媽媽也不適合久居。”
交代完畢,回到石頭齋,靜等夜幕降臨,靜等郡主差人來接她。
果然,夜黑盡,郡主派絳珠和玉屏點燈來了。
幾人剛出石頭齋的大門,黑夜長空忽然驚起一陣天雷,閃電亂劃,將周遭照得赤白白的,隨即,狂風大作,傾盆大雨澆蓋而下。
死人,靈屋,夜雨,閃電,雷鳴,這一切,冥冥之中有所關聯。
或如郡主說的那樣:寶珠死得冤枉!魂魄不散,訴冤的來了。
不然,接下來的夜晚,怎會發生那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