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意合(1 / 1)
普度來到石頭齋是幾日之後的事。
此前,在壽中居見過純光,也見過普度,並無交集。總看到這尼姑站在她師父後頭,勾著頭,眉眼清淡,定定的垂視腳下,這份沉靜,倒也能看出是個修行之人。
今兒一到石頭齋,彷彿換了一個人似的。
頭一回交集說話,普度竟這般:“姑娘玉安。”起身,又說:“多謝姑娘。”
這言語,彷彿聽到純光的說話,即便知道這人不是她,仍舊有些影子深深烙在心裡。普度那種笑意,怎麼看都有純光的遺風。
話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這普度,即便不是毒蛇,此刻,也是一條井繩呀。可是庒琂又迫不及待想拉住這條繩子,但願別是反變為蛇。
普度來時,么姨娘讓瑞兒跟隨,郡主派玉屏來引路,因說么姨娘在郡主那邊說話,玉屏送達便回去伺候了,讓瑞兒好生照顧著。
庒琂出亭樓屋子門口,在門口,普度主覺給庒琂合手佛禮請安並致謝。庒琂還禮,盈笑間請入內。入屋,往牆邊的炕頭上坐。因不知普度要來,並沒燒茶水,如么姨娘來時那般,把冷的拿出來,未出口請茶,站在一邊的瑞兒眼厲,接過來,說:“姑娘,哪裡能生火?我燒一壺來。”
庒琂驚歎,么姨娘跟前的人果然不同,因看到瑞兒這般識趣會看眼色,忽然想起慧緣,那個跟她從仙緣庵同生共死進入莊府的慧緣,如今嫁去東府成大奶奶了,也成她嫂子了。
庒琂有些許傷感,仍舊笑著對瑞兒道:“往日我在外頭搭的石頭鍋爐,算是火頭廚房的灶臺了。”指著外頭空地,那些亂石頭,那裡還燒有黑漆漆的煙燻黑炭。
瑞兒眉頭緊蹙,笑著出去了。
此處,庒琂尷尬難當,自己一個深府大小姐,身份不如嫡出的小姐金貴,可也與旁人不同,如今情景,跟下人自身過活的還比不上。
普度驚愕,道:“我們修行也沒姑娘這般虔誠清苦。”
畢竟年歲小些,說話不太考慮人的感受,庒琂聽了心裡一震,換作旁人,普度這等說話,怕是讓人誤會為恥笑人的。
庒琂笑了笑,道:“居安思危,憶苦思甜,時時刻刻想起老祖宗們不易,才能過好往後的日子。總提醒著自己,好也罷,歹也罷,吃得起富貴,也吃得起天光灶臺裡的飯,不枉這人世。”
普度點頭,道:“很是。我師父日常教導也這般說。”
庒琂鼻息輕輕“呵”出微聲,是不屑聽到她師父的說話,道:“你師父該是個真善之人,佛門金身,參悟得深。”
普度微微搖頭,道:“理應不該說師父的不好,如今她老人家仙去了。我是覺得,她太固執,反困自己了。”
庒琂笑道:“唯獨親近的人才知道。話說旁觀者清。”又道:“人生在世,一切皆為虛幻。”
普度道:“是呢,參透這些,便覺得活著該灑脫,輕重遠近倒無妨了。師父去時,我一再琢磨,大悲無淚,大悟無言,大笑無聲,我是否做到了。旁人看我聲淚皆無,或以為我是個清冷之人。”
庒琂怔怔聽著,看她說完。心裡回想仙緣庵那些日子來,想起伯鏡老尼病重,驅逐純光那事,純光聲淚俱下,好不感人。那時候,伯鏡老尼有過箴言,說:有淚有聲謂哭,有淚無聲謂泣,無淚有聲謂嚎,哭泣嚎者多是深冤不得見日。此法可見足人心伎倆,百度不爽。
普度的參悟確實與常人不同,自己的年歲比她大,悟性卻比不上她。庒琂心裡嘆著。
於是,庒琂轉話頭問:“師父深悟,讓我敬佩。不知師父年歲幾何?”
普度笑道:“也不知,活不該十來歲吧!”
這話讓庒琂抓不到頭腦了,怎有人不知道自己年紀的?
普度道:“我師父說,去年有人把我送到仙緣庵,活有一口氣了。師父原本不願意收留,因我說了一句話,她便留了我。”
庒琂怪道:“說什麼?”
普度道:“生死輪迴。只這一句。我卻不記得我說過這話。也不知我打哪裡來。糊里糊塗留在仙緣庵。就這般,師父待我跟旁人不同,等我身子養好,一直留我在身邊。”
這是奇事啊!庒琂笑著自語。
恰好,瑞兒在外頭說水快燒好了,問有什麼茶葉。庒琂正要回,普度道:“何須茶葉,白水正好。清清白白,豈不潔淨,本味甘甜?”
庒琂應了,就說白水即可。從這言語當間,見普度非常人女孩,確實性情獨特高冷。又想,自己若是無緣無故拜託她一件事,不知她願意不願意幫,這等性情的人,多半是沒什麼人情的。
到底,求助無門,硬著頭皮也得問一問才好。於是,趁瑞兒沒把水拿進來,庒琂對普度道:“師父可知道西府有位少爺?”
普度沉思半會子,搖頭,卻道:“聽說府裡有三位爺,不過,才剛過來只見一位。”
庒琂快語問:“師父見的哪一位?”
普度道:“說是三爺,如今被太太邀居在承福苑,為明年備考呢。可我見這位爺,似乎對功名利祿不太入心。人十分隨和,還與我玩笑幾句。”
普度說著,臉色緋紅,笑了。
庒琂暗想:好好的怎來承福苑住了?不過也不敢問。原本想寫張條子讓她幫傳遞,如今聽說莊玳在承福苑,就不太敢了,畢竟,郡主是讓他備考呢!萬一讓郡主發現,豈不是被說?再者,普度從承福苑過來,莊玳難道不知自己在這裡?竟沒跟來,也不隨一句話。
但是,不求莊玳幫忙,能求誰?
普度似乎看出庒琂有心事,便道:“姑娘似乎有心事?”
庒琂驚醒,找話來道:“日前我困於一句詩,日夜思想不得解法。這詩是三爺出的,師父若能解,幫我解一回,若不能,尋個空兒悄悄幫我問他。”
普度道:“是什麼?”
庒琂道:“今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昔日三爺出句子,我駁過他,說‘今夜’與‘昨夜’有何不同?‘昨夜’與‘今夜’怎混了?我不明白其中要義。”
普度笑道:“前古人之句,溫婉哀傷。雖說我為出家人,又是忘世的頭腦,記不得前事,可對詩詞,也讀過一二,心裡有些記得。‘昨夜’古人照,‘今夜’換得妙,昨夜為舊情,今夜是實景,比昨夜更為動情動心。不知三爺的句子這兩個字是不是那意思。”
庒琂很佩服普度的解說,但是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替她把話傳遞給莊玳。才剛說的這句子,是當初關先生來莊府時,老太太宴請諸人在壽中居用飯吃酒,以“雨”提詩句,莊玳出的這麼一句,把“昨”和“今”故意弄混了,叫阿玉和自己笑話。如今,昨夜今日,不正應了那句話?物是人非,自己落在這個地方,無人照顧無人關心,淒涼十分。希望普度把這句話轉給他,讓他想起來,或能來這裡一趟,無論有無恩情交集,都希望他念在昔日的情分,替自己去北府一趟,幫自己跟莊琻和解矛盾。
庒琂對普度道:“師父博學,有自己的見解。我愚昧,聽了師父的言說,彷彿明白了。可我想,這是三爺出的,不知他是什麼意思。我這個哥哥啊,腦子異於常人,反著說叫人摸不清頭腦。礙於他習學備考,我又不好打擾。”
普度點點頭,道:“若姑娘不好當面問,那我替姑娘問問他。”
庒琂起來端禮,感激道:“是不好問,此乃閨中怨詞,傳出去叫人笑話。平日裡我們自家兄弟姐妹,都不大論這些文字。偶爾有心,傍風附雨,隨口胡謅。讓師父見笑了。”
此番說話,是暗示普度這事不宜張揚,得悄悄去問。不知普度領受到沒有。
普度客氣道:“紅塵中事,不都如此?幸好,我離了它,倒覺得清爽。”
庒琂道:“那我謝師父了,師父得空常來,如今我居住在這裡,多為靜心,要是有師父提點淨化,那就再好不過了。”
瑞兒見二人談得甚歡,在外頭不住扭臉來看,水好之後,端進來,一面說燙一面埋怨說清水寡淡,還是要放點茶葉的好。
庒琂和普度搖頭,異口同聲說,白水即可。
吃了水,普度識趣,起身讓禮,說杯落得走了,還笑道:“不能人走茶水涼。熱熱的來,暖暖的去,這才是人情道理。”
庒琂還想款留一會子,終究,普度說來坐久了不好,那邊太太還在,得去再謝一回,等日後有空再來與庒琂說話。
庒琂目送普度離去。至晚,復生鬼鬼祟祟跑來,一頭尋至亭樓門口,在門口探了探頭,問有人沒有。
庒琂才剛把飯菜熱下,想等天黑了再入地下見鬼母和三喜,不想,復生就來了。
庒琂欣喜,讓他進屋,問:“你怎麼來了?”
復生跺腳道:“姑娘怎住這兒來了?爺一聽說,可急得眼淚都出來了。差小的悄悄來瞧,看是不是,這不,果然是姑娘了。怎只有姑娘一人?”
庒琂喉嚨生疼,一身的委屈啊!
復生道:“我給爺報告去。”
庒琂拉住復生:“你們爺怎搬到太太那兒去了?”
復生為難道:“姑娘,我也是提腦袋來的。人家金紙還留在原來屋子裡呢,可不是被太太罰了。”
庒琂不知其中的曲折,心裡奇怪,道:“這為何呀?”
復生不願意說,只道:“太太讓我們爺好生讀書。就為這個。爺聽說姑娘在石頭齋,這個鬼地方怎能住人?回去給爺說,爺得跟太太鬧去了。”
庒琂勸道:“那你回去別說。當是見不到。”
復生道:“日後爺知道了,我可吃不了兜著走!”
庒琂不安道:“你們聽誰說我在這兒的?我在這兒這麼久,你們都沒聽說?”
復生搖頭:“姑娘,別說你在這兒了,就是五姑娘如今在哪兒,我們都不知道。爺被太太關在承福苑好些日子了。今兒普度跟南府的么姨娘過來,前後跟爺說幾句話,後來離去了,普度師父當著太太的面兒問爺什麼昨夜今夜的詩句,論起文化來。太太高興,就留下普度師父,要爺多聽聽她講學。爺自然要聽的,也不知犯了哪根筋,讓我去打聽姑娘近期讀過什麼書。我跟爺一樣,哪能走出咱們西府,差個平日好的轉了幾回,這才向子素姑娘打聽到,說姑娘不曾在鏡花謝,要問她該去西府石頭齋。”
庒琂淡淡一笑。
復生道:“得了信兒,不知是真是假,悄悄給爺說了,爺聽很是疑惑呢,說不能夠呀!姑娘來西府,不可能不見他的,再說那日跟五姑娘在鳳凰閣,還來過石頭齋,怎沒見著。”
庒琂想叮囑復生什麼話,大約要他別給莊玳說,可復生擺擺手,說得回去了。
庒琂心裡犯矛盾,想:莊玳本性不該這樣,他並非薄情之人的吧。果然,夜深人靜時,石頭齋外頭有動靜了,一盞燈籠微光兢兢戰戰在門口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