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隔門(1 / 1)
確實是莊玳。他提燈籠站在石頭齋門口,叮囑復生把門,一會子要復生回承福苑蹲守動靜,一會子覺得不妥,仍叫在這兒看著,來來去去幾回,方匆匆行入。
復生在石頭齋門外,瑟縮驚怕,悄聲央求莊玳:“爺,這個地方你知道的,留不得。陰森森的,你進去見一眼就走了吧!琂姑娘在這兒住,自是犯錯兒了。”
莊玳罵復生膽子小,並不理會他。進門內後,忽感一陣涼風從四處包裹而來,未行近亭樓腳下,已打幾個寒噤。要知道,此時月份,值入正暑,這涼風陰冷,來得莫名其妙了。
硬著頭皮靠近亭樓門口,先學鷓鴣叫幾聲,意是敲門的意思了,誰知屋裡的燈亮著,卻沒見庒琂出來應。莊玳怕她睡著了,便用腳踏在地上,發出“啪啪”聲音,再呼喚:“妹妹!妹妹,我來了。”
庒琂猜測是莊玳,只是對他素日來不聞不問的行徑生出許多慪惱,再者,男女夜間私會,有違道德倫常,故矜持著不肯應話。
莊玳見無人應,罵罵咧咧,大約說復生是個騙子,出去要捶死他。實在不甘心,又伸手叩幾聲門。
庒琂悶住不應。
莊玳透過門縫往裡瞧,環一眼沒見人,燈是亮著的,屋裡整整齊齊,物件齊全,瞧得出,此處住人許久了。一個梳妝鏡盒擺在炕中的矮桌子上,梳妝盒子上細放幾株珠釵簪子。瞧著,是往日庒琂戴的。他心裡很高興,待要歡聲再敲門,晃眼看到牆邊角落立有個人,戰戰兢兢的模樣,她依在那裡,露出半張臉,彷彿躲防門外的壞人。是庒琂。
莊玳道:“琂妹妹,是我。你開開門。”
庒琂從牆角走出來,貼近門邊,側耳聽。她的身形影子,重重投在門紙上。
莊玳以為庒琂出來開門了,迅速把燭燈吹滅,整理下衣裳。以待進入。
豈料,庒琂沒開門,怔怔立在門邊,問一句:“是誰?”
莊玳反應道:“是我,琂妹妹,你聽不出我聲音了麼?”
庒琂道:“哦!彷彿熟悉,卻記不起來了。”
莊玳的心裡猛然收緊,自言自語道:“壞了,妹妹得了什麼病,竟連我也不認得。”便張開手去推門。
庒琂怕動靜過大,趕緊道:“別推!推倒了我得叫人了。”
莊玳收回手,道:“妹妹,你怎不認識我了?我是三哥哥呀!我是莊玳。”
庒琂假裝沉思,一會子,道:“三哥哥?,莊玳?可是莊子的什麼人?”
莊玳笑道:“是了是了,莊子是我家祖宗,你就開開門吧!”
庒琂慢條斯理地道:“哦!原來如此,我正讀莊周的書,憂傷著呢,你何苦來勾我。莊子說: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我順應天意的變化,已讓內心平服了,如今世間萬物,只存我一人,莫非莊周夢蝶,門外之人,是我夢出的蝶影?莊子的後人,尋我做什麼?我們前生前世,今生今世不曾認識,你定是來誆我的。”
莊玳一怔,心裡暗苦,有些悲傷,不知庒琂關在這裡經歷了什麼,竟說這些話來。頓了一會子,莊玳道:“妹妹,你真不記得我了?日前你還記得復生,此刻怎記不得我了呢?去年,你捨身為我擋了一劍,你救過我的。”
庒琂嘆息道:“天地之間,白馬過隙,忽然而已。而我,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
莊玳道:“妹妹,你說的什麼,我竟不明白。”
庒琂道:“可見你是騙子。謊稱是莊子的後人,這些話說皆是莊子的言語,你竟連祖宗都忘記了呢?祖宗給你的好,祖宗給你的一切,你當就忘記。還說我不記得什麼,卻是你自個兒不記得了吧。”
莊玳猛然醒悟,是呢,剛才庒琂所說的話,不都引莊子的句子麼?莊周安樂論,夢蝶論,時光白馬論,鷦鷯憩枝論。可是,庒琂如此清醒,怎記不得自己?反而跟自己說這些。莫不是,自己得罪了她?
莊玳放下燈籠,抱拳作揖,道:“妹妹,我向你賠罪了。我不知哪裡得罪了妹妹。請妹妹看在我一片真心的份兒上,原諒我吧!”
原本,這也是打趣莊玳的笑話,另外遮掩夜會這種不光彩的事,再者,表達自己心中對他的不滿,還為自己投靠莊府黯然神傷。如今,見莊玳真誠到這份上,她反而難以下臺階了。
莊玳又道:“也難怪妹妹怪我,妹妹住在這兒,我竟不知曉。都是我的錯。”
庒琂心軟了。
莊玳再道:“如今夜深,妹妹不方便見我,等明日我給太太請求去,放我一天半日的假,我來找妹妹說話。那時,就不忌諱這個了。或許白天裡,妹妹能記得我是誰。”
莊玳說罷,提起燈籠要走。庒琂覺得玩笑開過了,趕緊拍門,道:“站住。”
莊玳傷感過後,忽然驚喜,道:“妹妹,記起來了?”
庒琂咳了兩聲,道:“才剛聽你說,我是救過你的。有這回事?”
莊玳點頭,道:“是的,是的,千真萬確的事情。妹妹不信,我把復生叫來,他是知道的。”
庒琂道:“那我便記得了。我曾經捨命救了一個人,這人還跟我說,日後萬事隨我差遣,念及我的恩情。不知道有無此事?”
莊玳道:“有的有的,是我說的。妹妹,別說萬事隨你差遣,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為妹妹去得?”
庒琂捂住嘴巴,笑了,道:“那我全記起來了。不過,我不能放你進來。黑夜昏燈,孤男寡女,私會相處總不太見得光。有話,我們就這兒說吧!”
莊玳失望道:“依妹妹。只要妹妹記得,我便滿足了。妹妹……你怎住這兒來了?”
庒琂嘆息,冷笑兩聲,道:“《逍遙遊》中,莊子說‘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我不過應了那句話罷了。三哥哥,你何須深究問這麼多。才剛我跟你玩笑幾句,並非我不記得你。你當我在這兒贖罪吧!”
莊玳道:“贖什麼罪?”
庒琂道:“寶珠死了,難道你不知道?”
莊玳一驚,寶珠死了?承福苑進出的那個寶珠是誰?忽然,莊玳覺得庒琂的心神亂透了,說起胡話來。
庒琂道:“她們說,寶珠因我而死。我當然得留在這兒消清罪孽。”
莊玳道:“妹妹不要胡思亂想,寶珠姐姐尚好著呢,日裡,還給我捧來糕點,從太太屋裡端來的,怎死了呢?妹妹平日心地善良,沒詛咒過人的。”
庒琂以為莊玳是安慰自己,心裡略好受些,道:“當是活著吧!存些美好也是好的。”
莊玳道:“妹妹,我說的都是真的。不信,你問復生。”
庒琂道:“不用了!”
確實不用,因為寶珠死後,自己跪過棺材,守過夜的。如今,她知道莊玳的好意了。
庒琂靜了一會兒,繼續說:“哥哥,如今夜深了,有許多話不方便長談。他日有時間,我們慢慢說。只有一件急事,我需要你幫忙。實在不得以,我才普度師父給你遞了話。”
莊玳道:“我一聽普度說舊年句子,就知道是妹妹找我了。好在我沉得住,沒給太太知道。不然,太太是不許的。普度師父也機智,竟沒說破。我還想,普度師父在壽中居時,必定跟妹妹相處得好。”
庒琂笑了,道:“隨你想吧!我需要你幫忙的事,想讓你去北府一趟,找二姐姐說說。”
莊玳詫異。
庒琂知他會詫異,若是都知道曲折了,那莊琻跟子素的矛盾豈不是鬧得滿府皆知?遂而,庒琂讓莊玳靠近門邊,她低聲把么姨娘說的話告知莊玳。
莊玳聽聞,不太相信會發生這樣的事。
庒琂道:“你若不信,我的建議是先去問問子素,自然就清楚了。可我知道,子素不會跟你好聲說的。事情呢,既然到這個地步,煩你去找二姐姐說一聲,橫豎是我的不是,叫二姐姐受委屈了。改日,我給她賠罪。”
莊玳猶豫了半會子,心裡思忖,為何妹妹叫我去,她自己反而不去?難不成妹妹得罪二姐姐,怕二姐姐不給臉面,先叫我去探探風?
於是,莊玳沒再細問,應允了。
因二人隔著一扇門,言語半天,在石頭齋門外候著的復生左右看不見裡頭的屋子開門,以為莊玳走別處去了,心裡萬分擔憂,思慮幾回,壯大膽子進去。黑漆漆的環境,看到門下微光照射,莊玳蹲在門邊。
復生嚇壞了,一把去扶住莊玳,道:“爺,咱回去吧!”
庒琂聽是復生的聲音,道:“對呢,復生,扶他回去吧!大夜晚的,仔細太太知道。”
復生道:“原不該給他說,準知道他要來的。姑娘,那我先把爺拉回去了。”
說罷,復生拉莊玳走了。地上的燈籠也不要了呢!
次日晨早。
莊玳起來,頭臉也不清洗,趕著到郡主的屋裡請安。郡主好奇,問他怎麼也不梳洗,怪復生不會照顧他,命絳珠和玉屏找人打復生。
莊玳攔下了,變法兒的說謊,道:“昨夜我讀一夜的書,心裡悶得慌。舊年冬天,我聽說二姐姐有件西洋玩意兒,專門烹煮水果茶的,吃了這些水果茶,能讓人靜思。我想呢,悶著不舒服,心靜不下來,豈不是辜負太太的好意?我想找二姐姐拿去。”
郡主道:“何苦你去,我讓絳珠和玉屏去給你拿不就完了。你二太太府裡的東西,能不要就不要了。我看,都是復生那小子唆使你的。”
莊玳道:“太太,都是我的主意,跟旁人無關。太太若是不依,我悶著頭看書,看不進去,往後,也不吃不喝了。心裡就為太太著想,遂太太的願,明年考試,但看天意吧!”
郡主憤怒道:“你這是威脅我咯!”
莊玳癟癟嘴,笑道:“自然不能說威脅,只是請求太太而已。”
郡主哼的一聲,怔怔盯住莊玳。許久,母子相視,未有言語。之後,郡主嘆息“罷了”。
莊玳知道,他母親郡主應這件事了!
回到臥室,莊玳欣喜若狂,跟復生說,自己就要被放出去了,用不了多久,又能跟兄弟姐妹們聚紅樓議學了。想起庒琂昨晚的託付,他趕忙梳洗,要往北府走一趟。因覺得許久未露面,怕忽然出現,會驚到莊琻和莊瑛,便讓復生先去北府知會一聲。
稍後,莊玳才趕去北府。豈料,事情不太順利,當頭一棒,是被莊琻敲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