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鶴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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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對莊瑜而言,寧靜起波瀾。

從秦氏院屋出來,夜行白月庵,一挑清燈,兩條豎影及地,箇中心酸,全照在地上了。靜默恐怕秦氏知曉,勸莊瑜幾回,說不要去了,莊瑜沒聽勸,真煩了,她便說:“你若不想走,有心懶散便回去吧!”欲奪燈自己走。

靜默哪敢回嘴,平日裡她姑娘靜靜的,也沒怎麼生氣過,這會子見說出這樣的話,可不是生氣了?

靜默囁嚅道:“我的意思是姑娘不消去,我去就成了。在西府一日,我心疼姑娘勞乏。”

莊瑜沒回她,只管讓靜默自個兒說。在莊瑜心裡,說再多也無用,只有做出什麼來,才是有用處的。

主僕二人鐵了心出門,才行出秦氏這邊院屋,忽聽聞一陣腳步聲,夾雜粗促的喘息聲。若非靜默提醒,莊瑜還沒注意看去。

靜默道:“姑娘,小姨娘呢!”

語音剛停,便傳來小姨娘那尖銳的聲氣:“我說什麼來著,哧溜溜的整個東府往別處去了。可還有人看到這裡的活死人?晚上掛燈,天黑了,姑娘犯眼黑瞧不見我,也沒什麼,只是你弟弟天光白日的不見呢,可憐啊,竟不給言語半句。”

莊瑜聽聞,止住腳步。她心裡頭夠煩躁了,這會子又添這些聲音,越發煩躁。平日裡耐靜的性子,這會子如點了鞭炮,不響不罷休了,道:“姨娘要幹什麼?”

迴廊之上,小姨娘由個小丫頭子扶住,也沒見提燈,她那身子自生產後,一直未見大好,整日虛弱弱的,府裡給她幾掛頭巾也不圍用,衣裳穿得甚少,平日愛鮮豔顏色的衣裳,自生產後,只穿那兩件素的,還如此蟬薄。莊瑜心疼,偶爾正面言語過,也有叮囑姨娘那邊的丫頭要好生照顧。到底言輕,不入人心,姨娘沒怎麼聽,依舊我行我素,才把身子熬成這樣。

小姨娘道:“沒人管我們那頭,我自然要來管。你若有心,同我一塊兒去見太太。不求要什麼,只求他們把伶俐給我放了。”

莊瑜道:“伶俐不能伺候好姨娘,該當被罰。姨娘應當與太太同心同德,不該去找太太論說這個。太太這般為姨娘好,姨娘怎說這些話來惹她惱呢。”

小姨娘道:“姑娘,你就是巴心巴肺向著別人不管我這個親孃。人世禮恥輪流轉,有一日轉到你這兒來,看你今日維護了自個兒還是維護誰。我是姨娘,保不準你日後也是要做姨娘的。未必你做了姨娘天天抱住正堂桌腳過日子,能過一輩子?”

莊瑜被小姨娘這般說,又羞又怒,瞬息之間,淚水崩瀉,哭氣咔在喉嚨,半時吐不出來,極其難受。靜默見莊瑜氣得發抖,略微對小姨娘道:“姨娘何苦數落我們姑娘。姨娘要做什麼自個兒做去,犯不著拿我們姑娘出氣。”

小姨娘舉起手,顫巍巍地指向靜默。

莊瑜忍下淚水和哭聲,狠心拉住靜默,往前走。

身後,小姨娘依舊道:“你就去吧!夜裡還點什麼燈?讓黑夜矇蔽你的雙眼,不必見得清楚。以免擾你的心。”

也不知走到哪裡,忽然聽到莊瑚的聲音。莊瑚斥責小姨娘。想必小姨娘的聲音過於大了,擾到秦氏的心,莊瑚忍不住才出來責怪。

莊瑜無心聽去,快步的拉靜默走,一路便趕出了東府外大門。

守門的婆子見莊瑜和靜默出來,從旁門出來,欲要端禮問安,可莊瑜一刻不停,快步下臺階,往徑道去了。靜默因看到婆子滿臉疑惑站在門口,有些不忍,便回頭給婆子示意,讓婆子趕緊忙自個兒的。

聽見婆子回旁門響起關門的聲音,莊瑜這才定住腳步,搖搖晃晃的靠近路邊的石頭,手支撐在石上,隱忍多時的委屈,一下子咳出幾聲,嗚嗚的從喉嚨裡發出哭聲。

靜默把燈籠擱在石上,掏出手絹替莊瑜擦拭,莊瑜別開臉。

靜默道:“姑娘,姨娘的嘴巴一向這樣。你別傷心。”

莊瑜只管發洩哭著,無聲去應靜默。少許,莊瑜止住哭泣,稍稍勾頭回望東府大門,再對靜默道:“走吧!”

彷彿才剛沒哭過一般。

靜默呆愣愣的,莊瑜又催一道,她才“哦”的回應,趕忙提燈籠。

路上,靜默再也不敢吭聲了,偶爾側目偷偷看莊瑜幾眼。莊瑜的臉色溼噠噠的,顯然才剛抑制住的淚水,還沒停得。

腳步也是疾快,很快走到中府那徑道中間,快過門外那棵老槐樹時,北府那邊閃亮亮的有一排燈籠,也往這邊來,依稀聽見他們在說話。

這些聲音,無非是肅遠、錦書、張郎、和鴻藻、佟大少爺、曹營官等。

靜默沉不住氣了,趕緊對莊瑜道:“姑娘,爵爺他們出來了。”

莊瑜的腳步更快了,明顯不願與他們擦肩碰見。可沒走多少步,又停下,轉頭看看靜默手裡的燈籠,想是燈亮著,他們也看見自己了,若不去打招呼,反而失禮。

正猶豫著,見曹營官先跑過來,招呼道:“喲,果然是四姑娘了。”急著轉過脖子對那邊叫喚:“是四姑娘。”

沒一會兒,肅遠、錦書、張郎、和鴻藻、佟大少爺等人過來。

莊瑜趁人沒來跟前,先把眼睛擦了幾遍,等人到後,她正正的端過禮。

錦書先於眾人過來扶住莊瑜,溫聲道:“四姑娘是打西府回去呢還是……”

莊瑜微笑道:“正過去呢!”

錦書猶豫地看肅遠等人,道:“我們原也想過去瞧一眼。可又怕打擾了。你要是過去,幫我們說一聲。如今,不知他好些沒有。”

莊瑜輕輕點頭:“好的,我見了二哥哥,自然替你說。”

錦書很是尷尬,道:“謝四姑娘。”

相互還禮,其餘人並未說什麼。因莊瑜是主,故而先目送錦書等人離去,這才轉身繼續往南府走。沒多遠呢,莊琻和萬金抹黑的從後面跑來。

莊琻氣喘吁吁道:“四妹妹,等等我。”

莊瑜聽聞是她二姐姐的聲音,詫異停下。

莊琻滿臉不安地:“才剛你跟貝子他們說什麼?都走了麼?你又要去西府?”

莊瑜“嗯”回道。

莊琻瞧莊瑜的神色有些不悅,本來還想說點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招呼萬金說回北府,走去幾步,莊琻折身回來,又道:“去西府別說在這兒見過我。你只管說貝子他們走了,安排的飯菜都沒吃。不知是不是我們家的飯菜不合他們的口。”

莊瑜“嗯”又是一聲。

莊琻嘆息道:“那就這樣吧!我不過去了,三弟弟要是好些了,你幫我問聲好。也不知我們太太老爺什麼時候回,飯菜我叫後頭的人留著呢。”

莊瑜仍舊“嗯”應聲。

末了,莊琻跟萬金抹黑的往北府回去。等莊琻腳步聲走遠,莊瑜才吐出一口氣,繼續趕路。

靜默在跟旁默默地道:“姑娘,我們該叫二姑娘一同去。”

莊瑜道:“我們東府的事兒,何苦攤上北府的去。你也糊塗說這些。”

靜默道:“姑娘不願意攤上二姑娘,可二姑娘還不是勞煩你麼?二姑娘有心摸黑的來送別人走,卻沒心去西府瞧。我看二姑娘的心沒姑娘你的心實誠。”

莊瑜啐道:“你越發能胡說了,這等話天黑人靜跟我說說罷了,別嚼舌根似的學那些人亂說。仔細太太們找你的不是。”

靜默心神驚怕,便不說了。

此時,二人走在南府徑道之中。沒過多久,便到了南府外門。靜默識趣,先去應門,跟那守門的招呼一二句。守門的見莊瑜,急切上來端禮問安。莊瑜回了一句,說去白月庵。

守門的說:“那邊路窄,姑娘這一盞燈怕不夠亮,要不要再添個人燈,好照些路。”

莊瑜道:“不煩媽媽,我們仔細著走便是。”

守門的擔心道:“聽說今年夏天雨水多,蛇蟲喜出沒。就怕姑娘不留神啊。我說句不是詛咒人的話,聽說西府的三爺是被毒蛇咬了。所以啊,姑娘須注意腳下才得。夜晚了,那些毒物最喜出來涼快。”

莊瑜微微一笑,感激道:“多謝媽媽。”

語音未停,已飄然往白月庵那邊去了。

再造白月庵,白天黑夜,另有一番特別。幾府裡的庭院,若在此時看夜晚,多是嘈雜,不及南府這裡靜謐,即便抬頭看星空,不如這裡的透亮閃爍,密密麻麻得那般好看。

可是,莊瑜無心享受這份靜謐與這片星空。

站在白月庵門下,靜默要去叩門,莊瑜攔下了,她親自敲。

大約好一陣子,裡頭細細碎碎走來腳步聲,透過門縫,見有些光亮,想必是普度持燈出來。

普度小心翼翼詢問:“是哪位?”

莊瑜回道:“是我!東府的四姑娘。”

普度聽聞得,立即把燈放在地上,開啟門鑰,將門拉開。果然,見到外頭站兩人,是莊瑜呢!

普度又驚又喜,請道:“姑娘請!”

莊瑜微微側頭對靜默點頭,讓靜默先進去引燈亮路。

待普度關門,拿起燈跟上來,莊瑜才道:“師父像是知道我要來。也沒問我。”

普度道:“這麼晚,又是姑娘你,若是沒事兒,怎會從別府過來。”

莊瑜淒冷一笑,不說了。稍後,路過佛堂,莊瑜主覺地進去獻一回香,完畢,才去茶舍。

入茶舍,普度把乾淨的軟墊拿來,擱在炕頭南邊,請莊瑜上坐,又要去端茶。

莊瑜一面阻攔,一面坐下,道:“我來這兒不是討夜茶吃。只想向你求樣東西。”

普度不安地道:“這裡的一花一草,一瓦一磚,一茶一水皆是貴府給予。姑娘何須說求字。”

莊瑜道:“你是這裡的主,我自然得求。換做平日,我是不會這般無禮,可如今不一樣,你權當我不識禮數,若有胸襟的,你遷就我一二分,我是感激你的,來日,我定時時刻刻想著來與你禮佛,聽你說經論道。”

見莊瑜說得這般莊重,普度合十雙手,道:“姑娘言重了。姑娘有什麼吩咐,請儘管說。”

莊瑜道:“今日我們這麼多人來訪,破費你用了好些茶水。不知今日飲用的茶杯茶葉茶水可還有剩下的?”

普度驚愕,慌措看住莊瑜,道:“原是要清洗,可見三爺突然倒下,一時顧著對觀音菩薩禱告,還沒清理。剩下的,仍舊在的。”

莊瑜喜道:“那你全部拿來給我。”

普度心驚,頓了少許,道:“好的。請姑娘稍等片刻。”

莊瑜對靜默道:“你陪師父去一趟吧,東西多不說,天還這麼黑,好歹幫照應著點。”又對普度道:“按今日的模樣拿來即可,切莫清洗了拿來。今日如何,給我的便是如何。”

話畢,靜默陪同普度下去,大約尋了一會子,二人端來日裡用的那些茶水茶具。

莊瑜看了一眼,大體不差,道:“可有東西給我裝一下?”

普度點頭,滿臉憂慮退出去,進來時,提一口籃子,道:“這籃子是我編的,粗糙些,姑娘不嫌棄,可放在裡頭。”

靜默道:“府裡都有盒子,你這裡沒備著?”

普度道:“府裡的東西多是貴重,看起十分華麗,描金掛彩的,我到底是個百淨之人,素點為好。”

莊瑜“嗯”一聲,露出些許羨慕之色,道:“那就借用你籃子一用。這些東西,也一併借過去了,等我用完就拿來還給你。”

普度緊張道:“姑娘,可是三爺的事兒?是我這裡茶讓他……”

莊瑜搖頭,安慰道:“沒有這個說法,師父不必憂慮。只是他病發突然,但凡走過的路過的用過的東西都要排查一下。為的是好對症下藥,知曉病因。”

普度張著口,顯然驚懵了。

莊瑜也沒多加安慰,示意靜默趕緊提好東西,是要離開的意思。

很快,莊瑜和靜默走出白月庵,普度仍舊跟出來送。到門口,普度道:“姑娘,夜路黑,我送你吧。”

莊瑜搖頭,示意普度留下不必送。

普度留步,目送她主僕二人離去。稍微走遠一些,莊瑜回頭看白月庵,只見普度形單影隻扶門而望,地上投下的影比自己的影還要孤單和無助。

莊瑜心裡悲嘆:空門獨身,清影如孤鶴。希望不要牽扯到這裡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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