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常人三分是與非(1 / 1)
子素說,是梅兒。
如子素說的那樣,梅兒站在壽中居門外廊下,歪嘴咧舌,斜眉掛眼,一副冷熱鹹淡模樣,勾住子素和藥先生看。藥先生走後,子素再轉身回鏡花謝,梅兒仍舊在那兒看著。
子素回來跟庒琂說懶得招呼,就是懶得招呼梅兒了。
子素對庒琂說道:“你跟三喜在北府遭遇,多半功勞拜她所賜吧!這般窺覷,不知懷有什麼毒藥想對付人。我難以理解,這種人,老太太怎安心放在壽中居,還給她管那麼大一差事。”
庒琂笑了笑,道:“人無完人,事有好歹。姐姐不是說管住我們自己就成了麼?梅兒也沒跟我們撕破臉,應過去就成了。”
子素道:“撕破臉大家都不好過吧!”
然而,子素說完這句話沒過幾日,果真與梅兒撕破臉了。
庒琂意想不到,子素會因大奶奶而跟梅兒鬧起來,說來也奇,子素平日不待見大奶奶的,居然為她“伸張正義”。
這日,庒琂如同往常前來壽中居給老太太請安,走到廊下,看到幾個小丫頭子從裡面走出來,低聲議論些話語,因見庒琂和子素走上來,那幾個丫頭快步行出,安分地給她端禮。
又因聽見屋裡傳來老太太的說話聲,庒琂以為她老人家會客見什麼人,便問那幾個丫頭子,丫頭子說二太太來了,在裡頭議論中秋入貢的事,她們不便在裡頭聽,被趕出來了。這話聽得,庒琂思忖:此刻自己也不好進去了。
等小丫頭子離開後,子素諷刺地笑向庒琂,抬起下巴口對了對眼前的門,大約想跟她說:“這會子還進去不進?”
這話不消問的,二太太在,子素怎願意進去面見?再說,營救三喜的事,多與二太太曹氏有瓜葛,此刻自己亦不願多見她,能避開幾分儘可避開幾分。
二人轉身離去之際,巧見到裡頭走出一人來,是梅兒。
梅兒往外走呢,身子卻扭向裡頭,像在招呼誰。
庒琂和子素見到梅兒,梅兒倒沒見到庒琂她們。子素很是厭惡,拉住庒琂催促趕緊走。可庒琂覺得轉身揚長而去,給她們見到會遭受譏笑,遂而握住子素的手,往一邊花草叢中去,且避一避。
透過樹叢繁葉空隙,看見梅兒先跨出步子出門,緊接貴圓躡手躡腳隨在後。出了門,貴圓一把梅兒往一邊拉,低聲道:“賊心肉的,你也忒大膽了,太太在裡頭說話呢,招呼我做什麼呢!”
梅兒捂住嘴巴咯咯直笑,道:“不趁這會子招呼你,哪得閒呀!個個忙得跟皇帝似的。”
貴圓左右看顧,又擔心裡頭的主子聽見,便緊張兮兮的道:“快說吧!太太招呼我不見,回去又得我揭皮子了。”
梅兒哼了一聲,往前頭柱子邊站去,唉聲嘆氣起來。底下陰暗處,正是庒琂與子素藏站著的那地方,庒琂怕梅兒看見,便扯住子素往另一邊走,悄悄的。
身旁耳邊,那廊下柱子邊上,梅兒嘆道:“不比你有強硬的主子做背靠,我那討命追債的又來了。上回老太太還說呢,多早晚看時候把我放出去,真出去了,我又是什麼下場呢!”
貴圓“哎喲”一聲,道:“怎麼呢?起先不是說斷了麼?怎還有臉來?你心地太軟了些,早該給老太太說去。還怕老太太不給你撐腰?”
梅兒道:“得了吧,老太太這一年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誰敢拿這種事煩惱她。我又不是府裡十分重要的人。我期盼你可憐可憐我,多幫我在二太太跟前說一二句,請她照顧我一二,算我倚靠你北府了。”
貴圓聽得,笑了,又怕說話聲音遭人聽見,一把梅兒拉去遠遠的,再說:“你越發說傻話了。府裡頭一批人,誰敢派你的不是?姑姑長姐姐短的,哪一句少了?別不知足。”
梅兒抹了一回眼睛,苦笑道:“這些年,我好不好過姐姐你清楚的,是怎樣的你又不是不知。這些年來,我明著暗著巴結你們北府,算什麼?不是我抱怨沒良心的話,付出這些我心甘情願,可我也想你們幫我不是!雖然在這裡有些虛名,哼,是頂頭班子裡的一個呢,是有幾分臉面,那是站在老太太跟前得來的!放在其他人是你說的那樣,姑姑長姐姐短,沒有不服,可跟你換個位置,你旁邊不也有個玉圓麼?難道你還能支使玉圓幹什麼去?老太太信任我,交給我那麼重的差事,我感恩之極,所以做事無比用心,但是老太太沒看見呀,老太太的心都在那幾位上面。去西府那幾日,鬧那麼幾日,都是讓那幾個獻殷勤去了。我聽說二太太不好,想過北府去瞧,又有人使壞了,半點空閒不給我,自個兒倒承了一回情,跑去看二太太。二太太不知道曲折,還以為我多沒良心呢!殊不知啊,我日日在庫房清點這個清點那個,錄進這個寶貝,那個銀子,幫拿出點這個還那個人情。老太太都沒心思照管呢,就有人使我的空兒。巧是這幾日外頭那討命的來,我想呢,殷勤點兒,好討個人情,到時好給老太太說一句,她們也幫我言語一聲。今日看來,我們四個人裡頭,獨把我踢出去了,連夜裡守門的都不如。我指望她們幫我,做夢吧!”
原來,梅兒是賤戶人家的女兒,家有三個兄弟,因是女兒,父母對她不看重,十分賤養。在她年歲小時,父親得了一場大病故去了,家裡叔伯鄰居很是惡毒,趁機把他們家的良田財物瓜分個乾淨。孤兒寡母從此沒了依靠,她母親是個憋屈受得罪的人,頂著天地罵聲改嫁給一個賭徒,原想給幾個孩子一條活路,誰知,那惡棍賭徒接二連三把孩子全賣了,其餘兄弟幾人下落不明,她週轉幾家人才入的莊府,日子才有些依靠。過了幾年,那惡棍賭徒繼父知道她在莊府做丫頭,又得主子們喜歡,便託了好大人情給她捎話,大約說她母親如何如何。梅兒念及母親生養之恩,棄舊日那些仇怨,倒出去施捨一二回。往後,那繼父變本加厲,滾著法兒來壓榨她。
如今,繼父故伎重演,又討銀子來了。這才讓梅兒心慌斷腸。
自從梅兒巴結北府,跟貴圓走得近,這些家事,梅兒也有對她說幾句,便也瞭解了。
眼下,貴圓可憐她,道:“要我說,有的就給一點兒,沒有的,給他們做什麼!當日不要你,這會子當什麼寶貝!這種人,見多遠的,就跑多遠,你還一而再再而三給拿東西。你也要得這個臉。”
梅兒道:“再怎麼說,我媽還在呢!若我媽不在了,我也就無牽無掛了。”
貴圓道:“這有什麼難的,把你媽接出來不跟他過,自個兒找個地兒,讓你媽舒舒服服過後半生,以你如今的能力,不說大富大貴,日子裡穿暖吃飽不在話下,何苦忍這份窩囊氣呢!真給我們太太知道,太太還指不定怎麼氣你呢。”
梅兒委屈,哭了,使勁兒擦眼睛,道:“可不是,所以我不敢說呀!我把你當姐姐一樣看,才跟你說的。你好歹幫幫我。”
貴圓道:“怎麼幫?我說叫你把你媽接出來,你不肯,叫你跟老太太說,叫老太太做主,你也不肯,好歹老太太能跟官老爺們言語半句,那一出馬,還怕他沒地方去?往後日日夜夜,你們母女倆再見不到他,多省心啊。”
梅兒道:“不能呀!”
梅兒確實不能,因有把柄落在繼父手裡。當日她心軟出去施捨錢兩,被他繼父幾個酒肉賭徒朋友給撕扯了,雖沒失辱身子,到底不光彩了。那繼父就以此來要挾她,說她在外頭勾搭人。如要想法子整治繼父,也不是不可,怕萬一那些汙穢的話傳開,或傳入莊府,叫她拿什麼面目活呢?上回老太太說要打發她出去嫁人,她怎麼也不願意,心裡打定主意一輩子窩在莊府了,好歹有個好依靠。
誰知,老太太身子不好,又看到老太太待竹兒她們親厚些,她心裡不平衡了,覺得自身處境危難了,於是,便想著法子跟有勢力的北府靠近。
貴圓無奈道:“這不行那不行,那你叫我出來做什麼呢!”
梅兒道:“姐姐,你幫我擋一擋,跟外頭那些人說,只要見他來,就說我死了。”
貴圓冷笑道:“說你當神仙也得,可人家往官府報去,到時我們還得去天上找玉皇大帝尋你!也不怕麻煩。”
梅兒哼了一聲,想了一回神,道:“那你就說我們府裡來了一個琂姑娘,身邊缺人,老太太把我指派給她了,如今琂姑娘犯了事兒,把我拐跑了,我也跟著不見了。琂姑娘那幾個人本不是我們府裡的,就算查她,也不見得能查出什麼來。”
貴圓道:“你糊塗呢,琂姑娘跟你跑了,可有個人跑不了。大奶奶在東府呢!”
梅兒啐道:“大奶奶?姐姐說這句話也不嫌牙疼,笑話起自己來了。琂姑娘算個角兒,大奶奶她們幾個算什麼東西,放毒禍害西府三爺的人,再怎麼看,也是歪路子出來伺候人的野丫頭,如今飛上枝頭變鳳凰,野雞罷了,姐姐你也服?”
聽前頭那些說話,倒跟庒琂和子素無關,聽到此處,不光拉下鏡花謝,落下大奶奶,還侮辱庒琂了。
子素個性再穩,此刻也按捺不住心中那團火,若非庒琂扣住她的手腕,興許這會子她已走出來懟罵回去了。
庒琂怕子素不肯依,拼命拽住她往別處走,巧又給貴圓和梅兒見到她們的身後影。
貴圓擔憂地道:“壞了,琂姑娘才剛在那裡,不知聽去了沒有。”
梅兒臉上還掛淚呢,心中負氣,倒不介意了,道:“管得她,我又沒說她。”
貴圓不敢再停留,也不想再聽梅兒囉嗦了,託個藉口趕緊往屋裡伺候去。
梅兒見貴圓不肯援手幫助自己,狠狠跺了一腳,心裡暗罵:早不出現晚不出現,非要我求人家時,就出現了!是跟我過不去,見不得我有一丁點兒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