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大火燒了毛毛蟲(1 / 1)
最終,庒琂也沒問莊玳鸚哥兒為何不吃東西這事兒。
藥先生例行來診,例行的話如是說:“姑娘每每過來,三爺的病狀又見好幾分。若非我日日詢脈,或誤以為府上來了位神醫,通入神藥給治好了呢。”
這話把莊玳和莊玝聽得歡喜,以為傷病已痊癒,無疑了。
莊玝抑制不住興奮,拉住庒琂的手道:“姐姐,該是堵那些人的嘴了。先生用心幫診治,我們看在眼裡感恩在心裡,就我而言,我信得過他,最好再來幾位德高望重的老醫生,再查一查,也跟先生說一同的話,才叫過癮呢!那時,不知要掌打多少人的爛嘴巴。”
莊玝話中有話。
庒琂也聽聞過一些嘲諷自己的風言風語,大約說她是災星臨府,害人的來,因這一年發生許多事都與她有關,難得莊玝如今捅破了說出口,還這般維護她。
子素當不知,怪怪地問:“五姑娘說要掌誰的嘴巴?好端端的打人做什麼。”
莊玝一雙溫柔眼拋向子素,道:“日後,你跟你姑娘多來走走,最好把人走好起來,別人就沒話說了。我這話是說給那些爛舌頭聽的。”
子素淡淡一笑,道:“哎喲,五姑娘,頭先聽說宮裡的老太醫尋醫書去了,良藥才治得惡症。五姑娘也把我們姑娘神明化了,不怕人笑話。”
莊玝傲然地揚起頭臉,譏諷道:“誰有膽子誰笑,哥哥病以來,不知走了幾撥人,那些老大夫老宮人,憑說是什麼天下世外高手,都是些沽名釣譽之人罷了,抵不過琂姐姐坐一會子,言語一會子。老太太明察秋毫,一早說了,琂姐姐的說話帶神藥的。我看,真真是呢!怎是我神明化了她!”
足把庒琂捧上天了。
因不好意思聽下去,趁莊玝心花亂飛誇讚之際,庒琂搶下莊玳手中的蛇膽晶石,方鎮定地道:“再聽下去,我就飛不回來了!我還是回去吧!免得誤人子弟,誤神醫良藥。到時有不好又得怪我。”
莊玝攬住庒琂,道:“我才來,姐姐就走,是不給我面子的了。好歹趁哥哥好一些,我們多坐一會子說一會子話。悶這麼久都快悶死了。”
莊玳咯咯咯作笑,道:“妹妹悶是悶不死,只有我病死的份兒。話說,中秋快到了,去年中秋府裡遇上那幾樁事,掃興得很呢,妹妹還記得老太太說過往後中秋演繹《洛神賦曲》麼?我盼一年總算到了。到時,妹妹跟子素姐姐琴瑟和鳴,豈不妙哉?一想到這個,即便我病痛至死,也要憋忍一口氣,等著欣賞呢。”
庒琂連連打莊玳的額頭,道:“胡說!”向藥先生撒嬌,道:“先生,你看看他。見我沒親沒故的,淨拿我跟子素取笑。”
藥先生打圓場,道:“姑娘也胡說,我才是外人呢!姑娘啊,老太太今日可好?要不要我過去瞧瞧?”
庒琂聽出藥先生話裡幾層意思了,一層,責怪她才剛“沒親沒故”之說,二層,示意她抽身離去,一起協商中秋救三喜的事兒。
子素也領會到了,趕在庒琂前頭搭腔:“虧先生說,不然我們還忘記了。老太太又跟往日那樣,得先生去幫瞧瞧才好。”
藥先生收拾診箱針包,笑吟吟地道:“那我們過去吧,我好開幾副藥,早些熬了來趁中午服下,午後眠一覺就好了。”
聽聞老太太身子不好,莊玳急了,說也要跟去瞧瞧。庒琂不允,求莊玝務必將他勸住。兄妹幾人折騰好一陣才罷休。
少許,庒琂領藥先生和子素走出裡屋。
因莊玝和敷兒勸拉,不許莊玳離開炕上,他便去開啟窗戶,往窗外說:“琂妹妹記得替我給老太太請安。”
庒琂隔窗回應:“知道了。”
徐徐來西府,匆匆又離去。在院屋外頭,又見驀闌,她跟幾個小丫頭子說些什麼話,見庒琂、子素和藥先生出來,趕緊閉嘴,不情不願的端了一回禮。
庒琂微笑作應,子素則催促藥先生趕緊走。幾人一路回往中府,緘口無話。
進到中府大門,藥先生果真往壽中居來,外頭那些丫頭子看到藥先生,知來給老太太看病,拔腿去尋竹兒。沒一會子,見竹兒從裡間出來,迎藥先生進去。庒琂和子素本要跟著,誰知,梅兒捧一個罐子從旁屋過來,絆住二人。
梅兒道:“姑娘來得巧,我正要去鏡花謝看姑娘呢!”
庒琂和子素微微一驚,相互對視。
梅兒見二人驚狀,想到自己失禮,再補過禮儀,起身後,方才把手中的罐子推過來,道:“姑娘看看是否中意。”
庒琂怎好推辭,接過罐子,往回廊邊外頭站去,此處,怕聲音張揚,會驚擾到老太太診病,遂而小聲地對梅兒道:“梅兒姐姐這是什麼?”
梅兒笑道:“姑娘看了就知。”眼睛裡發出挑釁的光芒,直射向子素。
子素當是沒見梅兒,歪頭看其他地方,在庒琂掀開罐子上頭那塊蓋布之前,子素落下一句話,道:“先生在裡頭,我進去搭把手。”
說完,子素撩起裙襬翩躚入內。
餘光目送子素進屋,梅兒捲起嘴角,微微略笑。
那會子,庒琂開啟了布蓋子,只見罐子裡頭黑漆漆的一片,望不見底,故此,抬頭問梅兒這是什麼。梅兒溫柔地扶住庒琂的手臂,讓她往院中站去。
到院中,天光充足,照射之下,再看罐內,赫然見到裡頭有蟲子,一團團,一簇簇,相互纏繞爬附。庒琂嚇得兩手甩開。
幸好,梅兒迅速接住,若不然,罐子非摔個破碎不可。
梅兒憐惜地道:“哎喲我的姑娘,這可是寶貝呢!花我們好長時間才抓來的。”
庒琂拍拍胸脯,驚魂不定之狀,忙道:“快拿走,嚇死我了。姐姐何苦拿這些來嚇唬我呢!我若有錯的地方,姐姐盡情罵我打我,別拿這些小東西嚇我才好。”
梅兒捂住嘴笑道:“姑娘說傻話,我哪敢打罵姑娘。就是老太太,西府太太老爺也捨不得,何況我一個下人。”又親和地道:“姑娘,回去吧!”
庒琂沒反應過來:“回哪兒啊?”
梅兒眉目一挑,掃向鏡花謝,道:“你們院裡的鸚哥兒不是沒吃東西麼?”
庒琂心中“哎呀”大嘆,差點把這茬兒給忘了,早先來替子素致歉,無心無意把鸚哥兒不大進食的事跟她說了,瞧呢,人家梅兒當真,還自己抓來蟲子。庒琂撫了扶胸口,定神後道:“姐姐,難為你想得周到,看嚇得魂不守舍給忘了。方才我們去西府,路過門口時聽到你們驚叫,難不成是給我們院裡的鸚哥兒抓食物?”
梅兒道:“姑娘的耳朵犀利,怪那幫小蹄子膽小,還沒碰到呢,就叫個天塌,讓姑娘聽到見笑了。”一面說一面把庒琂往鏡花謝推。
庒琂心裡有些牴觸,一則是想跟藥先生去瞧老太太,二則怕鸚哥兒不吃這東西,之前跟她說抓蟲子,那都是想圓謊而已。
梅兒道:“不需姑娘動手,我幫姑娘喂去!”
庒琂道:“也不在這會子,藥先生在裡頭看老太太呢,我們進去伺候吧!”
梅兒轉頭望壽中居,道:“姑娘不必擔憂,裡頭人多著麼,老太太也才醒,跟前的,廚房的,庫房的,連你跟前的子素都去了,過會子幾府裡的太太也來,用不到姑娘添手。趁這會子太太們沒來,我陪姑娘去喂。”
話語之間,哪有庒琂回嘴的?早被推扶往鏡花謝里去。
庒琂被“逼”入鏡花謝,一逕入裡間,往掛鳥籠子的窗邊靠近。梅兒主覺,放下罐子,迎上前將籠子解下。
庒琂怕她嚇到鸚哥兒,微微走來,客氣道:“還是我來喂吧!”
梅兒道:“姑娘看著就是,少它一根毛,憑姑娘跟我要命。這可是三爺的寶貝呢,哪容得出岔子。”
說著,已解開籠門,細細看籠子裡的食盅,見兩個小杯子,一個是空的,一個盛有些水。
梅兒關上籠子,問庒琂要木鉗,庒琂不想她喂,推脫說子素收著,不知放在哪裡,要不然呢,去壽中居問問子素。庒琂想,到了壽中居就不回來了。
誰知,梅兒笑笑,道:“沒有也無妨,我用手抓吧!”
庒琂來不及制止,梅兒已把手伸入罐子裡頭,臉上還掛著笑容呢,眨眼功夫,從罐子裡頭拈出幾隻毛茸茸的小蟲子。
庒琂看著,渾身毛髮直立,別提多驚怕,緊緊的往一邊縮去,還不住勸停。
梅兒搖頭,拒絕庒琂的好意,她拈著蟲子靠近籠子,心神歡喜的對鸚哥兒道:“小祖宗,梅兒伺候你吃飯了。”
無論梅兒的動作和語氣多麼溫柔,鸚哥兒都沒給她面子,它上躥下跳,百般躲避,似很怕那些小蟲子。她才剛開了籠門,如今倒沒從籠門喂進,只在籠子外頭往食盅裡丟,庒琂看她有丟在盅盂裡的,有沒丟準的,灑得到處都是。
庒琂不敢責怪,只輕聲說:“梅兒姐姐,放幾條夠了,也吃不了這麼多。”
庒琂怕蟲子嚇壞了鳥兒。
梅兒全然沒聽見,不停地往罐子裡掏,又往鸚哥兒身上扔,彷彿這麼扔著,它會叼住似的。
庒琂鼓起勇氣,走上來,心驚膽戰地碰了碰梅兒,道:“姐姐,夠了!夠了!它吃夠了。”
梅兒扭頭來笑道:“姑娘哪裡知道,東府滾園那邊不也養許多鳥兒麼?大爺一頓給喂很多的呢。我們多喂點,免得餓壞了它,三爺過來瞧見,胖胖的,多可人啊。”
庒琂順勢說道:“姐姐提醒得是,我想起來了,它再不吃,我去東府找大哥哥和嫂子,問他們要糧食。蟲子先少喂。”
梅兒見庒琂一直勸說,大約也明白她的意思了,便收手,道:“好吧。都怪我心疼它,怕餓著了。”把手裡剩餘的蟲子往罐子裡裝,誰想得到,她光顧說話,眼睛沒看準罐口,滑推了一下,那罐子咕嚕嚕的傾向庒琂。
庒琂嚇得驚叫,身子急往後傾倒,好在此時子素從外頭衝進來穩穩扶住她。
子素氣渾了眼睛,對梅兒道:“姐姐推姑娘做什麼。”
梅兒冤枉,道:“素姑娘冤枉我了,我替姑娘喂鸚哥兒呢。你瞧……”
從罐子周圍抓一把蟲子,揚在子素面前,子素見到,扶住庒琂急忙閃開。
梅兒強忍住笑,慢悠悠地把蟲子拾起來,放入罐中,道:“姑娘,我全是一片好意。一時表達心切,恍惚失了手腳,請姑娘恕罪。”接著,端禮。
庒琂緩過神,道:“沒事。我謝姐姐還來不及呢,怎敢責罪姐姐。”客氣話幾句之後,問子素:“先生看過老太太了?”
子素道:“看過了,正在擬方子,要叫人去取藥。我看那邊的人爭先恐後搶差事,我是外面的人,不敢邀事來做,就走回來了。”
梅兒聽得,拍了拍手,道:“取藥還得我去!那些人粗手笨腳哪能取得好的回來。”再端禮,告辭:“姑娘,那我先回去了!”
庒琂巴不得梅兒就此消失,便急側身讓她走,又假裝送出門口。
梅兒走後,子素收拾地上殘蟲,又把罐子封好,對庒琂道:“虧她想得到,神仙都沒她會算呀!”
庒琂不敢把早上找梅兒的事抖出來,子素有怨言,她也只能陪笑應付了局。
收拾妥當,子素去院中生一盆火,不管三七二十一,將罐子往火堆裡扔,一面道:“這樣才美了。”
等燒盡,子素也不清理,進來跟庒琂道:“你也不怕蟲子有毒,媽媽那顆東西能治蛇,未必治得了毒蟲呀!你的心真大!”
庒琂安慰道:“她也是一番好意,就知道我們鸚哥兒不吃東西。我們如今這麼燒了,有點‘掎其小瑕,忘其大美’了。”
子素冷笑道:“唉,我說你什麼好呢!美不美,一葉玄黃,看吧,‘多事之秋,滅跡匿端’,我做哪門子綠林好漢呢!”
庒琂聽出子素的弦外之音,遂而輕輕地過去環抱她的手臂,道:“綠林好漢一把火燒了毛毛蟲!美中不足,但也算了局了。”
語音說停,二人異口同時噗嗤一聲,寬懷大笑。
後頭這一席話,出於宋代詞人孫光憲《北夢瑣言》一書,子素斷章取義:多事之秋,滅跡匿端,它的原句是“所以多事之秋,滅跡匿端,無為綠林之嚆矢也”,乃責怪之意。
就“多事之秋”幾個字並非子素枉口胡說,往後來看,倒應了“一語成讖”四個字了。
可不是秋後多事,變化無常?
該中秋了呢。